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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深谈 ...

  •   栖云领墅。
      柯有容在徐清与康复师的陪同下,一腿跪在助行车座上,一脚踩在地上发力,从客厅中央出发,端端正正又慢慢吞吞的滑行出去一百米,到达吧台桌前,康复师刚说OK,他耶了一声,成就感爆棚,嘿嘿笑着不要人扶,树懒似的从车上挪下来站在地面,朝徐清伸出手,得意地说:“手机!”
      徐清知道他想联系谁,和康复师对视一眼,搪塞了一句:“还没有好全。”
      柯有容呃呃叫着点她手背,扶着助行车借力,说道:“承诺!”
      “我们没有承诺你什么,有容,你目前说话还要大喘气。可以先专注自己,让自己恢复健康再说吗?”徐清已经很多年,没有摆出强势的姿态来管束大儿子了。
      柯有容没有顶嘴,他知道这次受伤,最辛苦的就是他妈妈了,即使家里请了足够的人帮忙,她也暂停掉所有工作,一心一意照顾他直至现在。
      但是,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一个很想念的人了。
      每次傅风岩发来消息,徐清通常只给柯有容看一眼让他安心,接而替他回应,渐渐的他发现,他竟然失去了手机的控制权,连现在恢复生活自理,甚至能慢慢行走的状态,也拿不回手机。他每天像个小孩子一样,把手机电脑等通讯工具当作奖励,用自己的每一点进步换取。
      可一次也没成功过。
      奖励被换成了所有东西,除了和傅风岩联系。
      柯有容垂下浓密的眼羽,低头抠抠抠,抠着助行车的车把手护套。因为低头,徐清将他削瘦的下颌线看得更为清晰,心里一阵不忍,声音放轻了些:“是妈妈着急了,有容,今天周末,我问问弦之有没有空,他想来看你很久了。”
      韦弦之此次因隐瞒柯有容外出旅游,特别自责,过年时不敢在柯家面前露脸,找借口忙起来,等到年后终于鼓起勇气,拜托韦川叔问过柯益明几次,表示想去看望柯有容,都被徐清以有容还需静养为由,婉拒了。
      不止是他,云美校方和柯有容的同学们,都只能从徐清代为管理的手机中,获取柯有容的消息。
      徐清的一通电话打到韦弦之手上,他差点从办公椅里滑到地上,激动地捧着手机冲出大楼,在细作和朋友的身份之间,再次勇敢地选择了细作。
      他站在柯家前院门前,远远就朝徐清歉意地鞠躬,一路鞠到柯有容卧室门口,闪进去反手关上,和搞不清楚状况的柯有容贼兮兮笑作一团,贼兮兮地拿出手机,给傅风岩打了视频。
      等到视频接通,傅风岩在手机里喂了一声,柯有容才恍然明白韦弦之做了什么,看恩人一样含泪望着室友,满怀感激的把自己的助行车借给他玩,珍惜地捧着韦弦之的手机,朝镜头轻轻喂了一声。
      傅风岩猛然见到朝思暮想的人在屏幕里,正穿着小猪睡衣柔柔地回应他,刹那以为自己手机中了病毒,手机壁纸活了。
      他噢了半天,拿手心搓两遍屏幕,才真的相信,亲眼看见的是货真价实的柯有容。
      “说话!”柯有容瞅他那傻样,有些不耐烦了,歪头凑近屏幕看角落的物件,想分析他在哪儿。
      傅风岩一秒也舍不得闭眼,专注盯着屏幕:“有容,你怎么样?是不是可以走路了?你把手机靠桌面上,我看看你全身,你瘦了很多……有没有乖乖吃饭?平时睡得着吗?还有没有哪里比较痛?你说话呀。”
      “说呀……”柯有容嘟囔着,一时半会不知道要回答哪个问题,慢吞吞扶着四足助步器下床站在床边,把手机放到桌子上,慢慢退回来,端正站姿让人看清楚些。
      傅风岩看得很仔细,他见到柯有容始终不敢放开助行器的把手,紧紧抓着不放,顿时心疼得不行,连忙说:“好了可以了,你回到床上躺着,没事你很棒,已经比上次见到你时好太多了,慢慢来。”
      柯有容嗯声,回到床上躺下就开始犯困,他抓来落地手机支架,把韦弦之的手机固定好,拉起被子盖到胸膛上,此时安心的氛围令他睡意渐浓,他仰面望着上方屏幕,呢喃:“你说……”
      傅风岩端详屏幕里的人,和受伤之前相比,变化太多。往常明媚照人的柔润脸庞瘦削很多,褪去些鲜活灵动的色彩,柔秀的五官在纤瘦明晰的面容中,更加玉洁如梦,透着一股不可思议的清冷。
      明明骨相如初,周身气质却好似已翻天覆地。
      傅风岩心下一惊,莫名感到害怕,忍不住叫他一声:“有容?”
