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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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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质长椅做的并不舒服,经年的潮湿腐朽使得坐上去凸一块凹一块,磨损的木屑角尖锐锋利,根根栉比嶙峋,层层叠叠好似獠牙。商忻怎么坐也不舒服,索性从衣架上取了一条不起眼的长方形白色布条下来,叠了下,挪了挪臀部当作坐垫。
舒舒软软,也算舒服。
她想了想,看着找她要完饭钱的少女安安静静地捧着一本书坐在房间里认认真真地看,仿若没注意到她。
百无聊赖,商忻从衣裙的口袋里取出全新的智能手机,随手拨出了一个号码。
忙音过后,一道糅合局促,惊喜的女声从那端传出。
“小姐,您去哪了?是遇到什么事耽搁了吗?”
商雁不放心她一个人住,柳智霞自然需要陪同。
商忻柔声宽慰,“没事,只是...”
看了眼案桌前,好似无动于衷的人,她续言,“在同学家做客,是个女孩子,今晚我可能不回去练琴了,不用备我的餐,柳姨您忙您的。”
周末本来她是要回家的,练琴只是兴趣,商雁给她安排了公司内部高管作为导师,需要她回去做功课。所以她临时改变了主意想去小区住。
柳智霞一愣,想着她家小姐可从来没在别人家留宿过,追着问了几句该问的话后,没太多究根问底,只是告诉她明天会在巷口等她。商忻又交代了两句,缄默了会,锋厉的眉眼微敛,沉吟,“父亲呢?应该跟他打过电话了吧。”
闻言,柳智霞一时噎语。
是打过了,打了三次,人在伦敦。塔桥峰会的谈判桌上,手机是静音的。
听着手机那边的沉默,商忻了然,轻笑,揶揄一声,“哪天他女儿死了,他没准还不知道呢。”
“小姐您别这样想,商先生只是...”
“好了柳姨,我知道了。”
商忻打断了她,说了些回见的话,挂断电话。
她不是不知道商雁为了这个家做出的付出和心血,也从没真正积怨过,只是她怕如果她不说些难听的话,可能真的就很难见到父亲了。
毕竟这个世上为达成目的而作出的手段,最直观最有效也最毒的,就是感情了。
放回手机,她抬眸打算去看看少女在看什么,才恍眉,那个安安静静的女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侧,用着一种窘迫,强忍着什么的眼神赧赧地凝着她。
商忻心尖一颤,想起身。一手按压着坐垫,另一手下意识抬手要去抚着椅角起身,上头锋利的木刺虎视眈眈。
月雪牵住她的手拉了她一下,沉落的水眸很是好看,此时微生愠色,“坐的不舒服,你可以坐在我的床上。”
商忻怔忡得还没来得解释,月雪弯腰先拾起了那块布,背过她进了浴室。
不知是不是错觉。商忻眼里的人在离开时,似乎有着一丝慌乱。
想着,她糯糯坐下回味,眼光碰巧瞥见了椅角的那峰木刺,一愣。
木刺绵延之处,是那扇紧闭的浴室门。
商忻没跟月雪说要住在她这,见着月雪洗完身子从浴室出来,正想说时,她的目光定住了言。濡染点点水光的青丝漫落在女孩起伏有致的锁骨上,身形纤细,肌肤莹润,身上挂着一件不符身量,松松垮垮的睡衣,泄露桃色的春光。
莫名地,少女埋藏在心底的果子淌过丝丝缕缕的情愫。
她比月雪高些,不知有意无意地潛下视线。初长成的酥雪若隐若现,一条薄白的布束缚在其间。
“?”
商忻一瞬间杵住,回想刚刚,面色一分一分烫了起来,觅窥的小眼神萎靡了下去。
“你...那个是...”
