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叁章 假戏真做 ...
-
唐弋乃是内堡弟子,又是长老看重之人,在门中早有气派居所,后因结识霍远山,知他心慕中原文化,便在唐家集之北购下一处房产,取名远山居,此地景物清幽,林海掩映,远离红尘俗世,又在院中修建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恍如人间仙境,可谓用心良苦,一往情深。
今夜天公作美,朗月大如圆盘,银辉洒落人间,须毫可见,霍远山运起明教轻功,翻墙入内来到后院,此间满地银霜,花木扶疏,树影婆娑,池荷飘香,透出几分幽静雅致,迥别唐门其他建筑,倒是难得一见。
忽听琴声悠悠,悦然入耳,假山小亭之中,有人操弦弄曲,对月当歌,曼声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霍远山向往中原文化,四书五经略有研究,知晓歌中之意,他不经意瞧向身前池塘,荷花清丽,莲蓬碧绿,宛如天然图画,月华倾泻,映出一道颀然身姿,玄色劲装,袖化羽形,带出凌然侠气,乐曲不歇,于指间流淌,口中接道:“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
歌声未绝,却有破空声至,数点碧绿莲子飞向亭中,霍远山面露不耐,大喝道:“当真是聒噪!”
亭中人轻声一笑,指间拨弦,续道:“三月兮!”话音方落,莲子几快贴上此人背心,他抬袖微微拂动,不见如何出手,莲子撞上一层无形壁障,纷纷掉落在地,霍远山冷哼一声,捏碎手中莲蓬,说道:“唐弋,数日不见,你的武功又见长啊。”
唐弋手上一推,古琴平平飞出,落在石桌之上,他缓缓站起,转身望向霍远山,此人俊朗飞逸,姿貌不凡,一双眸子明朗如星,微微一笑,问道:“远山,数日不见,不知你今日为何心情不佳?”
此人除去外表姿容,更能察觉每个人的微妙情绪,一言一行熨帖人心,叫人难以割舍,无怪乎许多人为他受尽相思苦累,仍旧心思不改,终日不悔。
霍远山见他立在高处,俯视自己,心中倍觉不爽,说道:“你给我下来。”语气近似命令,毫不客气。唐弋不以为意,脚下一点,飘身落在霍远山身旁,柔声道:“是谁惹你生气了?”
言语轻细,神色温柔,若是换作旁人,早就心湖荡漾,难以自持,可惜霍远山胸中暗藏怒火,倒有许多事要与此人清算,他上下打量唐弋,见此人双眼平静无波,转动之间,偶现精光闪烁,便知武学定有突破,不答反问道:“老头子叫你去的这几天,肯定给了你不少好东西。”
唐弋微感惊讶,眼底漾起一片暗色,很快雨过天晴,透泛温柔神色,说道:“远山,此事不是我故意瞒你,只是长老有言在先,不能透出半点风声,万一叫那群人得知消息,恐怕又会引起乱子,如今门中局势动荡,我方虽然略占上风,可也不能掉以轻心,叫人拿住把柄。”
他将前后因果娓娓道来,当真是掏心掏肺,没有半点藏私,霍远山瞧看唐弋的英俊侧脸,忽道:“唐弋,我不过是个外人,你跟我说这么多,便不怕有朝一日惹火上身吗?”
唐弋眉头微皱,略有不喜道:“远山,你怎么还当自己是外人。”
霍远山蓦地仰天大笑,笑声清越,远传方圆百里,唐弋眉目舒展,捉住霍远山的手,说道:“远山,只要你愿意,以后此处就是你的……”
“家”字尚在喉中,一抹寒光乍现眼前,如月色轻薄,似山间晴岚,罩向全身要处,唐弋背脊泛起层层战栗,生死只在一瞬之间,他迅速撤手,脚下步伐变幻,退至三丈之外,抬手一摸喉间,指尖之上血色殷然,若是再慢半分,便不是脖颈添上一线伤口,而是人头落地,至死不明缘由。
弯刀出鞘,落在霍远山手中,刃身倒映月色,如有星河流转,此时风来,此人红发飞扬,唇带浅笑,化作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绝色,又似海市蜃楼,可望而不可及,唐弋怔怔瞧看这一幕,喃喃道:“有美如此,我当可舍命!”
霍远山看向刀尖一点血迹,嘴角笑意更深,说道:“你果然变强许多。”
若论武功修为,唐弋稍差霍远山一筹,过往切磋皆是胜少败多,再听此话,便知他的心思,笑道:“远山,你莫不是手痒,想与我切磋一二?”
霍远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轻问道:“你当真肯为我而死?”