      柯有容半敛的杏眼重新睁开:“嗯?”
      还好,依然是一朵有温度的茉莉花,只是更加雪白,更加摄人心魄。
      傅风岩轻声哄了他几句,看见屏幕里的人把被子越拉越高,最后盖住了下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也渐渐地收声,留恋地看着屏幕,打算看到天荒地老。
      韦弦之骑着助行车在走廊溜了几圈,他五感通灵,忽然停下,连忙起身跑到栏杆边向一楼看去,只见徐清端着超大一盘水果盘,摁下了电梯键准备要上来。
      霎时,他乱七八糟的舞着四肢甩开拖鞋,双手扶稳大黑框眼镜朝房间里冲,掰下落地支架上的手机,说声没电了,直接摁下挂断。
      傅风岩没能看到天荒地老,连十分钟都不到,就见屏幕天旋地转,韦弦之的两颗鼻孔一闪而过,视频就断了。
      他握着手机坐在办公室二楼的沙发里,发呆了会,越想越觉得太被动了,他不能再等了,无论如何,他想再次登门拜访,当面向柯家表现他的诚意。
      徐清端着水果盘上到二楼,一出电梯就见一双拖鞋,两只脚天各一方,奇怪道:“弦之怎么把拖鞋甩外边?”
      韦弦之的顺风耳听见,拉长哦声从屋里出来穿鞋,接过徐清手上的水果盘,垂头看着地板说:“谢谢阿姨。”
      徐清晓得韦弦之一直以来的顾虑,她捻起一颗荔枝剥开,让孩子张嘴,将果肉挤了进去,攥着果壳温声说:“弦之,晚上留下来吃饭,多和有容说说话,阿姨做你喜欢吃的姜鸭。”
      男儿有泪不轻弹,韦弦之感动地干嚎:“包在我身上清姨——!专业陪聊一百年!”
      回到屋内,柯有容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伸长胳膊摸着手机支架的落地杆发呆,失落的睫羽遮住大半杏眼,下唇轻轻抿着,甚是可怜的模样。
      韦弦之将果盘放到床头柜上,给他叉了一块苹果,见他无精打采地吃下去,便绞尽脑汁想该从哪入手,给人注入活力。
      不知哪根筋搭到雷公锤上了,噼啪轰隆一声巨响,韦弦之蹭地蹦起来,检查了遍干干净净的助行器,嘿的一声冲到屋外,把助行车拖回房间里,拍拍床边让柯有容坐起来看。
      柯有容不解其意,仍是乖乖撑床,缓缓起身看去,只见韦弦之疯狂指着助行车上贴的标签说:“brother!你看!这些医疗器械是老大和烟城顾总在去年合作生产的,你瞅瞅生产商,这丰荣两字,是不是老大的公司?他一直都在你身边啊!”
      他见柯有容好像没听懂的样子,简单地说:“就是说,你这扭扭车是老大做的!来看看丰荣两个字,你看啊!”
      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安慰,也成功让柯有容的眉眼活泛起来,他摸了一遍标签,确认丰荣二字,眼尾轻扬地笑着抬眼,不好意思地说:“谢谢……”
      柯益明从外地出差回来,晚上八点多才到家,徐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将书翻了一页,神情还沉浸在故事里,扭头看向隔着门廊的玄关,愣愣地提声问:“嗯?你回来了吗?”
      柯益明换鞋走进客厅,将背包随手放在一边凳子上,问:“有容睡了没?”
      徐清合上书本:“没有,弦之刚走,他陪有容叽里呱啦乱聊,两人玩了一小时大富翁。益明,这么些日子以来,有容今天是最高兴的。”
      “有濯呢?”
      “从兴趣班回来就跑他哥房里,吹那不着调的葫芦丝,吹完就跑,现在在隔壁家和小伙伴看电视呢吧,我等会接他回来。”
      “一天天的花样多,随他去,有容喜欢热闹,”柯益明拉开夹克拉链,“我去洗洗,等会找有容谈一下。”
      徐清站起来接过夹克,迟疑地问:“今天就谈吗?”
      柯益明想去拿家居服,闻言脚步顿住,回身握住徐清的手:“你和我说的话,我这次路上想了想,有容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自主性只会越来越强,还是尽早和他说明白,我也想听听他的想法。”
      徐清最了解丈夫,听最后一句像是有松口的嫌疑,不太高兴:“你明知道有容很喜欢那个人,你要听他的想法,是有接纳的意思了吗?”
