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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捌章 故地重游 ...


  •   霍远山的直觉向来敏锐,多次救他于水火之中,此人心高气傲,不甘屈居人后,却非鲁莽行事,不懂进退之辈,瞬间打定主意,退入密林深处,尽头乃是一面百仞山壁,可闻水流湍急之声,他见壁上藤萝攀缠,薜荔横生,竟觉此地格外熟悉,脑中闪过数个破碎画面,不禁低语道:“原来竟是在这儿……”
      自古以来,有人的地方便有争斗,权势富贵可令父子反目,兄弟阋墙,名缰利锁可使亲友离散,众叛亲离,大明尊教之中,明尊乃是至高权威,象征永恒不灭的火焰,其下便是圣子之位,地位崇高,权力极大,霍远山自幼与父母失散,与教中同门一块长大,他最善察言观色,聪明伶俐,加之吃苦耐劳,天赋极高,很快便得明尊青睐,成为圣子继承人选之一。
      霍远山虽得此人疼爱,诸事却非明尊一言可定,这个身份为他带来无可比拟的荣誉,亦是惹来无尽的纷争与妒忌,比起其他几位继承人,霍远山既无家族撑腰,又无父母庇佑,很快经历同伴陷害,亲友背叛,种种人世间难以言说的险恶困境,数次交锋之下,他虽性命无忧,却感身心疲惫,只想放下一切远走高飞,摆脱身份枷锁的束缚。
      霍远山本是说做便做的性子,当夜留书出走,他在龙门荒漠喝过烧刀子,结识不少江湖人物,一口官话越发流利,心情逐渐放松,谁知那群人仍旧不肯放过自己,派出精锐强将千里追杀,他在马嵬驿与众人交战,毕竟人单力弱,逐渐落在下风,为免遭受更多酷刑,毅然决然跃下高崖,跌落河中。
      霍远山呛水昏迷,意识模糊不清,只觉自己周身时冷时热,四肢如同灌铅,丝毫没有气力,不知过去多久,口中灌入一股香甜液体,神智逐渐恢复,他闻听四周有人走动,登时心生警惕,勉强睁开双眼,迷蒙雾气之间,隐约见到一人背对自己走向洞口,腰上长有一块红斑,艳丽夺目。
      又过不久,忽觉有人将他负在背上,一路疾行,霍远山受惊苏醒,那面陡峭山壁在脑中留下深刻印象,到得巴陵明教据点,他因生人在侧,不明情势,再次逃走之时,遇上一路追杀他的明教同门,重伤濒危之际,幸有那人出手相救,只是连续两次受伤,记忆出现空白,直到不久之前,前尘往事涌现心头。
      霍远山故地重游,心绪激荡,一切从此开始,或也从此结束,他用弯刀挑开洞口藤蔓,朝里掷出拳头大的石块,不见虎豹现身,方才钻入洞中,藤蔓缓缓落下,宛如一张翠绿珠帘,将洞口遮掩严实,乍一看去,丝毫瞧不出端倪。
      洞穴深处分外宽阔,又无腥臭之气,霍远山身子放松,跌坐在地,恰好碰到伤处,摇头一阵苦笑,自嘲道:“猫儿再是有几条命,也不够死的。”
      因有追兵在后,生火恐会暴露行踪,霍远山掏出一把匕首,摸黑挑出体内暗器,不多时,额上汗流如注,口中嘶嘶轻喘,手上一松,匕首掉落在地,幸而伤药药效极佳,很快止血结痂,行动虽有妨碍,却未伤及脏腑,过段时日,便会痊愈,他背靠冰凉石壁,脑海浮现唐无渊的面容,内心悲喜难平,不禁叹息一声,道:“呵!阿渊,我真是不懂你啊……”
      霍远山初到唐门,天真自然,宛如一张白纸,骨子里仍有一股桀骜不驯,不服他人管教,遇上唐无渊却像寒冰遇上烈火,化作一池春水,这些东西统统抛至九霄云外,他在此地白吃白喝,意外寻回自己的爱宠,日子可谓无忧无虑,逍遥自在,偶尔陪唐无渊外出执行任务,得见山河壮丽,烟火红尘,顿觉怀抱顿开,人生不应辜负,何况唐无渊生得美貌非凡而不自知,生气之时,血色涌上白皙双颊,愈添艳丽,此间种种,无不令他心动着迷。
