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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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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小姐?阿忻?”
商忻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她有一双红色的瞳,乌黑的发盘着高马尾,面色清冷,皮肤白皙,眼神深邃地望着一面镜子。
镜中的她带着朦胧的手链,在她背后,无限绵延的黑暗里一圈又一圈的红色爪牙拉扯,分食着自己。
她想说些什么,声带的雍塞让她无论怎么发声都像一座石塑,干呃的嗓尖无意识,逼仄地挤着两个字,她说快走,寥廓的暗幕回响的却是救我。
她看见镜中的女孩眼色愈发冷,身量模糊不清地一点一点拔高,那身蓝色校服褪染为华贵的白墨,高马尾抽帧绾结,墨发如初,红瞳依旧。华灯初上,记忆中的少女从镜中走了出来,美得不可方物。
商忻看见那个女人一步一步靠近,她一时出神。
神经短滞的那一秒间,下颌捧起一股柔柔的力道,水软的唇瓣贴合,她的下唇传来一丝丝痛感,瞳孔微微放大,她好像听见女人说了一句话,轻轻地落在耳骨边,是一时振聋发聩的耳鸣。
“阿忆,乖。”
僵直的人眼眸顷刻澄澈起来。
商忻曾经改过名,那年她单字忆,她的爱人昵称她阿忆。
一旁见证的何冬莹憋坏了脸,捂着滚烫的面别开头不知所措,一边是要听月雪和商忻确认合同签约的事,一边又不好意思直接看着自家上司和合作方做这种事情。
许是察觉到什么,月雪抽开身子,捧着商忻的脸,端详了一下她的瞳仁,商忻雪亮的眼帘下闪过一丝俏皮,她一眨不眨地对视月雪,好似空洞的眼神藏匿着微不可查的期待。
月雪的眼里无端起澜,潋滟一下下打在商忻心湖上,慌神间她看见女人的眉骨蹙起一峰春山,正想解释。
温软再度蜷伏在她的唇角,浅尝辄止。
月雪撩开眼前人的发丝理了理,平静地退了半步,看向一旁半捂脸的人,面无表情,“冬莹,打120。”
“啊?”
磕瓜不嫌事大的助理还在偷看被抓的慌乱中,听清话又蒙圈地愣愣回头,怔忡俄顷立马就摆出了职业态度,眼见指尖干练利落地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商忻坐不住了,忙伸指揽过月雪的腰,一边给何冬莹打眼色。
“阿雪,我错了。”
商忻乖乖认错,态度诚恳。
月雪没说话,根根纤指轻轻落在商忻锁骨上,缓缓推开,收手,她凝睇商忻,正色,“商小姐,恰苏口头上的承诺,需要向你签订意向书,后续的跟进,我的助理会联系你。”
一时的落差让商忻有些缓不过神,左锁骨无力的气劲让她眼底黯了又黯,启唇刚想问些什么,月雪披着的黑色外衣内一阵震动,铃声漫耳。
月雪拢在小腹前的指骨没有要动的意思,商忻颤了下唇,不加思忖,上前一步撩开一缝外套,指尖局促地掠过,快速从内插袋中取出手机,严严实实合好外套。
忽视何冬莹古怪的眼神,商忻探视屏幕,鳞次栉比的字眼浮现眼前,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想了想她接通电话放在耳边偏过身,没开免提,那端的人好似匆匆忙忙说了一通的话。
商忻面色肉眼可见沉了下去,压着情绪从容置问,“什么时候的事?他们回来为什么现在才通知我?把地址发给我。”
月雪听着她平仄错落地说着,缓缓转过身,左手扶着栏杆向下看去。
商忻听到对面的回答,语气突兀地缄默,半晌抬眸看向留给她一个薄削背影的人,攥紧指缘说了句,“让那边准备好茶具和眼霜,派人送到门口等我,另外告诉父亲,我希望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等接话,她狠狠掐断了电话。
深呼吸后,她看向月雪,软下音,“阿雪,我母亲...”