她嗫嚅,如饮梗刺。
商忻不是不知道,只是她没束胸过,平时穿戴的都是贴合身形的轻薄内衣,在衣架上扫了一眼也没想那么多,以为是装饰布。她试问地瞄了一眼月雪。
少女捧着衣服看着她,不在意地解释,“有一次从楼梯上摔下去,医生说,肋骨断了两根,听人讲,这样会好快些。”
没去看商忻神情,她转过身,交代,“你如果是要留下来,我的衣服可以借给你换,家里只有两间房间,另一间你不能住。”
月雪敛眉,补上一句,“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商忻怎么可能嫌弃。
听完前话,她眼里隐约泛起水雾锁不住的一片疼惜。
临近夜九点,商忻听月雪的话,在脏衣篓放下她换下来的衣服,地板干净锃亮,她光着盛月般雪嫩的脚踝,踮起足尖小跑到月雪房门前。门没关,给她留了不大的缝,但她还是轻轻扣了扣门,束手拘谨地站在门前轻吟。
“月雪,月雪?阿雪,我可以进来了吗?”
名字是商忻挽着月雪换的,少女听完月雪的名字,说好听,她很喜欢,说的时候耳尖浅红浅红的。月雪听到那时商忻的名字时,沉默了很久,才说了句好听。
商忻以为她不喜欢。
进屋时月雪在看书,她进来就不看了。端端正正地放进书柜后,关了灯,上了床,像镶嵌在冰冷的机械里一样僵硬,呆板。
商忻好奇的目光扫了一圈。
少女的房间整洁得过分,青春期萌动的女孩一般多多少少藏匿着些许护肤品,饰品或者毛绒玩具。但月雪没有,简洁到简陋。
月雪仰躺在床上注视着天花板,好似世界里没有商忻这个人。
商忻觉得她不喜欢她,失落落地像蔫耳的小兽,曲起小腿慢悠悠地爬上床,不起涟漪地掀起一角被子,钻进被窝枕着臂弯侧躺下来,目不转睛地描摹着少女下颚,眉骨,鼻尖的曲线。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均匀的呼吸,在夜幕浓郁的掩饰下,她悄悄地蠕动着身子接近了一下身边香软的少女。
没反应。
她又靠近了一下。
近距离看着少女的睡容,宁静,安然,毫无防备。美人骨微起微落,薄唇如潮汐,缠绵着呼吸,唇瓣小巧莹润,无意识抿唇的模样,叫商忻忍不住用唇齿厮磨
很是眼熟,但想不起来。
过了许久,商忻迷迷糊糊有了点睡意的时候,翻过身,尝试了一下少女的睡姿,并不舒服,蹙了蹙眉黛,阖眸想侧躺时,身边细水汩汩地涌起温软的热。
朦胧的睡意顷刻破云开雾,商忻小心地侧眸。不知何时,月雪的身子蜷缩在了一起,她们贴地很近,少女的额心微微抵在商忻腋下的胸外侧。
少女独有的淡淡幽香泌入心室,一下一下鼓动着,看着少女柔弱地,好似凛冬下渴求生的小花,颤抖地,一点一点靠近她,小心,卑微。
商忻僵直着身板,枕着的臂弯不自主舒展开。这个姿势,她可以轻易地揽禁少女。
巷口里安静得可怜,月光惨淡,凄婉的虫鸣息声。商忻听见少女一声,又一声薄弱的梦呓。
“不哭...”,细软的声线如弦翁颤,好似雨里的梨花,不堪雨打风曳,憔悴,疲惫,声声眷恋。不是祈愿雨停,而是渴求落花。
半空的手顿直,商忻想起了传闻。
踌躇许久。
温柔的臂弯轻轻搂住了不住颤抖的身子,商忻不懂怎么安慰梦里的人,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让两颗心贴近一些,依偎在一起,用薄软的心意烘暖彼此。
睡梦中的人好似真的感受到了商忻无声的抚慰,顷刻间静了下来,但不似安眠。瑟缩蜷在月雪胸前的手指尖折颤。那只肩上的手,比想象中温暖,一寸一寸熨帖了心中的豁口。
夜里她的眼看不清,听着穿着她衣服的女孩酣然的呼吸,一息,接一息。
分外安心。
...