      霍远山自认非是谦谦君子,不像柳下惠坐怀不乱,相处时日一久,自然而然生出一种风月相思的闲情,脑中俱是不可告人的胡思臆想,言行举止透出直白的占有之欲,他甚至希望唐无渊便是救下自己的那人,若真如此,岂非是上天注定的前世缘分,二人兜兜转转,才会重又聚在一起,唐无渊却似无事人一般,像是一汪深潭,投入潭中的石子得不到半点回应,从来不说,从来不应,叫人摸不透猜不明,就像此人的名字,像极无法丈量的万丈深渊。
      唐然峰乃是一个极为精明的人,从不会做亏本的买卖,霍远山早知唐弋冒名顶替,可他亦有自己的打算,想不到天公有意捉弄,唐无渊真是自己要寻的人,甚至知晓全部内情,截住自己送出的信件,如此一来,被骗的怒火焚烧自己的理智,唯有以血方能浇灭,他不会对唐无渊下手,唐弋自然便是那个倒霉蛋。
      数日奔波逃亡,加之一场激烈大战,铁打的身子骨亦是无法支撑,霍远山眼皮打架,整个人昏昏欲睡,忽听洞外传来细微声响,他立时睁开双眼,一双瞳眸若有电光射向洞口,依稀可见一道高挑身影,发梳高髻,背负千机,实是此刻最不愿见到之人。
      霍远山神智瞬间清醒,黑暗之中一双眸子亮若晨星,连连冷笑道:“你手下的这些弟子真是没用,全都被我杀了,你来得这么快,想必心中早知这个结果,何必又要派人来送死。”
      来人静立原地,默然不语,霍远山却知此人心机深沉,实是不可小觑,手指摸到身侧刀柄,一面积聚内力一面说道:“你隐居神机山脚,不理门中之事,装出一幅超然物外的模样,实则暗中操纵一切,手段高明至极,这些时日,我与唐弋虚情假意,有意试探,到手的那些情报足以让你扳倒另一派势力,恢复唐门正统,达成你一直以来的心愿。”
      来人仍是不答,朝后退开数步,融入夜色之中,霍远山心知今日难逃此劫,颇觉命运弄人,不禁感慨道:“我初次前往中原,在马嵬驿不幸重伤,是你的徒弟救了我,后我逃出巴陵,再次遇伏,性命不保之际,多亏有你出手相助,可惜我伤势过重,记忆全失,恰好成为你的一颗棋子,中原有句话叫与虎为谋,倒真与我的处境十分贴切。”
      来人的影子轻微摇晃,似是内心承受极大的震动,霍远山与那人相处时日不短,深知此人心性沉稳,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心中不由生出疑云,又道:“以你的性子,不论我最后是否杀死唐弋,或早或晚,你都不会留下我的性命。我为那人甘心受你驱使,还望你最后莫要食言,给他想要的自由。”
      话说到此,仍有千言万语梗在喉间,若是唐无渊在此,他定要悉数说与此人知晓,可惜追兵已至,时日无多,他虽从未见过那人出手,却是听过不少坊间传闻,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又岂会是泛泛之辈,霍远山长舒口气,握紧双刀,起身步出洞穴,山中薄雾突生,笼罩四野,来人身形隐在雾气之中,瞧不清面容,衣衫华美富丽,倒不似平常打扮,霍远山大敌当前,仍不改本色,嘻嘻一笑,说道:“虽然练气之人大多驻颜有术,你看上去大抵三十出头,好歹也是唐门的重要人物,怎么一段时日不见,穿衣打扮如此浮夸,真是叫人看不下去!”
      霍远山心中诸多情绪交杂,仍旧管不住这张嘴,何况那人处处算计自己,现在还要斩草除根,过河拆桥,一有机会,当然要狠狠讥讽一番,他勾起嘴角,暗暗正觉得意,忽听此间有人开口说道:“霍加,是我。”
      话语入耳,仍是熟悉的嗓音,霍远山浑身一颤,不敢置信望向前方,那人走近几步,身形逐渐清晰,露出一张美秀如画的脸,神情平静无波,像极在唐门见过的机甲傀儡,正是自己心心念念之人——唐无渊。
      见不到人时,心中百转千回,肝肠欲断,真见到那人,肚内却又升起一股怨气,霍远山还想呛上几句,忽觉此人身上衣衫十分眼熟,不禁脱口道:“阿渊,你竟然肯穿这件衣服!”
