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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7 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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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立雪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项目,北极星平台涉猎极广,其中的合作商不少都是与立雪关系紧密的人脉。为了商忻未来的打算,商雁不可能不会借题发挥,让商忻旗下的团队作为项目核心角色,甚至安排直接与项目代表正面谈话。
商雁让她达成与恰苏的合作就是最好的印证。
恰苏科技独立研发的轻量高性能引擎能够在各物联网设备高效运行,实现最大化边缘计算资源的利用率。
功效之好,似乎是天生为它准备的。
成功促成这项合作,是解她燃眉之急最紧要的机遇。
天洲作为近年来最为璀璨的新星,在智能领域的涉足堪称尖端,以立雪素来的行事作风必然笼络。
但一如反常,时至今日,立雪对于该项目大大小小的商谈会议都有意无意地疏远天洲。
连在其他项目的私人交流会,都是有立雪代表就没有天洲代表。甚至联动一些老牌企业都是雷同做派。
这也是天洲不愿意触的霉头。
两大公司的无声对峙让不少人揣度两者的关系,是否已经是极端恶劣。同样圈内冒出了不少绯闻推手莫名调侃说是天洲的董事会里有人骗了商雁老先生宝贝女儿的感情。
毕竟商雁在护短方面一直都是被拿上茶桌的梗谈。
只不过仅仅是炒了不到一天的热度,便没了下文。
笑谈归笑谈,有利可图皆为利往,多数人不在意,当事人更不在乎。
——
商忻修擢的身子岸立在门前,自若凌厉的眉间低按,目光翻过手骨上的银链顾盼,没有牌子。她拧眉,银链绣镌的花瓣花蕊之心,那流泻黯淡光泽的“Y”上有一晕黑褐色污渍。
她蹙眉伸指去擦拭,不敢用力,细腻微小的动作起不到任何作用。
不知过了多久,她一遍又一遍,恍如着魔一般不断涌劲,褐色的污渍越擦越红,好似源源不断地在渗血,凄冷的血湖中浮现斑驳光影。
看得清的,看不清的,一一铬入脑海中。
——
商忻第一次认识月雪时是在厦州一中,那年她们十六岁,如豆蔻般美好的年纪。
那天飘着细蒙小雨,风很小。放学的街道上拥挤,陆陆续续起了伞。商忻没撑伞。
十二年前的商雁很忙,忙到不可开交。商忻从不知道他去了哪,也没问过,只知道那人不会做接她这样浪费时间的事。
商忻十八岁那年改过名,从前的名字很远,远到像汪洋中的一瓢小舟,大雾虚弥,她似乎不记得了。
那时的厦州还不是现在的厦州,商雁给她在城的南郊置购了一套别墅,遣过司机,但她没去住过。
因为太冷清。
她用生活费在一中不远处的小区一栋二十九层租赁了一套房住下。
小区的近道有一处不大不小的巷子,不算弯绕,下雨会长苔藓,放晴还算明亮,时不时有穿堂风过身,就是鲜少人愿意经过。
商忻不是鲜少人,走过很多次,也听过附近的人说过不少传闻。
说是政策规划,私底下那条小巷里原住户都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一户人家没搬走,或许不能说一户,孤零零地只有一个人,一个很年轻的少女。
商忻听他们说,那户人家原来是很好的人家,人人夸羡。
那家的男主人秦侯是一位消防人士,憨厚老实,待人淳朴真挚,女主人何沐,是从汉市工作调动到厦州的二中教师,后来在一场火灾认识了秦侯,结了婚,领了证,她不算太温柔,但心思细腻,交谈起来人如其名,如沐春风。
收养的女孩出落得漂亮,每个人都说是个小美人胚子,就是面色总是太冷,不过还算讨人喜欢,夫妻俩很宠她。
后来的故事似乎很简单,似乎也很家常,在人们唇齿中随意咀嚼,一如既往。
回溯到十四年前——
一道惊悚的雷狰鸣,剥开了天。
坐落汉市郊区的生态森林发生重大火灾,当地紧急服务部门反应迟钝,无法控制的情况下,见局势不对的高层慌乱地请求抽调临市的消防力量,为了掩饰过失,擢令封锁消息,漫天大火称是火势可控。
当蔓延的焰狰狞残暴地屠杀着整座山,面对任命前来支援的消防员质问,他们说,预期降雨。
