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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依依 ...

  •   云城春雨淅淅落,刺骨的倒春寒让从不下雪的云城,好似失去了所有温度,冷得令人心惊。
      柯有容的身体没好全,碰上这样的日子,全身不舒坦,除了去医院复查,或是到家里器械房做必要的恢复训练,他成天窝在棉被里对着取暖器哼哼。好在有企鹅小电台放在桌上陪伴他,他最喜欢云城娱乐之声在午间时段的一档节目,主持人模仿小沈阳的腔调主持,听起来很有意思,他裹紧棉被,露出个脑袋直乐。
      柯有容翻了个身看窗外,纵横交错的细雨打在窗户上,不知从哪携来一片光滑的绿叶,落在窗台,颤抖两下,掉下去了,或许很快就会被下面绿化带的泥土包裹掩埋融化,尘归尘,土归土。
      他出神地想,想起旅游时的许多新鲜事,想起在校园大道牵手的梧桐,想画室角落的阳光,想着需要走出家门才能见到的,忙碌又鲜明的每张脸。
      主持人在这时怪声怪调地说:“这部电影的结尾吼~是一个很简单的场景,耐人寻味,只见电梯到站,‘叮’的一声吼~跟微波炉一样,走出一堆半生不熟的人吼~朋友们!我半生不熟的朋友们!下面这首歌和电影有异曲同工之妙呢,送给大家!一起跳起来吧吼~”
      柯有容跳不起来,他嘟囔着催自己快好,又拉了把棉被。此时此刻,他忽然懂得一点邓芸理学姐了,当初为什么她会着急地回到校园里和大家见面。
      那是因为,她的校园生活带给她无限快乐,或许她在学校比在家里时更开心,她不想失去青春流年里令人眷恋的那些瞬间,才会笨手笨脚的去追逐永恒。
      柯有容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台历,定睛发觉清明也在不知不觉间靠近了,这段时间,家里全权安排好康复静养日常,使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灵活使用日程表,不知今夕何夕。
      他掀被慢慢下床,穿着棉袜踩在床边毛毯上,快速去桌上笔筒里抽了根马克笔,回到床上腿伸进被窝,抓着台历将清明节的日子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个小老太太,还没标注,柯益明在房门外扬声说:“有容?我进来和你说点事。”
      柯有容一听爸爸要说事,赶紧盖上笔帽躺下装睡,台历倒在肚子上起起伏伏,柯益明推门进来看见,眼里含笑:“来不及放东西了?下次我在门外多呆会,让你装得像一些。”
      徐清后脚走进来,闻言拍了下他的后背,嗔怪:“那样子很猥琐。”
      “是吗哈哈!”柯益明拉过小沙发让她坐,自己找了张蛋壳椅坐下。
      柯有容早就睁开眼,静静注视着爸爸妈妈,等他们说话。
      徐清温声说:“有容,下周就清明了,你爸爸要提前回牧城处理点事,然后和小姑他们找个日子去扫墓。今年我和小濯陪你在云城,遥寄哀思,好不好?”
      柯有容想念所有人,包括疼爱他的奶奶,他年年都不会缺席柯家的祭祖扫墓,那是他每年最靠近奶奶的时候。
      他慢慢坐起来说:“奶奶!”