      唐无渊面色微红,恍如昙花一现,他见霍远山周身是伤,血迹沾满衣衫,心口微微一抽,关切道:“你伤得很重。”
      这件衣服本是红蓝两套,做工精美,他本欲赠给唐无渊昭示爱意,可是此人天性死板,不肯变通,非说下摆衣袖过长,不适合日常穿着,是以两套衣物一直压在箱底,久而久之,自己也已忘记此事,霍远山登时喜笑颜开,愁意尽去,说道:“阿渊,你肯穿上它,是不是肯答应我了?”
      当日赠衣之时,霍远山还问上一句话,唐无渊至今仍旧记得,低吟道:“天地为证,生死为契,海枯石烂,永不分离。”
      霍远山见他记在心中,连连点头,哪有半分杀人的狠厉模样,欣然道:“原来你都记得,我还以为你从未当回事,只做耳旁风,吹过就散。”
      此人历经世事沧桑,遍经人间苦难,多次濒临死亡,却为自己的一句话而欣喜若狂,展颜欢笑,若说心中毫无波动,亦是自欺欺人,唐无渊抿唇一笑,眼中亦有微光闪动,浮现出脉脉柔情,霍远山只觉周身血液上涌,爱意充斥心头,只想纵声大笑,方才张口,登觉剧痛袭来,以刀驻地撑住身子,不止低喘,唐无渊大惊之下,抬步便欲上前,谁知眼前刀光一闪,霍远山缓缓起身,提刀相指,冷冷道:“是你杀了唐弋。”
      唐无渊停住脚步,刀刃抵上他的左胸,沉声道:“是。”
      刀身锋利可削铁如泥,亦可轻易取人性命,霍远山并未抽刀,反是刀刃向上挑起唐无渊的下颌,逼他与自己对视,说道:“为何?”
      唐无渊道:“你是师父带回唐门的人,接近他的目的并不单纯,唐弋亦不是蠢笨之人,自会猜到这一层关系,他若不死,于师父大大不利。”
      “呵!我与你住上这么久,倒不知你这般在乎唐然峰。”霍远山听罢未感意外,反觉顺理成章,情报早已到手,唐弋再无价值,刀尖擦过唐无渊的双唇,留下一道细细血线,“阿渊,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让我来背这个黑锅,果然是唐然峰教出来的徒弟,就是不一般。”
      唐无渊道:“师父有他的理想与抱负,我亦有我的人生与未来,我做不到与他一路同行,却也不能和他背道而驰。”
      霍远山冷声道:“好个贴心的徒儿!我本来在锦官城过着舒坦日子,那道悬赏令一出,瞬间搅得天地翻覆,江湖人士纷纷欲取我的性命,自从那日之后,我是夜夜不得好眠,还被唐门的龟儿子们一路追赶,差点送掉小命。”他在唐门居住日久,耳濡目染学到几句方言,此刻说起当真好笑,内容轻描淡写,其中危急却可想见。
      唐无渊得知霍远山的去向,忽然心生不悦,那是一种久违难见的情绪,本来不应出现在自己身上,这一刻他鲜明地感受自己对霍远山的爱恋,又为以后发生的事悄然神伤,轻轻叹口气,道:“我已经接下悬赏令,此事当有一个了结。”
      刀锋纹丝不动,往下挪移些许,点在唐无渊喉间,霍远山回忆唐弋曾经提过的事,缓缓说道:“要接唐门的悬赏令,必是武功高强、修为精深之辈,还需在刑堂签字画押,以命作抵,若是不能带回悬赏之人,下场便是一个死字。”
      此事本乃唐门机密,门中鲜少有人知晓,想不到霍远山竟会熟知其中关节,唐无渊震惊之余,深觉唐弋死得不冤,若是那封信传到大漠,江湖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到得那时,唐弋百死亦不足惜,便道:“你说得不错。”
      霍远山审视对面那人,目光在唐无渊身上来回扫过,此人的眉眼轮廓早就铭刻于心,仍觉瞧看不够,他静思片刻,忽然收刀,说道:“唐弋的死可以全部推在我的身上,可是唐然峰也无法摆脱干系,只要我再一死,过去的事便只有天知地知他知,谁也奈何不了他。”
      唐无渊缓缓点头,又觉无话可说,霍远山虽然性情不定,却比谁都看得透彻明白,师父明明白白设下的局,每个人都心甘情愿往里钻,身不由已变做他手上的棋子,生杀予夺皆在师父的手上,变成达到目的的阶梯,便道:“霍加,这次幸有师父相助,我才能寻到你。”
      霍远山冷冷道:“他一直派人跟在我的身后,伺机要取我的性命,你当然能够很快找到我,说起来,林中那几人都是你以前认识的同门,若不是唐然峰要对我下手,他们也不用死在这里。”
      唐无渊眼神微黯,道:“唐门弟子早就举身赴死的觉悟。”
      霍远山长眉倒竖,低喝道:“江湖本就无情残酷,我若不杀他们,死的人便是我,要怨就怨他们自己命不好,跟在唐然峰手下办事!”