沉默。
那一晚。
年轻的,中年的,有家庭的,有父母的,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一股脑扎进了炼狱般的火海里。侦察,隔离,打扑,背火,一遍又一遍无休止地进行。
狂风裹挟噬人的兽,寸寸埋没英魂,孤立的高地之上,无人仰望。
风里挣扎的不是叶,是人在说,灭火。
那场雨,从一开始,谁都清楚,永远不会出现。
那一场火,进去的,没人活下来。
尸骨无存。
追悼,默哀,抚恤,遗忘。
人们不会发现,英雄两字那样沉重,节哀两字又是那样廉价。
——
那件烈火浇筑的衣裳交付到女人手里时,轻如鸿毛,却也重如泰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抬不起头,最后在不到半个月里,窒息,心梗。
后来的事是后来的商忻从一本日记上知道的,那个女孩亲笔所写。
或许是笔者难自情。
故事很短,她看的很认真。
——
十四岁的女孩很是好看,柔的眉,薄的唇,皮肤很白,像雪,穿着校服,束的马尾,端是在那,干净的叫人不忍玷污。
所幸她的眼是冷的,冷得像冰,毫无感情,让人们不会在药酒味充斥鼻腔,腐败恶臭味猖獗的私营医院里心疼,惋惜。
有人说她好像不懂什么是哭。
病房里,何沐摇晃她的身子,声声悲怆,她缄默着低着头,只是木讷地,象征地抬起双手,一下,一下,好似痴傻地拍着女人的后背。清醒点的人埋在她细小,薄弱的肩里,嚎啕大哭。
女孩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直至僵直的手麻木,直至女人不再需要她。
那时的女孩会在想什么呢。
女人总对她有点凶凶的,教她讨价还价,教她做饭,那个从不让别人家孩子欺负她的女人,原来也是这样脆弱,这样,无依无靠。
后来在追悼会上她看着,拒绝采访时她看着,签署死亡证明的时候她同样在看,用一种窒息的目光。
甚至在后来她买完菜回家,那道薄弱的身影从天台跳下来,血肉模糊,她亲眼所见。
治疗心梗需要支付的钱,是她们支撑不起的。女人疯了,被借以精神问题革职,没了收入,还背了莫须有的债,剩下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偏偏还生得那样漂亮。不少人动了歪心思。
当一群凶狠恶煞的男人慌慌张张地从楼上下来,看到女孩蹲在稠烫的尸体旁,一根一根掰开死去女人的手掌时,他们眼里充斥的是恐惧,惊悚,但更多的,是贪婪。
他们是为了女孩来的,那个时代法令条律还在健全,不少人信奉着山高皇帝远。
大城市的女孩刻板地覆上一层透明光影,何况是这样一个年纪小,看起来柔弱不堪的女孩。他们破门后发现女孩不在,却看见了神神颠颠的女人一个人抱着一副相框念叨着什么,凑近点才听清她在说,“阿雪..阿雪..”
含糊不清,声如蚊呐,却也撕心裂肺。
硬生生踹开女人后才看清,那只不过是一张三个人的照片,像极了一家口。相片中的女人溺爱地抱着一个板着脸蛋的小女孩,伸手打理着她的发梢,一旁的男人看着她们只是傻呵呵地笑。背后是一片海。
禽兽似乎不会对情感产生食欲。
他们在女人的手里踩碎了相框,撕开腥臭的嘴脸指明要找女孩,威逼利诱。爬着抱着破碎相框的女人听到女孩的名字,发了疯一般向外跑,不停地跑,唇齿不清地,痛苦地求救,癫狂的步子在楼道炸开,没人会可能听见。
春风落下的时候,才有窸窸窣窣的草声响起,不久归于平静。
女人的怀里的那张照片,有夹层,尖锐狭隘的空隙里面压榨着一本褶皱不堪的紫红色本子。女孩怔忡了一下,染红的指尖黏热,一点一点烧碎了心底最后的苗。
巷子里的事还有后缀,有的说女孩其实是某个大领导或者大老板的私生女,有的说女孩是灾星下凡,连那群恶鬼也惧怕染指上。
零零碎碎间能听得出,因着什么,她安然无恙。
事情过了不算太多年,而今依稀是街坊邻里的口中嚼烂,或者哄婴孩睡觉的闲言碎语,来来往往,无意间被商忻听了去,星罗棋布地拼凑出一个故事来。
商忻从来没见过他们。只是好奇,他们收养的女儿会是什么样的。
那时小巷子已经格外荒芜,四通八达的其他小径还算有人烟。
以往商忻走不远就会转口拐角,顺带跟总是蹲在门口下象棋的大爷大妈打声招呼,逗逗他们养的大橘,老人家也很喜欢这位活像个宝的少女。