晨。
睡梦中的商忻觉得自己好像踢被子了,有点不舒服,这样的感觉很快消失,像从来没有过。醒来后,身边是捻卷严实的被角,有点热,也空荡荡的。她像小兽护食一般,无端坏气的眼神凶在被褥上,弯手拍了拍,揉了揉,最后直接踹开被子,双腿夹着身边温存清香的被子抱着。
“阿雪...”,她莫名埋怨地咬着被角,呢喃嗔了一句,缓而慢地品味两个字。
“...吃饭。”,门口,穿好校服的女孩直直站着,按着唇缝,应是看了好一会。
没太在意僵在被上的小姑娘脸蛋上那一抹红色风暴,月雪盛了两碗白粥,端在桌上。
才起来的人慢吞吞地洗漱完,坐下后问她要不要饭钱,可不可以有服务费,比如不想用自己手吃饭了。
月雪听着她的小请求,没说话,挺着身子,捧着瓷碗,一勺一勺抿着白粥。直到商忻厚着脸说她的手昨晚压得很疼,酸涩得抬不起来,月雪的动作才有一瞬停顿,眼里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
“可以吗?”,商忻看了她好久,她不动。
蔫蔫地垂下眼睑,从桌底忸怩地动了动指骨。
“张嘴。”
...
后来的故事很长很长,似乎是千金小姐牵着流浪小猫上下学回家的童话故事。
那时一中的规章很严,高中的学生周末单休,抓纪律抓早恋抓成绩。月雪不需要上晚自习,有时常常请假,是向班主任申请的。究其原因,有些人说她家里穷,是去夜店里做兼职,也有人说是在外边勾搭了男人,被包养了。
因为商忻撒娇让她穿着自己的衣服。
月雪很美,也清瘦,好看的衣服只是陪衬。那时校服制度宽松,攀比心理滋生,能穿戴校服的都是人口中的乖孩子。好看的,平常永远穿着一身磨损不堪校服的女孩子突然穿上小香风,强烈的反差,让在内心驱使下的人口舌如饿狼般如饥似渴。
月雪没说什么,她不在乎。
商忻听到了,怒气冲冲,板着脸找到了挑唆谣言那几个学生的班主任。那位教师同样也是教导主任,认得她——
后来再没人当面说过月雪的坏话。
月雪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商忻也问过她晚间的事,她不愿说,她就没再提过。总得,商忻知道她的分寸。
月雪的成绩不算一般,但不高,俨然是一条直线。商忻身为年级前十,她觉得有义务有责任辅导一下月雪。
所以从前一下学就杵在教室刷题的少女现在铃声一响就屁颠屁颠跑到月雪的教室里,当着还在收教辅的老师面,搬来讲桌上的椅子,坐在月雪旁边抱着她右手的小胳膊说想教她,问她可不可以。
月雪不会拒绝她。
商忻教的时候,接笔时不安分地偷刮月雪的指尖,刮完还脸红,脸红了又想蹭近一下身子,左右为难的时候,月雪挪了挪椅角近了她一些。
讲题时倒还算认真,不会眼皮子到处种草莓。商忻盯着题时,月雪侧眸看她,商忻抬眸问她会不会,她敛眉低眸说会。
或许是商忻教得好,月雪的排名象征性地一簇一簇挪了上去,不咸不淡,不紧不慢。像是逗弄,或者取悦谁。
谁很开心。
...
商忻喜欢读心理学的书,读的不少书里,那本梦的解析尤为喜欢,但她更多读的是金融学。
夜里她跟月雪说过,她想成为一位心理医生,只是她不能,家中她是长女。父亲,母亲,所有人对她寄予厚望,希望她成为下一个商雁。
她自己不希望。
某个深夜,她开玩笑地搂着月雪的腰,抱着她咬耳朵,“阿雪,要不你养我吧。”
月雪没声息,商忻以为她睡了,自顾自浅笑着阖眸,脑门轻轻抵着少女墨发,搂着月雪的力道轻了轻。
淹没在月影下的少女,那双微恹的眼眸干净澄澈,直勾勾地看着腰腹上的手一点点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柔和规律的热息吐气如兰地洒在月雪发丝上时。面无表情的少女伸出手,棱角分明的瓷致指节如菟丝子寸寸攀附,缠绕在腰腹上的手上,掰开指缝,一根一根禁锢。
...
