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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柒章 万金悬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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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富庶之地,世人推称扬一益二,锦官城占据成都平原,又有水利之便,称为“天府之国”,城中广厦遍布,重楼座座,天下繁侈汇聚于此,自少不了寻欢作乐之所,翠玉轩便是其中佼佼,每夜车水马龙,人流不歇,头牌翠玉色艺双绝,声名远扬,引无数文人骚客尽皆折腰。
近来却有坊间传言,翠玉心有所属,不再抛头露面,似有从良的打算,消息一出,登时激起千层浪,来往之人踏破门槛,只为证实消息真假,其中不乏达官贵人,世家公子,龟公点头哈腰,笑得面容僵硬,老鸨在厅中急得额头冒汗,脚不沾地,一面叫人去请翠玉,一面招呼诸位落座,磨破嘴皮换来片刻安宁。
听雪楼乃是翠玉的居所,布置华美不失雅致,窗边榻上倚靠两道身影,翠玉生得冷艳动人,仿若寒梅凌雪,一人将头枕在她的膝上,发红似火,俊美无俦,上身未着衣物,露出宽阔胸膛,他张口含住翠玉剥好的葡萄,笑道:“今夜可真是热闹。”
翠玉听见前厅呼喝之声,眉头微皱,颇为懊恼道:“远山你不过是来探访旧友,却被他们以讹传讹,闹得不可收场,到底是哪个丫头多嘴,回头我定要好好教训,叫她们长长记性。”
霍远山捉住她的手指,亲了一下,说道:“真甜。”
翠玉抽回手指,用布巾擦拭干净,脸上现出一丝不舍,问道:“远山,我真舍不得你走,当真不再多留几日吗?”
霍远山笑道:“我要是再住下去,你的妈妈估计肺都要气炸。”
“只要你想留下来,不必管她。”翠玉抬手抚摸霍远山笔挺的鼻梁,眼中亦有迷恋之色,“可是我知道,你是一只骄傲自由的猫儿,我根本留不住你。”
金色瞳眸转动,倒映烛火,恍若琉璃璀璨,霍远山张嘴咬住翠玉的指尖,翠玉吃痛缩手,霍远山轻笑道:“好玉儿,我们不是说好不提这些。”
翠玉突然柳眉倒竖,伸手推开霍远山,谁知那人身子一转,竟然睡到里侧,她好气又好笑,叫道:“好个狡猾的猫儿!”
霍远山哈哈一笑,忽然耳廓微动,翻身落在地上,沉吟道:“好玉儿,外面的人应该等得急了,你还是出去看一眼。”
身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翠玉虽是头牌,仍旧拗不过以色侍人的命运,数年之前,若非霍远山相救,她早就葬身河底,化为一缕幽魂,于是轻叹口气,起身对镜描妆,恰在此时,门外一个女子声音传来道:“姑娘,妈妈找你。”
翠玉随口答应一声,取出一只金翅步摇在头上比划几下,霍远山接过此物插在她的鬓边,翠玉微微一怔,看向镜中的二人,猛地起身说道:“霍远山,你要走就现在走,我不想回来再见到你。”
霍远山苦笑道:“好玉儿,你这是何必……”
翠玉珠翠满头,绫罗缠身,越显姿态娴雅,容色照人,她神色冰冷,越过霍远山走到门前,决然道:“我从来说一不二。”
美人离去,屋中平添几分清冷,霍远山抬头望向屋顶,恰正对上一双仓惶的眼睛,他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衫,背上双刀,跃上窗台的瞬间,整个人凭空消失,似是化为鬼魅,潜入暗夜之中。
四周呼哨连连,数道黑影齐聚听雪楼上方,俱是身着夜行衣,黑布蒙面,瞧不出身份来历,其中一名大汉身材魁梧,肌肉隆起,似是领头者,低问道:“发生什么事?”
盯梢之人抖声道:“人、人不见了。”
大汉问道:“怎么会不见了?”
盯梢之人道:“我、我看见他跳出窗沿,正想给你们发讯号,再一眨眼,就发现他不知去向,真是见鬼了。”
大汉经验丰富,阅历较多,当下喝道:“什么闹鬼!那是明教的绝学暗沉弥散,可以让人隐身匿形,不过他就算能走出翠玉轩,也逃不出我们的天罗地网,你们都回去,见到此人就发讯号!”
众人信心倍增,又说几句尽忠的话,方才各自散去,大汉拧眉思索片刻,几个起落飞出翠玉轩,落在一条阴暗小巷,他忽觉背后寒意顿生,还未反应,一柄弯刀架上自己脖子,耳边传来低低笑声,有人问道:“大半夜不在家睡觉,还要奔波各地,真是辛苦你了啊。”
大汉胆色过人,很快恢复冷静,问道:“你是谁?”
