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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陆章 如师如父 ...


  •   唐家堡建于蜀中险峻之地,与锦官城相去不远,几路弟子快马传讯,很快传遍整个西南边陲,短短半月,更是传至江南江北,天下无人不知,江湖各门各派震惊于唐门的大手笔,不禁好奇此人究竟做下何事,才会让唐门开出万金悬赏,只为将他带回堡中,生死不论。
      唐无渊早知瞒不过几位长老,亦料不到这么快便会暴露,登上悬赏令的人往往九死一生,就算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也抵不过众人的前赴后继,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乃是放之天下皆准的道理,霍远山武功了得,颇为自负,怎敌得住世间的阴谋诡计,挡得住不择手段之人。
      他一路心事重重,皱眉不展,策马狂奔,星夜奔行,过成都郊外,沿官道南下来到唐门地界,眼前翠竹如浪,月上梢头,一派幽静景象,正要继续前行,忽听旁侧传来一声呼哨,顿时心下一动,弃马投入林中,行不多久,便见一抹纤细婀娜的背影,脑后轻挽低髻,不由低呼道:“阿姐!”
      唐萧萧缓缓回身,怀抱一只猫儿,眉间喜忧交杂,不无埋怨道:“你要出远门怎么也不打个招呼,累得我夜夜担心,还以为你被扣在刑室不得自由,遭了那些老家伙的毒手。”
      唐无渊听她句句出自肺腑,心中暖流淌过,歉然道:“阿姐,对不住。”目光往下看向她的怀中,只见一颗小脑袋甩动几下,双眼如同宝石,望向自己喵喵轻叫,登时微讶道:“这是……”
      唐萧萧抬手轻抚猫儿后颈,狠狠瞪他一眼,教训道:“你个没良心的家伙,一去就是半个多月,差点没把小咪饿死。”
      唐无渊当时走得匆忙,倒真忘记这件事,他与这只猫儿相处年余,虽恼它的顽皮淘气,亦对此猫十分疼爱,不觉心生愧疚,说道:“确实是我疏忽大意,多谢阿姐。”
      唐萧萧点了点头,总算露出满意神气,唐无渊知她看重唐家集的生意,鲜少打烊关门,便道:“阿姐,你怎么会在这儿?”
      唐萧萧平日巧笑倩兮,极少露出严肃神情,她面容一沉,问道:“阿渊,你一路自外行来,应该知晓悬赏令的事。”
      唐无渊早知她要说此事,半垂眼睫,盖去昏暗的眸子,答道:“悬赏令现在传遍天南地北,我想不知道都难。”
      唐萧萧容色稍霁,不无感叹道:“本来门中有只漂亮猫儿乃是极好的事,既可赏心悦目,还可让各派弟子安心,扬我唐门的泱泱大度,现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几位长老都在趁机大做文章,你的师父因此事处境岌岌可危,连你也成为那些人的眼中钉,这段时日你不在门中,也算一件幸事。”
      话未说全,意思却很明显,唐无渊抿紧双唇,神色转变凝重,他与那人之前同吃同住,虽然日后关系疏远,自然要引猜忌,弟子之中不乏好事之辈,行事冲动不顾后果,邀功行赏之心颇重,遇上这些人倒真是一件麻烦事。
      唐萧萧说到此处,亦是微微蹙眉,接着道:“我真是想不明白,那只猫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寻到唐弋,为何又要他的命,唐弋虽然沾花惹草,处处留情,却非十恶不赦之人,对那只猫儿更是情深不寿,再怎样也不至于……”
      她说不下去,重重一声长叹,怀中猫儿舔舐唐萧萧的手指,似在安慰,唐无渊忆起那人走时的一眼,金色的瞳眸平静无波,没有半点情绪,哀莫大于心死,大抵自古如此,便道:“阿姐,唐弋找到了吗?”
      唐萧萧答道:“暂时没有。”
      唐无渊道:“既然如此,又怎能断言是霍远山杀了唐弋?”
      唐萧萧愁容满面,说道:“远山居后院到处都是他们交手的痕迹,又有弟子在角落找到唐弋掉落的衣饰,上面沾染血迹,当知唐弋身受重伤,断不能活。”
      唐无渊微微闭眼,掩去一闪而过的惊讶,沉吟不语,唐萧萧打量他的神色,问道:“阿渊,你有找到那只猫儿吗?”
      唐无渊一怔,摇了摇头,唐萧萧也喜那人的风趣活泼,忧心道:“现在江湖上的人都在找他,就算他的武功再高,也无法击败所有人。”
      唐无渊忽道:“阿姐,麻烦你再照顾小咪一阵子。”
      唐萧萧定定看他一阵,转过身去,声音带有几分惋惜:“阿渊,猫儿一向忽冷忽热,性情多变,我听说他在巷中对你出手,你又何必管他?”