月雪在商忻的租赁的房子里住过许多次,小区在立雪产下,二十九层独户设计。商忻知道她喜欢安静,就把她带了回来。柳智霞不跟她们住在一起,而是捡另一层的套房居住。
住进来的那天是十一月二十二日,商忻的十八岁生日,她不知道月雪的生日,那天在路上问过,比她大,软磨硬泡后,才知道农历九月初一那天,新历十月十二日。
就在十天前。
得知后的小姑娘在小巷里抱着她一顿哭,一边哭一边小嘴嚷嚷着要给她过一千次一万次生日。俨然是一个小哭包。
小哭包不喜欢吃蛋糕,所以眼泪并不甜。室内的器具家具都是最先进的,可月雪用起来却得心应手,给她做了红糖炖白萝卜庆生。
月雪独独不懂浴室的结构。蒸腾的雾气扑在未开启雾化膜的镜面上,若隐若现的勾人身段行止分明,清清楚楚地看得清在做什么。中庭与浴室想通,沙发上商忻攥紧着手心,烫红着小脸看着玻璃房的一切,一层层雾气缭绕,妄图私藏绝色。
滴滴答答地水流声丝丝缕缕淌入耳骨,魂萦梦绕。蚀骨的身姿,勾魂的声,耳濡目染下,她忍不住了。起身,挪开步子,从书集后面取出备好的小礼盒,径直快步走到浴室门前,商忻深呼一口气。
鼓足勇气后她正要推开门,那扇门从内开了,一时失重,跌入身前人的怀里,披在月雪身上的雪白浴巾松垮,她伸指接住她后一霎落了一地。商忻指腹按压着肌肤的温软触感,忙正身后呈在眼前的是不着片缕的身段,玉软花柔,肤如凝脂。
热气蒸得人脸上多了几分绯色,无声诱蛊着少女更进一步侵入。
商忻强行压住悸颤长鸣的心,狠狠咬了下唇,清醒了自己的作案动机,她颤巍巍地抬手,打开礼盒,里面一枚如月如雪的银白戒指,她尽力保持优雅地说,“阿...阿雪..我想和你在一起。”
尾音如疏竹过雨,渐进渐深,直至匿于无声。
月雪看着她不说话,等着商忻快坚持不住逃避时。月雪微微弯下身子,洁白的唇齿微开微合,叼起那枚戒指,捧着商忻软下的另一手,一寸一寸将她的小指推进戒圈中,推进小巧的唇舌。
商忻心口仿佛响起八度连奏曲。
“可以。”
氤氲水雾的眼湖里镜花明艳,盛载毫不掩饰的绵绵情愫。那是商忻第一次那样看得清少女的眼。
那夜银澈的月光碎在枕上,如瀑发丝缱绻缠绕,濡湿地交织在一起,纠缠不清,晃动的竹影紧奏美妙的旋律。
...