      柯益明跟他商量:“我知道你想奶奶了,你的身体状况坐飞机还是会有些难受,我不希望你勉强自己,明年去看她也是一样,她会等你。”
      柯有容尽量不展现焦急的模样,万分镇定地朝爸爸伸出手,说:“手机。”
      柯益明没带上来,徐清把她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柯有容接过,认认真真打完一段话,检查一遍,递还给她。
      柯益明和徐清头凑头看向手机,只见备忘录里写着:我想回牧城,想和奶奶说话,我不会勉强自己,难受会说的。而且我喜欢牧城春天的太阳,云城的春天有点冷,我的骨头它不喜欢。
      徐清看到这段话,霎时软了心肠,最终决定让柯有容和爸爸先回牧城,她和小儿子等清明学校放假,再去和他们汇合。
      傅风岩寻个较为空闲的日子,去了趟泰禾银行锦明支行办事,下午四点时,他提着一个公文包,摁响了栖云领墅的拜访铃。岗亭保安听明来意,不经意地瞄了眼他的车牌号,虽然心中存疑为什么不提前私联,还是帮他联系了要拜访的住户,柯家。
      傅风岩闭门羹吃多了,不免忐忑,听见岗亭里咯哒一声,保安挂了电话,走出来双手交握在腹部,礼貌地说:“您好,徐女士说,请在前面路口的栖云茶铺稍等,她和店家打了电话,进门说是徐女士预定就行,她稍后到。”
      傅风岩只好根据保安提示,在前面路口找了个车位,走进这所会员制茶铺里等待。
      过不久,茶艺师端着一盒瑞泉圣匠岩茶过来,跪坐在桌前左侧展开钢琴漆面礼盒,盒内显示屏播放瑞泉文化视频,茶艺师戴上手套取茶,金壶泡茶,银杯斟茶,第一杯七分满时,另一位中年女性来客,身穿蝴蝶花米色连衣裙的徐清,落座傅风岩对面。
      茶艺师收到徐清示意,颔首退场。
      傅风岩时隔多年,再次面对面见到她,还是能将当年在校长办公室里的所有情景回忆起来,这个勇敢刚正的女性说出的每句话,比在场所有教职人员还要震耳发聩,一声警钟将他的恶髓抽得干干净净。
      看着这位风采如初的女性,他愈加清晰地认识到,如今的问题已不再局限于他和柯有容之间,而是他该与这个家庭互相协调,求得柯家谅解。他既然做好了和柯家的大儿子过一生的准备,没有柯家父母的认可,柯有容不会开心不会安好,只会夹在中间为难。
      徐清视线平直:“傅总恢复的不错。”
      傅风岩恭敬地微欠身,说:“抱歉,我唐突了,私自给您的号码发送拜访短信,您没有回,我想着有些事情亲自来说会不会好一点,就过来了。”
      徐清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没事,有容他在牧城,你不用再来了。”
      傅风岩的心脏本能的咯噔起落一下,很快的,理智告诉他,柯有容应该只是暂时回去。这里有他没走完的大学路,有他开花结果的梦想,这里,有个人在等待。
      他不会抛下一切走了的。
      傅风岩没有急问柯有容的去向,他再次欠身,说:“我为我的过去道歉,对不起……”
      “不必对我说,”徐清抿了口岩茶,“傅总今非昔比,这样好的条件,不应该在这里卑躬屈膝。”
      傅风岩挺直身躯,依旧诚恳:“有些事情,我想请您先听听我的诚意,我对有容是真心的。”说完,他的手伸向旁边椅子上的公文包。
      徐清见的世面多了,不健康的恋爱即使发生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她也能好好的控制住表情,神情仍然体面:“那好,我不追问当年的事,我且问现如今的几个疑惑,你能毫无隐瞒地回答吗?”
      傅风岩立即应道:“能。”
      “你们在一起有没有超过三年?”
      傅风岩一手提起了公文包,没有太多思考:“有。”
      谁料,徐清接下来抛出的两个问题,当场让傅风岩没有躲闪的凤眼,露出了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她问:“三年,足够让两个人在彼此之间,露出最真实的一面。我问你,你们在一起的时间里,你有没有在争吵的时候,对有容采取过暴力行为?而他在这种情况下,是有能力的回击,还是一味的吃亏?”
      此言一出,揭开了傅风岩名为愧疚和后悔的真实情感,仿佛周遭万物都黯淡了颜色,他感到手里变得沉甸甸的,原本跃跃欲试要打开的诚意,在此时像是化为了遮羞布。为什么呢?明明已经向柯有容认真地表达了自己的内疚,尽力给他快乐,为什么站在柯家面前,还是感到常怀亏欠呢?