      唐无渊抬眼望向远方,竹林深处露出一角飞翘屋檐,缓缓道:“阿姐,此事不全是他的错,与我也有几分干系,事已至此,我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唐萧萧幽幽道:“悬赏令一出,不见血不还。”
      唐无渊道:“还有一个办法。”
      唐萧萧身子一颤,强忍住回头的冲动,道:“阿渊,你要去求他。”
      一个“是”字,掷地有声,宛若惊雷,惊起一片宿鸟。
      顺山路往北,隐隐可闻流水潺潺,数条清溪汇入竹林深处,在山谷凹处形成一汪碧潭,潭中建有三间竹舍,屋前乃是一处宽阔平台,桌椅等物一应俱全,可见主人高雅闲逸,超然不凡,与唐门肃杀冷冽的气质颇为不符。
      今夜月似眉黛,星光黯淡,一道暗影奔出林间,翩然越过水面,如一只夜鹰投在平台之上,唐无渊二话不说,双膝跪倒,不停以额触地,发出砰砰声响,未过多久,额上鲜血淋漓,打湿秀美面容,他似不知疼痛为何物,宛如门中造出的机甲,重复机械简单的动作,直到地上血迹殷然,额头血肉模糊,才听屋中有人轻咳数声,说道:“好好的一张脸可别毁了。”
      声音沉闷沙哑,远不如平日清朗和悦,唐无渊额头贴地,浑身如坠寒窟,惊道:“师父,你受伤了。”
      屋内那人淡淡道:“小伤,不妨事。”
      唐无渊颤声道:“是长老他们下的手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那人说话之际,又再轻咳数声,微叹口气,“近来门中争斗激烈加剧,或会祸及无辜之人,你也应该出去避避风头。”
      唐无渊眼前血色晕染,模糊视野,鼻间萦绕一股刺鼻腥气,说道:“师父,我不能走。”
      屋中人柔声道:“阿渊,你少时与我尚算亲近,年岁较长,心中便有自己的想法,与我逐渐疏远,鲜少踏入此地,你今晚能来看我,我心里很是高兴。”
      唐无渊先前不知此人有伤,这番话听在耳中,更觉愧疚难当,无话可说,只能咬牙磕头,过了一阵,屋中人才开口道:“你看似对世间诸事毫无在乎,实际上骨子里有股倔劲儿,认定的事从不更改,我知你向往自由,不愿参与派系斗争,从未勉强你做任何事,这是你第一次求我,却是为了一个外人。”
      唐无渊动作稍顿,伤口传来阵阵刺痛,涩声道:“师父,从小到大,我只求您这一件事。”
      屋中人许久没有说话,四周悄寂,唯有风声入耳,时间仿佛凝滞不前,停在此时此刻,唐无渊忽觉胸口如压大石,快要喘不上气,他在门中排名前列,修为不俗,眼下却如孩童一般脆弱,额上布满细汗,身子摇摇欲坠,直到屋中人又是一声轻咳,周身压力顿时雪崩瓦解,呼吸恢复顺畅,只是汗湿重发,背脊发凉,仍有惊惧之感。
      屋中人心中似有无限感慨,长叹道:“你的父母都是堡中嫡系,前途无限,可惜你的父亲在任务中不幸丧命,你的母亲听闻此事,悲恸过度惊到胎气,生下你之后不久便撒手人寰,待我回到门中,你也有五六岁的年纪,那副深沉老练的模样叫人无比心疼,我与你的父亲本是金兰之义,自然希望你能成龙成凤,高居人上,可是那几年的勾心斗角令你不胜其烦,心生厌恶,故而我并未阻拦你脱离内堡,若你真能做个简单的外堡弟子,于我来说亦是一种庆幸。”
      话语温和,嗓音细腻,透露出深深怀念,唐无渊听到父母旧事,忆起内堡的那段日子,一时四肢发冷,面色苍白,由衷言道:“师父的恩情,弟子永世难忘。”
      屋中人轻咳数声,说道:“阿渊,你该知道门中的规矩。”
      唐无渊不敢抬头,如实道:“我知道。”
      屋中人缓缓道:“上了悬赏令的人,便是整个唐门的目标,唐门弟子千千万万,那人再高强的武艺,也无法全身而退,何况这次的悬赏达万金之数,必定会吸引许多铤而走险之人。”
      唐无渊犹豫片刻,咬牙道:“师父,悬赏令还有一条规则!”
      屋中人断然道:“以你的能力,此时断不可能。”
      唐无渊再次磕头,哀声道:“师父,我求您!”