      唐无渊涩声道:“我知道。”
      两人相对而立,久久无言,夜风不解风情,吹动衣衫,猎猎作响,霍远山忽道:“以你的修为,接不下悬赏令。”
      唐无渊口中吐出一个字:“是。”
      霍远山双眸微眯,问道:“我与唐然峰,你到底会怎么选?”
      唐无渊深深看他一眼,道:“你该知道我的选择。”
      霍远山哈哈大笑,笑声之中说不尽的凄凉意味,忽然笑声一收,举刀直指唐无渊,淡淡道:“以前我们切磋都是点到为止,今日却是生死相搏,你觉得你有几分胜算?”
      话音方落,日月刀光乍现,便是致命杀招,唐无渊飞身后退,千机匣在手,机括声响,林中再现暴雨梨花,追魂夺命,喝道:“霍加,住手!”
      霍远山岂会听话,弯刀如飞,幻光步再出,意欲故技重施,唐无渊有过前车之鉴,子母爪勾住树干,身子倒飞如箭,霍远山现出身形,立在崖上,冷哼道:“脑子转得挺快。”
      两人同吃同住,对于彼此习惯了若指掌,一番激战下来,胜负五五之数,霍远山精力未复,唐无渊精气神满,此消彼长,局势逐渐扭转,渐渐落在下风,又过百招,霍远山退到一处崖边,耳闻崖风呼啸,江水涛涛,越打越觉倦怠,心想若是死在唐无渊手上,此生亦不算枉来,刀法不再缜密,露出极大破绽,唐无渊身形微晃,欺身上前,低声道:“多高的地方,都摔不死一只猫儿,对吗?”
      言语平和,并无痛恨之意,倒似平日闲聊,霍远山心中一动,只觉事情尚有转机,动作逐渐迟缓,说道:“这不像是你该说的话。”
      唐无渊侧身避开刀光,贴近霍远山身侧,轻声道:“死亡的方式有许多种,希望你不是一个旱鸭子。”
      霍远山双目泛起微光,一切了然于心,突然板起脸孔,认真道:“猫儿虽然摔不死,却会伤心过度而亡。”
      唐无渊瞥他一眼,既有责备,又有无奈,这人一旦脱离危险,便会恢复以往的不羁放浪,正要开口呵斥,忽见他的身后冒出一个诡异影子,淡若烟絮,若有似无,当下肩头用力撞在霍远山胸口,大声喝道:“小心!”
      霍远山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不由自主朝后跌落,一道寒光擦过头顶,削下数缕发丝,转瞬之间,崖上多出一名精悍青年,此人二话不说,挥动手上弯刀,欲取霍远山性命,谁知背后风声乍起,竟有性命之危,当下翻身避开暗器,趁此机会,唐无渊闪身拦住那名青年,冷然道:“事不过三,你休想再伤他的性命。”
      耳畔崖风呼啸,刮脸生疼,霍远山身在半空,无处着力,眼见崖上两道身影缠斗不歇,招招致命,张口欲呼,却是无法发出声音,又听有人闷哼一声,似是受伤不轻,顿时心如刀割,难受至极,下刻身子坠入湍急河水,全身如处寒窟,终是眼前一黑,陷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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