      柯益明瞧她模样,轻声说:“阿清,我还是那个态度,从我个人角度出发,我不能接受傅风岩和有容在一起。”
      他握紧徐清的手摇了摇,开玩笑:“不过,我把我们的想法给孩子说清楚,然后掉头就跑,不听他讲话,你想象一下,他会不会急?本来咱们的有容就只能俩字俩字的往外蹦,你捂他的嘴,他憋哭了怎么办?”
      徐清越听这近乎哄人的语调越急,嗔怒抬头,注视柯益明的双眼看他心里想什么,看了片刻,她问:“听他好好说完,然后呢?”
      柯益明坦然回答:“然后拒绝啊。”
      柯有容夜间洗漱后,简单抹了层面霜,扶墙走回桌前坐下,摁开台灯,冷润的面颊在灯下尤其清透,是任谁都见之不忘的容颜。他扭头向下瞅了眼旁边的助行车,趁瞬时记忆还没消退,赶紧抽出笔筒里的马克笔,准备在纸上画画,才拔开笔帽,就忘得一干二净。
      他咦了一声,又扭头去看助行车,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次,终于用撑满整张纸的比例,把助行车的车把手画了下来。
      柯有容满意地举起纸张,又赶紧放下继续画,脑袋和手忙碌不停,不停扭头观察车把立管贴的标签,复刻完商标的轮廓时,他感到疲累,想直接写上丰荣两个字,就算完工。
      犹豫一会,还是决定完整画完。
      “有容,我上来了——!”
      柯益明洗漱完站在楼下,中气十足的向楼上通知,正偷偷观望二楼状况的徐清,被吓得肩膀一颤,玩命的捶他。
      柯益明笑着包住她的拳头,正声道:“好了,别想太多,放轻松点,你一起来吧?”
      徐清摇摇头抽回手:“你去吧,我怕听到不爱听的,忍不住强硬起来坏了气氛。益明,我们都很爱孩子,我相信你。”说完,走去玄关捻起钥匙,换鞋出门去接小儿子。
      柯有容听见爸爸喊他,扭头向房门哦了一声,埋头继续画。
      没过一会,柯益明推开房门,柯有容循声扭头,霎时,本就酸痛的脖颈终于不堪重负的咯吱一声,更加酸痛难忍。
      柯有容吓得不行,以为把脖子扭断了,哎哟丢开笔扶着脖子喊痛,把他爸也吓得踉跄跑进来,撑着他脑袋一边让人别动。
      两人手忙脚乱地对一段脖子又按又摁,柯有容终于长吁一口气:“舒服……”
      “……”柯益明放开他,揉了把他的脑袋,走到一边椅子坐下,没好气地说:“小子,要把你爸吓死,手机都要掏出来按急救了。”
      柯有容嘿嘿着又要转回桌前继续画,柯益明伸手点了点桌脚让他看过来,沉声道:“我和你聊点事情,把笔放下吧。”
      柯有容见爸爸的表情略带严肃,不像是要聊周末一家人有什么计划搞什么活动。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话题不会顺着他的心意走。
      他想先活跃气氛,朝柯益明竖大拇指,夸他爸:“帅呀!”
      “谢了儿子。”柯益明把他的拇指摁回腿上,开门见山:“有容,爸爸问你,你和傅风岩,是不是在谈恋爱?”
      柯有容静静打量爸爸眉目神色,迟疑地点了点头。
      “知道初中他对你做过什么吗?”
      柯有容不敢点头。
      柯益明仍然平静地问:“你喜欢他?”
      柯有容又点了点头。
      “喜欢他什么?”柯益明把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递过去:“打字说。”
      柯有容接过手机,脑海里咕咚咕咚冒出数不尽的原因:傅风岩会做饭,傅风岩会让他开心,傅风岩喂得一手好饭,傅风岩打得一手好球,傅风岩长得帅,傅风岩身体棒……
      他搔搔鬓角,觉得在爸爸的手机里告白另一半,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柯有容的眉眼柔情泛滥,把手机塞回柯益明的手里,快速地说:“他好!”