(后面不许看,好尬,尬鼠)
商忻十八岁那天商雁没回来,过年也没见人影。五月的天小热,他急匆匆回来过一次,去了一趟一中。办完事后他去商忻在的教室看了一眼。
商忻在上课,他没打扰,在后门的窗口偷偷看了她一眼,静悄悄走了。
高三生涯紧促,上上下下学的学生少了一簇,大多没有假期,像是临近交工期的制造厂,流水线日复一日,摧枯拉朽地赶着半成品。
公告栏被各种辅导班,集训营充斥,昂贵的收费,逼仄的时间排山倒海倾泻,网络上各类战术眼花缭乱,模考成灾,排名焦虑。甚至出现因为高强度压力和家庭矛盾导致的学生跳楼惨象。
但今年似乎很是平静。
“阿雪阿雪,要不晚上不学了,我翻墙偷跑出去,你带我出去玩吧。”,一中为了明志,建的岳海亭下,两个女孩依偎。
商忻眼巴巴地看着敛眉看书的安静少女,她不说话。商忻轻轻晃了下她,表示不满。
图书馆的位置被侵没了,原本嬉闹的庭院是安静的花园,来来往往窸窸窣窣的人都是寻个无人处端起书卷修修改改。
亭下流水潺潺,碎在砥柱上发出风铃般清脆的碎玉音。
“好。”
月雪无奈,合上书,温柔的目光落在商忻上。
小姑娘看起来无忧无虑,心底确是执拗得很,临考前,在家里偷偷拼着命地做题,睡得又晚,也比平时快,时不时做噩梦吓醒了,看到月雪就抱着哭,人哭累了,月雪还要给她吻走泪痕,给她熬汤,喂她。
到底是商雁给她定的目标太高,在北都。可她又想去中都,一是那里有着全国最好的心理教育体系,她喜欢的教授在那授学,二是她想陪着月雪。即使她们早已过了中都录取线许多,但小姑娘总不放心。
带她放松一下也是好的。
“真的吗?阿雪阿雪,最好的阿雪——”,商忻圈着她的天鹅颈在月雪的脸颊上嘬了一小口,浅尝辄止。
“乖。”,月雪揉了揉她的头发。
温存里,商忻想着说着那晚去哪玩,吃什么,说要买些小礼物给她,月雪一一认真听着,也不说她乱花钱,偶尔会提一点小建议,小姑娘都开心采纳,忍不住又亲了一口。
跑过来的女学生撞见这一幕,面色微红,拖沓着步子走到两人旁。看了眼月雪,才看向商忻,“那个,商忻同学,余老师找你,在办公楼五层。”
商忻听着,眉头微蹙。
余东辉她认识,但不熟,找她能是什么事。
还有什么事能比高考前带恋人逛街来得重要。
正想婉拒时,对面那个女孩补充了一句,“说是关于您父亲的事情。”
商忻一愣。
知道商忻挂念,迎着小姑娘窘迫,探询的眼神,月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商忻会意,跟女孩招呼了一声支开后,她蜷伏在月雪耳边悄悄说了些话,说完了轻轻啄了一下少女的耳垂。见着心上人染上浅绯的颜容,她满意地小跑开了。
留在原地的少女看着她的背影,夕曛之下,逐帧笼上一层层阴霾,深不见底的黑雾里好似有狰狞的兽张牙舞爪,啃噬着拉长的影。
月雪眉尖兀得一跳,胸腔莫名加速,心脏一阵一阵地绞痛。这样的场景她幻见过很多次,在梦里,在画里,在她逝去的家人里。
她捏了捏拧着的眉心,起身,看了一眼消失在光影下的女孩,待到完全看不清时,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保安室罕见地来了一个生得脱俗的女孩,缓缓敲了敲窗,一个半老大叔捻拉着老旧破书,听响挪开了窗。
保安大叔上下打量了一下月雪,问了句,“丫头你找谁?”