      房门开合,嘎吱作响,悄无声息间,唐无渊身前多出一名中年男子,此人丰神俊朗,眉目柔和,嘴角总有笑意,叫人观之可亲,一袭唐门服饰做工精美,华贵不凡,昭示不同他人的身份地位,他低头见到地上的殷然血迹,脸上浮现几分疼惜,说道:“那只猫儿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半点也不听话,既然是他捅出来的篓子,就该让他自己去解决。”
      唐无渊闭紧双目,不敢抬头与他直视,惨然叫道:“师父!”
      一声师父触动心弦,唐然峰眉头微皱,抬手抚胸,语气陡然转冷,直似山峰积雪:“我一念之仁救下那只猫儿,想不到却给自己带来一个大麻烦,几位长老以前捉不住我的把柄,你又安分守己,从不惹事,他们虽有除去我的心思,却迟迟无法动手,现在可算找到理由针对我,隔三差五便我叫去刑堂问话,可惜他们未能寻到唐弋的尸身,不然我可走不出那个地方。”
      唐无渊呼吸加快,十指陷入地面,唐然峰匀顺气息,双眸如有电闪,忽道:“阿渊,是你杀了唐弋。”
      唐无渊察觉一股杀意窜上身,瞬间肌肉绷紧,低声道:“是。”
      唐然峰朗逸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意,问道:“为何?”
      唐无渊道:“霍远山察觉唐弋一直在骗他,故而恼羞成怒,挑断此人的手筋脚筋,虽未要唐弋的性命,却也令他生不如死。”
      唐然峰道:“依照那只猫儿的性子,当不会留唐弋一命。”
      唐无渊道:“这件事上,唐弋尚不至死。”
      唐然峰点头道:“唐弋见财生意,原是预料之中,只是这只猫儿脾性暴烈,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不过霍远山怎知唐弋是在骗他?”
      唐无渊不愿回答,转而说道:“他是师父救回来的人,曾经住在我的家中,唐弋受伤变成废人,性情猛然大变,直说此事与师父脱不开干系,待他见到诸位长老,定会好好彻查此事,我便知此人留不得。”
      唐然峰眼底掠过一抹寒芒,微笑道:“阿渊,你是怎么想的?”
      唐无渊道:“我自然是相信师父。”
      “此事你做得很好,还会故步迷阵,障人眼目,与你一比,那只猫儿真是太过蠢笨。”唐然峰赞许两句,若有所思问道,“唐弋的尸身在何处?”
      唐无渊道:“黑山谷。”
      唐然峰抬头看向漆黑苍穹,微笑道:“此地石林密布,歧路众多,确是杀人抛尸的好地方。这件事可以全部推在那只猫儿身上,你我全身而退,果然现在连上天都站在我这边,你们这些老头拿什么和我斗。”
      唐无渊耳听脚步声响,稍稍一愣,再次以额触地,满脸血痕,唐然峰再未理会,直到月上中天,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歪倒在地,失去意识之际,耳边隐约听得一声叹息:“你这个样子,跟你的母亲简直一模一样,倔强得要命。”
      不知过去多久,唐无渊悠悠醒转,发现自己躺在竹床之上,屋内陈设与少时几无差别,又觉额上伤口不再疼痛,传来丝丝凉意,一时思绪如潮,难以平静,他转头看向窗外,就见唐然峰腰背挺直,负手立在潭边,自有一番从容气度,一道玄蓝身影落下,施礼过后,上前絮絮低语,似在汇报何事,唐然峰听罢,微一摆手,说道:“民间总说猫儿有九条命,看来此人真是命大。把消息放出去,自会有人去找那只猫儿。”
      唐无渊听见此话,心脏不住狂跳,眼见唐然峰回身,连忙闭上双眼,呼吸变得绵长轻细,唐然峰推门而入,来到床前,温笑道:“你少时住在这里,也爱装睡未醒,我心疼之下,往往为你免去诸多课业,想不到已过及冠之龄,你仍是有这个坏毛病。”
      唐无渊半坐起身,略感赧然,问道:“师父,刚才那人是……”
      唐然峰走到窗边,目光落在碧绿潭水之上,说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看在这些年的师徒情分,我为你接下悬赏令,其他人不能再对他下手,只是以后的路,你们又该如何走下去?”
      唐无渊翻身跪在地上,垂首道:“师父!”
      唐然峰摇了摇头,道:“茂陵村旁,卧龙丘下。”
      唐无渊微微一怔,心底升起一股寒意,透至四肢百骸,唐然峰回过身,双目看向唐无渊,道:“你们初次相识的地方。”
      唐无渊连忙额头贴地,大声道:“多谢师父成全!”
      晨曦将至,夜色渐去,唐然峰轻轻一笑,眼中尽是关爱之意,在唐无渊离去之后,嘴角笑意瞬间褪去,脸上唯剩不寒而栗的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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