那人轻噫一声,诧异道:“你们不是到处找我,怎么记不起我的名字?”
大汉头皮顿时发麻,脱口道:“霍远山!”
霍远山笑道:“算你聪明,不然我的刀可就要见血了。”
冰凉刀刃贴紧肌肤,只需轻轻用力,便能割破咽喉,大汉料不到霍远山会主动现身,强自镇定,沉声道:“你就算杀了我,也走不出锦官城。”
霍远山饶有兴致道:“我为何要杀你?”
大汉稍稍一愣,旋即低骂道:“士可杀不可辱!有种你就动手!帮主会为我报仇!你就算武功再高,也杀不尽城中所有的江湖人士!”
霍远山听得头疼,又觉不解,便道:“听你的话,很多人都在找我。”
大汉冷笑道:“他们不是在找你,而是在找万两黄金。”
霍远山微眯双眼,森然道:“是谁叫你们来的?”
大汉本不愿答,刀刃立时陷入颈肉,他衡量片刻局势,说道:“听说你杀了唐门长老的得意弟子,惹怒整个蜀中唐门,现在江湖之上都是你的悬赏令,只要能将你带回唐家堡,不论死活,皆有万金回赠。”
霍远山心头微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懒洋洋地道:“竹花帮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就凭你们也想动小爷一根手指头,真是痴人说梦!”
大汉听他说穿自己来历,越觉此人可怖,他一挺胸膛,昂然道:“我帮中兄弟虽然出身卑微,却非贪生怕死之人,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霍远山口中吹出一声口哨,嘲笑道:“看你五大三粗的模样,想不到这张嘴皮子还挺会吹牛,看来真要让你见识见识小爷的手段,方才不枉你说出这番大义凛然的话。”
刀刃深入颈肉数分,血水朝下流淌,渐渐打湿衣襟,大汉如受极刑,浑身渗出一层冷汗,咬牙叫道:“有种就一刀杀了我!”
霍远山双眸闪动,嘿嘿怪笑,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之中,真如阎罗再世,他心中盘算如何整治大汉,忽听城中传来尖锐声响,伴有呼喝之声,大汉顿时激动万分,高声叫道:“帮主,我在……”话音戛然而止,整个人摔倒在地,等到众人寻到他时,四周唯剩浓到化不开的漆黑暗色,足以掩去任何人的行踪。
夜半时分,城中乱做一团,处处皆是身怀绝技的江湖人士,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街上不见半个人影,霍远山坐在城墙高处,俯仰之间,天地尽收眼底,耳边随风传来众人交谈之声:“今夜我们布下天罗地网,那小子纵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这座锦官城!”“霍远山这小子倒真是心大,明明知道唐门发出悬赏令,还在翠玉轩中住上半个多月,真是美人乡,温柔冢啊!”“招子都给我发亮点,要是谁走脱此人,老子定会叫他尝尝厉害!”“听说这小子深谙明教绝学,可以隐身穿行,不过他再怎么厉害,我们三帮六派这么多人,耗都能把他耗死!”
霍远山听到此处,哈哈大笑,笑声清越豪迈,处处可闻,众人大惊失色,纷纷转头望去,便见一人立在墙头,头戴兜帽,衣衫猎猎作响,手中两柄弯刀如同柳叶细眉,美至极点,却也危险至极。
三帮六派人数虽多,高手寥寥无几,能在刀下坚持百招之人更是屈指可数,霍远山轻松杀掉几个帮主,神情从容不迫,仿佛临水照花,闲庭信步,周身未沾半点血色,他再砍翻数名不要命的傻子,心中忽觉无趣,跃上道旁高楼,望向下方战战兢兢的众人,呵笑道:“小爷今天心情不错,饶了你们的命,以后做事之前可要想清楚,这钱有命挣,也要看有没有命花。”
“霍……”
有人本想叫嚣几句,却觉场面出奇安静,一个字刚刚出口,剩下的话立马咽回喉中,众人不知不觉挤作一团,脸上流出恐惧神色,霍远山轻轻一笑,发丝飞舞如同烈焰燃烧,化作地狱业火,焚尽世间万物,幽幽说道:“希望你们还有不怕死的人跟上来,这样小爷的刀才不会寂寞。”
众人见识过霍远山的冷酷无情,下手狠辣,谁还敢再去触霉头,待到此人长笑一声,化作一道疾风飞离成都,个个才觉汗如雨下,曾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顿有再世为人之感。