不论何时,提起死字均有不详之意,唐弋略略回神,取下腰间千机匣,含笑道:“远山,我一向是你的手下败将。”
此话一语双关,颇为动人,霍远山淡淡一笑,道:“你确实该死。”
唐弋早知霍远山极为善变,万事以心情为衡量,上刻尚还笑脸相迎,瞬息就变冷漠无情,不论何时何地,总是要依他的性子做事,难料数日不见,便会听见此等刻薄话语,再是心怀明月,相思入骨,心中亦有不满之念,当下扣动机括,千机匣形状变幻,周身涌动淡紫电流,透出一股凛冽寒意。
霍远山一挥手中弯刀,血滴洒向地面,仰天长笑,笑得越发张狂,谁知笑声未绝,原地竟不见他的身影,唐弋亦非易于之辈,足下一点,身子上浮半空,千机匣吐出万道银光,叮叮一阵轻响,霍远山现出身形,弯刀转动之间,银光悉数消散,化为牛毛细针落地,若不仔细观察,绝难发现。
两人共居多月,切磋不下百次,对于彼此武学了然于心,深知对方破绽,一时打成平手,难分高下,霍远山面带微笑,一刀劈向唐弋,刀光呼啸如似流光,削落颊边数缕发丝,道:“很好!很好!你若是死得太快,可就有些无趣了!”
唐弋见他杀意大盛,出手毫无保留,心中略感奇怪,一面还手一面问道:“远山,今日究竟发生何事,令你的心情糟到这个地步?”
发丝披散肩背,犹似火焰腾腾,霍远山眉间尽是阴鸷之色,森然说道:“错了!错了!我今日心情好得很,好到想要……”
“杀人”二字脱口之时,霍远山攻势越发凌厉,日月同辉,辉耀一方,下手毫不容情,唐弋面露惊色,出招反攻,谁知无一奏效,不多时,便节节败退,只有招架之力,就在此时,霍远山身子猛地加速,贴身之际,刀光擦过唐弋腰间,留下一道伤口,唐弋动作微滞,变招不及,霍远山一脚踹在他的胸前,整个人倒飞而出,摔倒在地,千机匣脱手砸在院墙之上,发出呯的一声巨响。
霍远山周身金光涌动,缩地成寸,此招乃是明教绝学幻光步,眨眼跃至唐弋身前,抬脚往下踩在此人胸前,用劲之大,可听肋骨断裂之声。
唐弋惨叫一声,面如金纸,嘴角流出一道血蛇,五指掐住霍远山的脚腕,急喘道:“远山,明明只是切磋武艺,为何你下手这般狠辣。”
霍远山居高临下,手中弯刀抵在唐弋颈间,稍一用力,便可刺破皮肤,他似是听见天大的笑话,笑得全身抖颤,露出难得一见的癫狂之态,叫人心中莫名发寒,唐弋既觉不解,又觉震惊,腰间伤口很快血流如注,在地上聚起一个血泊,说话之际略感吃力,问道:“远山,你、你在笑什么?”
霍远山匀顺呼吸,似笑非笑道:“你不是说过,愿意为我去死吗?”
刀尖抵在喉间,寒意似能传染,渗到四肢百骸,唐弋腰间痛苦加剧,一时呼吸难继,霍远山审视唐弋的每个细微表情,饶有兴致问道:“你不愿意?”
唐弋勉强一笑,道:“远山,有些话并不是那个意思。”
霍远山立时脸色阴沉,足以令人胆颤,怒道:“你在骗我。”
唐弋想要辩解,一口气喘不上,只能发出干哑之声,霍远山重重一哼,刀尖抵在他的心口,幽幽道:“我早就说过,这辈子最恨别人骗我。”
唐弋再吐一口热血,俊脸沾染血滴,增添几分惨淡,说道:“远山,这段日子我对你百依百顺,想方设法讨你欢喜,又怎会骗你。”
霍远山看着脚下的俊美男子,想到这段日子的相处,不觉面色柔和数分,说道:“你虽骗过我,却也待我不错,我会下手利落点,免你受苦。”
弯刀再次贴上颈侧,倒映自己沾血的面容,唐弋如同砧板上的鱼,处处身不由己,五指陷入霍远山的腿肉,高声叫道:“远山!我真的未曾骗你……”
话音未完,霍远山轻轻一笑,笑意浮在表面,未达眼底,弯刀化作青虹吻上唐弋脖颈,他动作迅速,谈笑杀人,大出众人意料,谁知暗处飞出数把飞刀,指向霍远山周身要害,出手时机拿捏极准,叫人难以防备。
眼见有人搅局,霍远山倍感不悦,挥刀劈落数点寒星,无一能够近身,墙角突然奔出一道修长身影,拾起唐弋掉落在地的千机匣,就听咔咔数声,化血镖、孔雀翎、雷阵子、迷神钉,各色暗器层出不穷,织就一张天罗地网,罩向霍远山头顶。
唐门机括之术名誉大唐,暗器威能极为恐怖,霍远山身负明教绝学,亦不敢挺身硬接,当即身形微晃,跃出丈外落到荷花池边,一物呼啸而过追至身前,他避让不及,脸上留下一道淡淡血痕,破坏极为俊美的面容。
一道熟悉身影立在唐弋身前,神色冷峻,姿容不凡,长眉紧皱,眼中尽是责怪之意,霍远山歪头看向此人,颊上血迹滴落,说道:“你竟然伤了我。”
话中饱含埋怨,又有淡淡怒气,更有说不完的情意,唐弋见到来人,非但不觉高兴,反而面目狰狞,尖声道:“唐无渊!你来做什么!”