少女背着包,没撑伞。在拐角处时看着小巷深处无限延伸的青苔,无人踏足的嶙峋石料,建筑影囚禁的叠叠漆黑,生机而荒废。看了很多次,但这次,她心头突兀冒起了一丝念头。
脚尖并没有挪动指针,而是径直走回拐角,和巷子里熟络的大爷大妈打了声招呼。
老人一听她说的地方,眉纹拧成川字,“去那做什么?那不吉利,小女娃家家,不回家还敢往阴气重的地方钻。”
商忻向来不会说做不到的话,好说歹说婉拒了老人们陪同的要求,放下包就走了回去。
小巷口被黄昏的光影拉得很长,那橙黄橙黄的光好似毒蛇吐着蛇信子,淬着毒,贪婪恶意的眸子幽深地透析着她。商忻不信神鬼。商雁信,所以她不信。
越往里走,方才信誓旦旦的人额心开始阶进地冒着冷汗。
在商忻忍不住想回头的时候,眼前突然隐约晃出了一道身影。一道蜷缩在冷石板上,如风雨中的嫩叶,脆弱,纤薄的身影。
地上的橘子滚落到商忻鞋边,她脚下的积水下一刻溅起。
扶着月雪起来的时候商忻人很慌,急急忙忙又不知所措的样子被少女印在眼里,直到商忻要去找人的时候月雪才用右手轻轻拉着她干净的衣袖一角,说了她们之间的第一句话。
“我有糖。”
少女的声音很弱,也平静,落在商忻耳边平白多了一分无辜,单纯。
商忻这才意识过来,她只是低血糖。
搀着咽下糖,商忻才看清,原来月雪身上穿的也是一中的校服,只不过是旧校服。有些补丁,褶皱,衣角渍染了水,但不算脏。
往上看,清瘦的脸蛋不施粉黛,眉眼清丽,卷翘的眉睫下笼着斑驳碎影,薄唇如削,却叫人一看就知道是温软的。扎着马尾,肌肤透着一丝惨白,面色淡然。
她滚动了一下喉咙,抱着人腰的手不自觉拢了拢,生怕被发现,局促地问了一句,“我带你回家吧...”
月雪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冷到寒的目光让她赶忙补了一句,“我会做饭,你这样应该做不了饭,会饿肚子吧。”
说完她就后悔了。一来就算对方做不了饭,那家里肯定也有长辈会呀,二来她根本不会做饭,以往都是保姆做的。
做好被拒绝的人蹙下呼吸。没想到,月雪不在乎,好似是谁都不在乎,她没拒绝也没同意,弯着腰捡起塑料袋,里面有菜。
橘子是烂的,没几块好的,她是想要去检,商忻拦住了,叨叨了她两句把落在地上的橘子捞起来扔进破破烂烂的垃圾桶里。
后面商忻还是到了月雪家里。
要进一处幽暗小巷,上了楼梯,走没人的,狭隘的楼道,走到尽头,驻足两秒。眼前破烂的门上了生锈的锁,她看见月雪从缝了几个补丁的校服中层层剥开,取出一把钥匙。
空气很干燥,有些闷,但没有腐臭味,也没前住户留下的垃圾。进了屋,客厅打扫的很干净,整洁,白色蕾丝的桌布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副烂相框。
不算太小一个地方,一个人住还好。
商小姐食言了。晚饭不是她做的,但她在厨房捣鼓半天。月雪不喜欢休息,去阳台收衣服,刚回客厅,就看见少女捂着无名指,面色微微苍白,看到月雪打颤着唇问她,“有..有没有创可贴...”
自然。
没有。
月雪默了一秒,放下另外一两套洗到褪色起球的衣服,径直走过去,一步一步地,靠近。商忻莫名有些紧张。
月雪摊开她的手,莹润白嫩的指尖割了一小痕口,明艳的殷红血滴凝溢在口子上。月雪看了一眼,微微俯下身,眉睫微按,捧着她的手,将那一截娇嫩的指节含进软热小巧的唇舌间,轻轻吸吮。
没有半刻迟疑。
空气很静,几近听不见商忻的呼吸,浅而紧。柔软的小舌无意间邂逅在她的指腹上,又腼腆般蜷回。她心底有些莫名的躁动寸寸攀升,蠢蠢欲动。
心脏的锁好似撕绞开一处豁口,洁白的花瓣娇小,可怜地生芽。
桌布前,商忻正襟危坐,目光直直地盯着落在大腿根上的手,耳根俏红。
月雪做的饭很好吃,是平平常常的家常豆腐,和红糖炖白萝卜。商忻从前不喜欢吃豆腐,所以她吃的更多的是另一道,洁白酥软的白萝卜与红糖的琥珀色相衬,甜而不腻。
月雪胃口很小,看着商忻一点不剩地喝完后,她站起身,走到商忻跟前,朝她伸出了右手。
人疑惑地看着眼前温润修长的指节,仰首又看了看平静如常的少女,似乎明白了什么,忐忑地咽下喉咙,羞赧小心地在少女的无名指上轻轻落吻。
似是回礼。
少女微不可查地颤了下眼睫。
商忻翘首以盼时她又一如往常平淡。
月迷津渡的水眸潋滟雪光,她听她说了两个字。
“饭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