月雪吐出一个名字,“路泓。”
保安恍然,从抽屉里翻翻找找,取出了一个褶皱的白色塑料袋,凸出的几个角方方正正,看模样应当是两个盒子。
“人留下东西就走了,也没说什么,倒是挺大方,还给叔包了个红包。”,保安咧嘴笑笑,想着什么问了句,“那是你家长辈吧,这红包我可不能要,是要犯纪律的,你拿着吧。”
月雪接过塑料袋,平静地看了眼保安手里晃悠的朱金色红包,上头用烫金宋体写着“天洲敬赠”四个字,线条完美,底下的logo只有一座山。
月雪微不可查沉了沉眉,还未来得及启唇婉拒,不远处有学生跑着,惊恐着,慌乱地大喊,语无伦次,凌乱拼凑挤出了几个灼心的字眼,“天台”,“疯了”,“商忻”。
那个名字顷刻间刺入月雪心腔,无比熟悉的窒息贯穿胸口。她不顾一切地朝着办公楼冲了过去。
没人知道少女是用何种姿态跑到办公楼天台的,只知道她闯开圈圈绕绕的人群时,死死攥紧塑料袋,掌心渗出殷红的血,一滴滴砸在砺糙的地上。
天台边缘的栏杆不知何时被凿破了一边,一个中年男人扼着学生模样的女孩脖颈,用锋锐的刀尖指着她,朝着人群疯狂嘶吼着。
“都是商雁,都是商雁逼着我做的!他要我还冤枉债,每周...每周整整30%的本金利息,整整30%!我怎么可能还得起!我孩子病了,都是他逼着我欠的债,我不还,他就要杀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才七岁,她七岁啊!”
余东辉情绪失控,剧颤的手晃动刀柄,刀身猝近商忻的脸,眼见要在她脸上留下一道豁口。
他面色崩溃,“我告诉你们她是谁,她就是商雁的野种!”
警方没来,没人敢贸然劝阻,免得人死了,落下个教唆行凶的莫须有罪行,遭人口舌。一时间鸦雀无声,仅剩冰冷的摄像头在对焦,一幕幕镌刻。
“我给你钱,松手。”
突兀的声线带着来不及喘息的颤音,却不敢停下一分一秒,破开人群,月雪举着一张黑金色的卡,身形有些不稳地站定,面向前端,言语局促,但吐字清晰,“这是东都银行的黑卡,里面有五百万。”
苍白的面容上是难以想象的冷静,摄像头扭转,捕捉着她一举一动。
商忻看着她,瞳孔一点一点放大,挣扎着想对她摇头,喉腔的雍塞如一张张狰狞可怖的黑色大手掐着她的声带,发不出一丝声响。
“你...”,余东辉瞪大眼看着女孩手上的卡。
不说卡的真伪,那个年代怎么会有非亲非故的人为了救一个人放弃五百万。
“这张卡上的工艺你应该不陌生,现在带着它走还来得及,一旦警方过来,我会收回这张卡。”,月雪看着商忻鞋边的碎石滚落,坠下高楼。
时间一寸寸消磨,余东辉不知想到什么,呵呵一笑,笑得宁静而诡谲,看着月雪嗤笑,“你不是要救她吗?你过来——”
旁人有良心的,忍不住小声劝阻。月雪缄默,看了一眼商忻的位置后,迈出步子,坚定不移,像那时商忻奔向她一样毫不犹豫。
商忻眼睁睁看着她一点一点地靠近,心头好似被无数锋刃凌迟。
就差最后一步。
余东辉脑海中刹那间回响着那些人说的话。“让商雁身败名裂,她的女儿必须死。至于你的女儿,只有她死,才能活。”
只是一瞬,他眼里掠过疯戾,面孔在一瞬间扭曲,猛得松开扼着商忻的右手,左手的水果刀尖狠力刺向她的脖颈。
那一刻商忻眼里是无限逼近的死亡,那是她第一次那么直观地面对恐惧。
脑海中闪过很多,是父亲,是母亲,是她还没满十岁的妹妹,没来得及实现的梦,未完成的誓言,那晚本应要陪那个生命中如一束月光照进她灵魂的人逃的课。
她要死了。
一道刺眼的血花沥在她面前,滚烫的液体炙烤着她的皮肤,灼烧她的心脏。只是一霎,她被拢入一个熟悉的,温暖的怀里。
怀抱她的人好似被撞推,眼前无端地剧烈晃动,身体空洞一片,恍若过了很久很久,是失重,下坠。
一声闷响。
她还在她的怀里,脑门如绞。
昏厥前留给商忻最后的片段,是血,无限蔓延的血。颈间,那只清瘦的手死死护着她,染红了发。塑料袋里的另一个盒子碎开,两串沾染殷红的手链错落分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