“去吧。”
女人没回头,平静地给出两个字。
“我会联系唐染。”
言尽。
知道到嘴边的邀请没了下文,商忻张了张口,到底没说什么,咬咬唇承诺,“十点之前我来找你。”
她不知道月雪会不会在意这句话,但她知道这句话等不到回应,商雁那里有她迫切想得到的答案,犹豫一下,当着月雪面,开口请何冬莹尽量在十点前劝住月雪等她回来,最后侧眸眷恋了一眼,夺步离开。
杵在原地的何冬莹望着屏幕上的三个九苦笑,心想这个世上能留住月雪的人,怕是不存在。况且商忻这句话,也不是说给她听的。
寂静,直至层厅听不见皮革扣击大理石的那一声声渐行渐远的嗒嗒声,其间停下过两次,两次缱绻,期待的目光又失落落地逃开。
又过了许久。
何冬莹大气不敢喘地站定在月雪身边。
她很少能感受到月雪的情绪变化,工作时女人永远是冰块脸,手下的事情安排地有条不絮,任何项目只有过了她的眼,一切按她的指示运行,才能最完美最成功的谢幕。可以说眼前的女人就是集团上下的心脏。
但此时光是站在身边一声不吭,她也感受到那份压抑的沉重,像是无声地追悼什么。
“这几日关于我的会晤全推掉,取消明早欧洲的航班,三天后约一下张委,策划书在办公室,里面有优先级清单,明天由你代理天洲内部的部分运行。”
月雪古井无波,听者愕然。
“另外,派人送件正装给她。”
“...是。”
何冬莹擦了一把无中生有的冷汗,嗫声应下。
轿厢内一门心思沉在心上人身上的人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身上只一件真丝白衫,眉尖一跳,看了眼不断下降楼层数。
她想了想,云竹大厦负二楼目前人烟稀少,指派了柳智霞在vip专用电梯口前等着自己,这点时间不算什么,车上有备用外衫,到时再换也不迟。
想着她松一口气,沉默了会,抬手看向手腕,视线不作抵抗地迎上银链,拇指攀上字母,轻而柔地摩挲着,光滑冰凉的触感游刃在皮肤之上,牵动脉络。
“对不起。”,她轻声呢喃。
商雁那里的答案,以他对商忻的愧疚和宠溺她随时都可以听,况且方才还用低劣的谎话诓骗她,汗颜无地。可月雪等了她十年,或许一旦错过,日后恐怕再无重逢。
有那么一瞬间商忻想回去,回去抱紧那个朝思暮想的人,但偏偏这一瞬间轿厢的门开了,迎面而来的闷热扑散了杂念。
映入眼帘的不是专车也不是柳智霞,而是一个制服打扮的中年女人,见她出来,走上前向她恭敬地递来一个长方形礼盒。
礼盒上熟悉的印记让商忻颤了一下眉睫,问,“谁送的?”
仿若早先预料,女人快速应答,“您爱人。”
是了,也只有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人给她送上这么一句话,和这么一件,纪念品。
商忻听完默不作声,恰好柳智霞开着车出现在她面前。
中年女人得到允许,帮忙将礼盒送上车。上车时商忻没听见柳智霞说了些什么,拆开不算太重的礼盒,柔软的白织填充物上归归整整卷折着一件黑色燕尾服外衫,样式,风格,身量,都十分贴合她原先那件,像是同一位设计师出手。
只是胸针上那一颗钻石,是无色的。
“小姐,需要停下来吗?”,柳智霞在后视镜看到商忻看着礼盒内的衣衫出神,贴心问了一句。
商忻指尖点在那颗钻石上,闻言,低声,“嗯。”
“让人把茶具退了吧,换成...”
商忻眼神微眯,狡黠如狸。
夜月悬空,车声如斯,蒙蒙雨雾濡染天空。
车上位置空旷,嘱咐好团队事项,得空简单开了一个线上会议后,商忻指腹点在胸前无色钻石之上,一起,一落,很轻。
蓝屏一掠,柳智霞应声,“小姐,查到了,最近天洲在国内会有两场发布会,一场研讨会,一场峰会,两场公益活动...这些会议都声明有重要董事出场,以及近年来天州财务绩效良好,总营业额比去年增加了111%,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增长121%...各板块同样发展惊人,创造并被了业界瞩目的天洲速度。”
商忻听着,悠然自得,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微妙的自豪,一个不成熟但可行的念头跃然而上。
执行官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她查天洲,和别人查天洲不是一个概念。
别人费劲心思查得是天洲集团愿意展现的现象,她轻描淡写查得,是站在塔尖上那个女人愿意给她看到的。
商忻放下手,取出手机,漫不经心,“柳姨,您认为这些数据可信度有多高?”
听到这话的柳智霞一愣。
跟着商雁父女这么长时间,耳濡目染多多少少还是懂些的,只是很少谈及。
沉吟半晌,她认真应,“不大可能。”
商忻笑,“您说。”
柳智霞应,“小姐,那我献丑说个两句吧。如果真是如此,那这确实是一个奇迹,即使是风口浪尖的高新企业能做到这点的也是凤毛麟角,不过我听说,有些企业为了吸引投资者,可能会夸大财务报告,所以...”
见商忻一声不吭地等她下文,柳智霞补了一句,“所以我觉得这并不真实,小姐...您觉得呢?”
柳智霞本想建议让商忻问问商雁,但一想到自家小姐的脾性,以及和商雁不大友好的关系,还是蔫了声。
商忻扣指按在扶手上,天窗螺旋舒展,苍白的夜无力呻吟,水幕碎在眼前,她无声片刻,兀得笑道,“你会对爱人撒谎吗?”
柳智霞听不明白。
商忻没有喝红酒的习惯,她也不能喝红酒,柳智霞劝了两句,车到半途时她还是开了一瓶圣爱美隆抿了半口,浓郁果香扑鼻,一丝丝干燥不失柔和的黑果风味淌入喉尖。
她记得月雪最不喜欢她碰这些。
商忻轻咳两声,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呐出,放松身子靠在真皮上,有些乏力,“阿雪...”
声色疲软,不加掩饰。
想起那个人那样克制又宠溺地看着她,妥协的目光温柔得叫人看了无数次,还想再看无数次。
她无声发笑。
柳智霞担忧她累坏身体,关心叮咛,“小姐,还有二十分钟到,要不您小憩一会。”
听者无心,想着那紧迫的十点约定,商忻莫名期待,微摁扶手箱,打开中控台应,“不用。”
夜九点十分,来回四十分钟左右,谈话不可能在十分钟结束,所以所谓的十点,她从来没打算践诺,不过是...
心照不宣。
...
商小姐又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