      傅风岩公文包里装的,是印有柯有容姓名的三座城市中心楼王位置的房产证,以及为其囤的一吨金条证书,他都打算好了,在接下来长久的日子里,只要有闲钱,就为柯有容囤积专属于他的财富,爱长久,财长存。
      而此刻,在与他同等条件的柯家质问下,这些东西像是变成了石头,不值一提,难上台面。
      徐清一见傅风岩犹豫,便猜的八九不离十,她为自己猜中的结果愤怒,指甲在拢起的拳头里掐住了指节。她的声音不自觉尖利:“有容自从转学之后,变得异常怕黑,连电影院也没再去过,我猜过是因为什么,一直没有明确问他,他不愿意说就不说,我们家可以保护他一辈子。有濯和他哥哥关系好,以后无论有容能不能成立自己的家庭,弟弟永远要照看点哥哥,这是我和他爸爸在很早的时候决定好了的。”
      “而你,”徐清的音调转为近乎森冷的利剑,“曾经伤害过我儿子的人,我不愿意相信你,因为我不认为一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在将来,会很好的控制住暴怒情绪,不用拳头去伤害身边的人。”
      傅风岩惊得心头一悸,惶惶然想倾身解释:“阿姨……”
      “既然如此,那我凭什么要拿我儿子的一生,去和一个暴念的瞬间作赌?”
      傅风岩怎么回到车里面,又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已经记不清了,他颓然度了几日,夕阳最盛大的时候,回神搁下手中文件,走到打开的窗前点烟,靠着窗框背对夕阳,黯然的凤羽低垂,在缭绕的金色烟雾中想着事情。
      清明的牧城永福园正逢春,山坡的无边绿意在春风吹拂中荡漾着碧波。
      柯有容和长眠于此的奶奶在心里说了好多话,柯益明夫妇拜托小姑先把柯有濯接去饭店,他们晚些到。
      夫妻俩担心大儿子站久了疲累,展开靠在一边的轮椅,推到他身后让他坐,两人则退远一些,站到一边树下,望着柯奶奶墓前的小话唠。
      “傅风岩来牧城了,给我发短信,说是办事情,大概两天就走,后半句不说了,你肯定猜到了。”柯益明变魔法似的拿出两个小马扎,搀着徐清的胳膊一起坐下。
      徐清眺望墓园远处盛开的四月雪,洁白的流苏与盎然绿叶相衬,在蓝色天幕下,盛大花树隐隐闪烁绿色的光晕,甚是洁美。她将一缕棕发挽到耳后,轻叹口气:“太执着了,这件事上,他称第一,你暂居第二吧。”
      “好像连我都骂了,”柯益明无奈,“对了,韦老问过有容的想法,他跟我说,这孩子不想留级重修,还很庆幸躲掉了许多文化课。我们的小有容啊,暗地里求韦老复述的时候,要把他塑造成惋惜错过课业的模样,韦老笑的心跳都加速了。”
      他深吸一口春天的花香,感到身心舒畅:“不过不爱学文化课是小事,有容还是很想念校园的。韦老建议下学期开学,有容直接跟着弦之上大三,按序正常走完大学这段旅程。”
      “嗯,有容快乐就好了,现在他可会赚钱了!”徐清悠然观景的视线转移,投向远处那朵,不知为何开始点头的茉莉花,温柔地笑了一声,“他真的长大了好多……”
      “辛苦你了,阿清,”柯益明说,“一直以来。”
      徐清静默,春风悄然拂过,带来了花的呢喃。她伸手弹了一下柯益明放在膝前的手背,问道:“回去就把手机还给孩子吗?”
      “你不是说他快乐就好了吗?”