霍远山脚踏虚空,御风而行,脚下万家灯火,头顶耿耿星河,忽觉天地之大随处可去,升起思乡之情,他的性子随意洒脱,想到便做,当下趁夜疾行,一路北上,将恩恩怨怨甩在身后。
临近子夜,万籁俱静间,茂陵村中窜出一道身影,快似疾风,奔向卧龙丘,此人现身不久,又有数道藏蓝身影跳出,紧紧坠在他的身后,相距不过丈余,激战一触即发。
霍远山窜入林中,回头看上一眼,身后几人脸戴蓝彩面具,神情木然森冷,千机匣映射冷冽寒光,来历呼之欲出,不需多言,他方出成都地界,这群人率先找上自己,二话不说便是搏命之举,料想应为赏金而来,唐弋的死出乎意料,却在情理之中,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总是活不长久,不论是谁杀死此人,院中有两人交手的痕迹,唐弋身上亦有数处刀伤,若再有人推波助澜,凶手舍他其谁。
霍远山性子跳脱,我行我素,做事从心随意,鲜少考虑后果,加之此人武艺高强,尽得焚影圣诀真传,一对弯刀鬼见神愁,在江湖走动这段时日,可谓逍遥快活,惬意潇洒,就算登上唐门悬赏令亦是丝毫不惧,单打独斗,他自信不会败在任何人手下,奈何这群人配合默契,进退有度,加之下手阴险,暗器频出,倒真让人头疼。
一行人足不沾地,飞速穿行,不时可见寒光飞闪,嗖嗖作响,乃是迷魂针一类的暗器,霍远山心中烦闷,抬手一挥,使出暗沉弥散,隐去身形,下刻唐门弟子原地失去踪影,乃是唐门绝技浮光掠影,令人称奇。
树影幢幢,沉寂无声,一抹刀光亮如青虹,乍然闪现,就听有人闷哼一声,林中现出一名唐门弟子,颈上架有一把清亮弯刀,稍微用力便可刺入肌肤,取人性命,霍远山立在此人身后,双眼扫视四周,淡淡说道:“奉劝你们最好不要乱动,我的刀可没长眼。”
数息过去,林中再无旁人现身,唯听风声飒飒,夜鸟低鸣,霍远山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无法把握其余众人的位置,当下冷哼道:“你们一路跟我这么久,我没有取你们的性命,还真当我是怕你们?”
话音方落,斜上方飞来点点寒星,宛如暴雨倾盆,当头罩下,后方亦有刺耳风声,料是弩箭等物,威力巨大,同时唐门弟子指间滑出一把匕首,反手刺向他的腰腹,霍远山与他们交手数次,早知这群人冷血无情,毫不畏死,一直暗中戒备,当下使出幻光步闪退丈外,手中弯刀一动,啧啧说道:“全然不顾同伴的死活,可真是一群无情的人啊”
唐门弟子当场殒命,身子软倒在地,面具跌落,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有人低骂出声,暗器不要命地洒出,化作头顶一片星空,迷人眼目,霍远山飞速后退避开,他眼力甚好,忆起此人的身份,浑身猛地一震,种种疑惑迎刃而解,不禁自嘲道:“兔死狗烹,中原人的这句话说得一点也不错。”
高手相争,生死便在一瞬,霍远山心神剧震,动作迟缓,肩上登时中箭,他痛哼一声,疼痛裹挟之下,胸中怒火烧燃,豪情油然而生,仰天大笑道:“好啊!既然你们要来送死,我也无需客气!”一挥手中弯刀,竟有水火双生,堪称天下奇景。
唐门弟子本善合围之术,奈何一人身死,阵法便有破绽,霍远山身法诡奇,刀法精湛,日月交相辉映,手起刀落,收割数条人命,一时林间化作修罗炼狱,鲜血四溅,断肢满地,血腥之气熏人欲吐。
霍远山一番激战,亦是血流如注,呼吸不再游刃有余,伤势颇为沉重,他用弯刀逐一挑开众人面具,倒真是见过的唐门弟子,不由呵呵笑道:“为了要我的性命,不惜派出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你还真是肯下血本啊。”
那人看似温和近人,如沐春风,实则心思深沉,谋定后动,自己乃是一个极大的变数,这群人未能取他性命,日后定会有无穷无尽的追杀,何况后方尚有人虎视眈眈,窥伺在侧,当下需寻一地治伤,养精蓄锐,方可应变。
霍远山沉吟之际,忽觉周身寒意顿生,一双眼锐利如刀,扫过漆黑密林,他抖尽刃上血迹,身影逐渐变淡,直至消失无踪,数个呼吸之后,林中走出一名肤色黝黑,精瘦彪悍的年轻男子,此人亦是头戴兜帽,背负双刀,瞧见地上数具尸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自语道:“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