唐无渊心中略感歉意,皱眉道:“以你的身手该能躲开。”
霍远山用手背擦去血迹,脸上留下一抹血痕,笑道:“你来得倒是挺快,可惜我下手慢了一步,不然哪有你的事。”
唐弋半坐起身,伸手抚胸,呼吸沉重,快要喘不上气,唐无渊转头见他发丝散乱,满身是伤,又觉霍远山下手太重,说道:“霍远山,这里是唐门,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霍远山最恨他这幅公事公办的模样,重重哼一声,道:“若我偏要呢?”
唐无渊一直头疼此人的任性妄为,总因此事被师父责骂,若是有朝一日,两人刀剑相对,自己是否能对霍远山下手,他握紧手中千机匣,冷然道:“我既是唐门弟子,自然不能容你横行。”
唐弋早知二人相识在先,关系亲密,心中生出一股焚天妒火,若是他托庇此人手下,尽管性命得存,日后定会寝食难安,奋力叫道:“唐无渊,不用你来假惺惺,你给我……呃!”话未说完,整个人眼前发黑,不由自主朝后倒去,唐无渊扶住他的身子轻放在地,霍远山嘻嘻笑道:“阿渊你做得好,这家伙一直在喋喋不休,真是吵死人了。”
唐无渊抬眼直视霍远山,说道:“他纵是骗过你,这段日子对你也算真心实意,你心中有气想要发泄,横竖不过一刀,何必用这种方法折磨人。”
弯刀在手中飞舞盘旋,霍远山拉下头上兜帽,遮去一双金色瞳眸,嘴角尽是嘲讽笑意,道:“他不过是见色起意,见财生计,哪里来的真心?”
霍远山寻人之际大张旗鼓,拿出金银珠宝作为赏金,此事在门中可算轰动一时,走到各处都是谈论之声,唐无渊未曾认出霍远山的身份,与他颇有感情,自也希望此人得偿所愿,直到唐弋主动现身,与霍远山相认,这场寻人之事才算尘埃落定,沦为酒后消闲谈资。
唐无渊与唐弋并不相熟,却也听过他的风流韵事,知道此人眼高于顶,骄傲自负,能得门中长老青眼相看,非是寻常人等,与霍远山站在一起,无论形貌气质亦是相配,羡煞旁人,他忆起一事,浑身泛起一股寒意,声音有些不稳:“你既然记忆恢复,忆起我身上那块红斑,与唐弋朝夕相处的日子,难道便没有发现此事吗?”
霍远山面色剧变,手腕微动,刀身斜指地面,原地渐渐失去影踪,唐无渊见他使出暗尘弥散,立时提高警惕,手上一动,洒落大把铁蒺藜,此物表面长有尖刺,平日多用来阻人脚程,若要近身,必先踏足其上,同时使出藏踪匿形之术,身形逐渐变淡,与夜色融为一体。
今夜月华明朗,不知何处飘来一朵黑云,遮去蟾宫一角,天地为之一暗,院中烛火未燃,唯剩唐弋昏迷在地,一滩血泊色呈现暗红,凄清诡异,唐无渊为保此人性命,不敢擅离,忽见一点金光飞向唐弋颈间,千机匣爆出暴雨梨花,与金光相碰发出刺耳声响,就在此时,唐无渊忽觉背后一凉,柔软唇瓣印上后颈牙印,顿时四肢绵软,无法持握武器,千机匣哐当落地。
牙印色呈青紫,齿痕明显,四周微微渗出血痕,霍远山再亲一下,越看越觉满意,在他耳边轻声道:“阿渊,这次又是我赢了。”
唐无渊口不能言,浑身难以动弹,背上突然传来一股推力,他脸孔朝下,身子应声倒地,扬起一片尘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