      徐清:“两码事,我依然不接受傅风岩,当年除了有容自己,我是另外一个目睹现场的人,那颗落在我儿子身上的拳头,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了,但是当时的心情,我到现在都记得……要说傅风岩无辜吗?不,这不是谁出的拳头多或少的问题。”
      她语无伦次地自语:“最无辜的,是我的儿子。”
      柯益明视线放远,注视着手动转动轮椅掉头的柯有容,沉声道:“是,一起过日子不是能马虎的事。我至今都想不到,这孩子恋爱的模样是什么样子,我那天和有容聊完之后,他的反应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的第一感觉,有容或许很快乐。”
      徐清不知是不愿往下听了,还是看到柯有容已经过来,柯益明最后一个字没落完的节点,她霍然站起身,将小马扎折起,在阳光的阴影下看不清神色,肩上头落下的发丝柔顺发亮,她挽了一把,淡声说:“走吧,去吃饭。”
      午后,一家四口回到牧城住了十几年的家中,一路喊困的柯有濯换了鞋就往房间晃,晃晃晃到了床上,倒头就睡。柯有容很放松,在房子里到处走走逛逛,好像怎么也看不够,嘴里嘀咕着:“原样……”
      他正随意调整桌边餐椅,徐清和柯益明相视一眼,她唤道:“有容,来沙发坐吧,我们把手机给你。”
      柯有容一听手机要回来了,压根藏不住开心的表情,眼角飞扬起,使劲抿着嘴慢慢走过来,在沙发坐下来,期待地看着爸爸妈妈。
      徐清坐到一侧单人沙发里,柯益明站在扶手边,拿出儿子的手机举着,逗小动物一样左右移动,如愿看到柯有容的脑袋跟着左右摇摆,笑了一声,低头看向妻子的侧脸,正色道:“我已经说的差不多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徐清往前坐了一点,伸手握住柯有容的一边膝盖,认真地问:“你拿到手机之后,会继续和傅风岩保持联系,对吗?”
      柯有容不想撒谎,瞄了眼表明过不同意的爸爸,幅度很大的点了下头。
      徐清没有放开手:“你长大了,爸爸妈妈不同意的事情,你不会完全听的,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找他吧。”
      柯有容没有反应过来,这一百八十度的反转让他有些不敢相信,愣愣地扬高音调嗯了一声。柯益明也有些讶异,偏头瞧了眼徐清,没有出声。
      徐清收回放在儿子膝上的手,继续说:“等会我给你收拾行李,我们和傅总约个地点,你爸会开车带你过去,从今往后你就跟傅总走吧,以后如果没什么必要,就不要回家了。”
      柯益明忍不住出声:“阿清?”
      柯有容更是没反应过来这堪称托马斯回旋的反转——不要回家的意思是什么?
      他褪去所有开心的情绪,不高兴地梗着脖子喊:“妈妈!”
      徐清收回视线,神色平淡地看着茶几,把话说绝:“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就自己走完吧,不要回家了,你不是男子汉吗?”
      反复强调不要回家,柯有容更加懂得徐清的态度,这不是装傻就能蒙混过关的问题。一时间,难过、生气、困惑,各种负面情绪席卷而来,他将秀眉拧成麻花,不高兴地坚持说:“要回!”
      徐清扭头看向阳台,最后索性站起身:“益明,一起帮他收行李吧。”话音未落完就走去柯有容房间里,开始收东西。
      柯有容呃呃叫着起身过去,要拦妈妈收东西的手,却发觉现在的自己竟和小时候一般弱小,徐清只是不轻不重地甩开他的手臂,他就不敢继续动了,心脏忐忑跳动,生怕刺激到妈妈,也伤害到他自己。
      柯益明没有说话,他的视角里或许更明白徐清要做什么,揽着柯有容的肩膀退到一边,把手机递出去,低头对儿子说话,坚定的样子像是给了什么承诺。
      柯有容好容易镇定下来,不再呃呃急叫,把手机揣好了。
      他决定要生妈妈的气,乖乖在一旁等,见收拾好了,忿然拉过行李箱,刚拉出一米就拉不动了,丢在原地喊:“重!”说完,看都不看徐清一眼,一路扶着沙发、柜子、墙壁,走到玄关处换鞋。
      柯益明转身背对大门口,摇摇徐清的胳膊:“你不怕孩子怨恨你?”
      “我们血浓于水,爱他爱了二十多年,这算多大的矛盾?我俩还不老,有大把的时候和他化解。”
      徐清去主卧拿了件夹克出来,看着柯益明穿上,她瞧了眼气呼呼靠在门口等待的柯有容,说:“但傅风岩的这件事不同,我们都见过他差劲的模样,孩子拿到手机回云城,脱离管束只会越来越自由,那在此之前,我想做个测试,看所谓的真爱怎么权衡另一半的家人,如果他真的自私,什么也不管就带有容走,那一辈子别想得到柯家的承认。”
      徐清拉起倒在地上的行李箱,交到柯益明手里:“益明,你刚刚是不是给有容吃了定心丸?我们家,永远是他的底气,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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