      柯益明难以置信,他没想到那个姓傅的,竟然能得儿子如此信任,两只大眼睛一眼写自一眼写愿,自愿喜欢自愿恋爱。
      他仔细分析儿子的表情,直至把人看得一头雾水,他发现,柯有容的表情是发自内心的欣喜含羞,仿佛自从提到傅风岩三个字开始,就要化作开心的鸟儿,飞向心动的远方。
      柯益明暗叹口气,觉得再问下去,可能会被陷入热恋的小年轻带跑偏,他郑重地说:“好,我知道了你的想法,那你听听我的想法。”
      柯有容本来还犹自发散思维想傅风岩的优点,一听这话就不敢笑了,茫然地在嗓子眼里哦了一声。
      柯益明微倾身,双手搁在膝前交叉握住,他的神情认真,不论作为诉说者还是倾听者,都是能令人卸下心防的模样,他的语音沉而温厚:“有容,你的名字,是我和你妈妈最美好的愿望,我们希望你海纳百川,希望你容纳万物,希望你遇到坎坷不那么疼,站起来仍然昂首向前走。但如果是因为你真的做到了如此性格,才会这般坦然和傅风岩……和这个伤害过你的人在一起,我想,我会后悔为你取这个名字。”
      他说到这里,有些想不通,语气里夹杂了一丝苦恼:“爸爸妈妈那么疼你,怎么会?”
      柯有容听懂了爸爸的情绪,有些讶异,为什么他的父母会为他和傅风岩在一起,而感到苦恼呢?
      柯益明见他还愿意倾听的模样,便继续说:“从小到大,我尽力尊重你的所有想法,在安全范围内,给你尽可能多的独立空间,保护你想自主独立的心,是吗?”
      高中时柯奶奶去世,又恰逢徐清二胎生产,一家人重心转移,柯有容主动提出独立上下学,独立在家睡觉,首先同意他的想法的,是他的爸爸。
      也是他的爸爸,没有过分溺爱他的吃饭障碍,让他想办法克服,又从始至终灌输着,家人会永远等待他托举他的思想,将他看作小男子汉,让他充满底气的好好长大,在青春里灿烂生花。
      柯有容被他爸和美好的青春回忆感动得一塌糊涂,泛着泪花说是。
      “但是。”
      才感动不到一秒,柯益明冷酷地表达他的想法:“我们已经知道了,傅风岩就是当初在十三中欺负你的那个人,现在你要让爸爸无动于衷看着,你和曾经殴打你抢夺你的混混在一起,这种事情,天底下哪对父母做得出来?”
      柯有容的心脏重重一跳,难受和无奈的情绪不知道哪个更多,他想解释一些事情:“不是。”
      当年那件事,也不全是傅风岩……
      柯有容想要回爸爸的手机好好打字说清楚,转而又感到这样的解释多么苍白——不全是傅风岩,但也无法摘出傅风岩。一时间,他想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不由自主跟自己着急,开始在喉咙里小声呃呃叫着。
      “没事,你后面再慢慢想。现在爸爸跟你说,你好好听听。”柯益明抬手揉了揉柯有容的脑袋,宽厚温暖的手掌移下来,在他头侧轻拍两下。
      “有容,我和你妈妈在很早的时候,就讨论过你在情感这块的情况,你太乖了,我们想当然的……”柯益明顿了一下,他不想叹息过去,还是把重点放在了当下:“当我们知道你喜欢男生,想和男生在一起,当时是有些想不通,但这没关系,我们想啊,余生的日子终究是你在过。但是,另一半是男生,就不用考虑一辈子了吗?”
      柯有容赞同的轻轻点头:“考虑。”
      柯益明直视他,眼眸看得深远,似乎将儿子的灵魂看得一清二楚:“你不是那种谈着玩玩的孩子,你对什么事情都很认真。”他边说着身体向后,靠向了椅背,两臂一前一后轻轻搭在扶手上,垂下的左手食指不自觉地点着,呈现出不怒自威的领导姿态。
      他一字一句说得重而沉,让人听得分明:“我和你妈妈都不喜欢傅风岩这个人,你和他在一起不是好事,我认为,这种没有意义的经历不能帮助你成长,不要也罢。希望这件事上,你能听取我们的意见。”
      柯有容听懂了爸爸妈妈的拒绝之意,他想装傻蒙混过关,语调起伏极快地啊了一声,要转回桌前继续画画。
      “你不能和傅风岩在一起。”柯益明把话说得更加简单直白,他及时抓住儿子的肩膀:“这个别画了,明天时间很多。去躺床上,电台打开听会,等会睡觉时间到了再来看你。”
      说完起身往外走,拉开半掩的房门,穿过走廊拐个弯,准备要走楼梯,碰见柯有濯坐在敞篷玩具车里,从电梯里开出来,说要和哥哥的助行车赛一局。
      柯益明冷笑着把小儿子提起来,顺手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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