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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向左走,向右走 傅风岩从远 ...

  •   傅风岩从远芳园扫墓出来,打车回到了高中住的出租屋,他左手提一袋文件,右手提一袋供品上楼,掏出钥匙,哐当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进屋关门之前,他看了眼安静的对门,停顿两秒,最后缓缓关闭屋门。
      这间出租屋前三年被他买了下来,没有重新装修,也没有添置新家具,一切还和原来的一样,只用来放置傅红音的遗像,摆上神龛和香炉,每逢清明回家乡扫墓,他能有个暂留的去处。
      傅风岩走到厨房拿了几只碗,摆到供桌上,将供品简单分类到碗中,又去阳台拖了一只烧金桶进屋,打开供桌抽屉,抽出几柱香点燃,站在傅红音的遗像前,举香拜了几拜,上前插进了正中的香炉中。
      幽幽檀香在房中四溢,他拿出文件袋里的纸张,丢进烧金桶里,摁开打火机,点燃了它们,橘红火光照亮了他的凤眼,振动的眼羽犹如展翅飞火,沸腾的红光之下,生命力被淬炼得更加盎然。
      傅风岩说:“又一年清明到了,修碑师把你整理得漂漂亮亮的,你有空就去看一眼。还有,今年给你带个消息……”他像是在诉说一件路过时听到的闲事:“王锦玉出事了。这些东西用不到,就烧了吧。”
      “去年秋天,我经历了场生死大事,不过你现在看到了,我还是活了下来。”
      傅风岩伸出左手,掌心中央有块增生疤痕,和脖侧的疤痕一样大小。他握了握,哼一声平静地说:“少时我总想,我才几岁啊,只要你挥下的不是刀剑,只要不致命,我就能咬牙撑过去,之后的境遇一定会不一样的。”
      他眼神执拗:“我不承认的结局,就不算完。”
      烧金桶里的红光抖动几下,慢慢垂落成灰,最后是黑漆漆的余烬,躺在里面。这时,阳台拂来一阵春风,分成数缕钻进烧金桶身的元宝洞里,翻动着薄灰,却没能让它再生。
      傅风岩垂眸,没有盖上桶盖,他抬起头望向高处挂的傅红音遗像,喃喃道:“这次遇险也是一样,当时我心里想啊,我是风,我要掀翻了一切冲出樊笼,因为……”他凤尾轻柔:“我还没和我爱的人,享受未尽的人生。”
      遗像前的香炉灰堆上落进了两截燃后的烟柱,傅风岩徐徐吐气,怅然说道:“我不想对过去和解,毫无芥蒂的祝愿你什么,但我遇到了许多好人,教会我感恩,所以每年回来面对你,我这不争气的脑子总会想到,当初没有你那笔钱,我也很难走到今天。所以还是希望——”
      “妈,下辈子要幸福啊。”
      傅风岩简单打扫了屋子,洗手坐到沙发上,拿出手机想点外卖,打开是短信的界面,猛然发现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徐清的号码。
      他瞬间坐直了身子,只见屏幕里显示:我们把有容放在迎安路的三秋茶叙里,他做出了他的选择,你也做个选择吧,无论你是什么想法,我和他爸爸还是不接受你,但有一点要让你知道,我们永远是有容的避风港。
      傅风岩一时没反应过来,理解能力退化到柯有容的水平,直觉却得了柯有容真传,什么避风港什么迎安路,各种词语囫囵搅成一团,只有一点最清晰——柯有容在等他!
      午后灿阳洒在迎安路的柏油路面上,傅风岩的心情无比愉快,他骑着租来的电动车,车把绑了两只在公园买来的,只有头没有身的猪猪侠气球,傻冒似的朝一个方向前进。
      靠马路的居民楼窗户晒什么的都有,一小孩推开窗要呼叫楼下一层店铺的玩伴,瞅见热辣滚烫的黑色柏油路上滚过两只炒猪头,妈呀一声,惊怔瞪着猪头滚远,半晌反应过来——那好像是个快乐的大人,带着两只气球去嗨皮了。
      傅风岩一路闯了四个红灯,见缝就钻,很快就到达名为三秋茶叙的茶室门口,他哗地刹住车,手忙脚乱地把气球绳扯断一截,钥匙也忘了拔,举着猪头就冲进去。
      古朴幽静的茶室里氤氲着淡淡茶香,享受惬意午后的店员偶一抬头,猛见香樟木屏风上露出两只猪头,脱口而出:“你找谁?!”
      坐在里间的柯有容嗅了嗅面前的茶盏,听见一声惊问,循声看去,只见高高大大的傅风岩,举着两只快要顶到天花板的猪猪侠气球,拐过屏风对他轻声唤道:“有容。”
      柯有容惶惶一中午,手机也没心思碰,此刻见到人,顿时全身心松懈下来,嘴巴一扁,站起来要挪开厚重的木椅出去,挪不动,侧身扶着椅背朝傅风岩喊:“抛弃!”
      傅风岩见状手一松,猪头一下子就飞了上去,顶到了天花板上。他两个大跨步就走了过来,轻轻搀住柯有容的胳膊,刚把木椅挪开点,柯有容就迫不及待走出来,环抱住他的腰身。
      傅风岩僵着上半身不敢回抱,双手跟刚装上似的,在柯有容的后背上方手舞足蹈,怎么也调整不了舒适的姿势,他胡乱地说:“等等,别太用力抱,你不疼吗?先放开,我看看你,怎么感觉你变小了?你这样不痛吗?我是不是不能碰你?老天,我真怕你碎了!”
      他的下巴刚好顶在怀里人的脑袋上,每个字从开合的嘴里吐出来时,都嗡嗡振动着柯有容的头皮。柯有容被吵得不行,哎呀着拧了把傅风岩的后背,力道轻得连挠痒都不如。
      傅风岩压根没感觉到,犹自问:“要不要坐下?中午吃了吗?你说什么抛弃?”
      柯有容挑了最在意的问题回答:“妈妈……”
      傅风岩马上就懂了,手掌虚虚抚过怀里人的肩头轮廓,静了片刻,清醒地说:“她照顾你照顾的这么好,怎么可能抛弃你?就是把你借我半天而已。”
      柯有容后仰着脑袋向上看,似乎不难懂他的说法。
      傅风岩低下头,留恋不已地打量近在咫尺的容颜,有些不服气地嘟囔:“说什么避风港……把我说的好可怕。”他抬手摩挲柯有容的下颌,心里念叨果然变小了,自言自语:“我比以前真的变了很多,成熟的风,是会把握好力度的。”
      食指轻轻刮了刮柯有容的脸颊,他像哄小孩一样拉长语调:“不——会——卷——走——你——的——,含着都怕化了……”
      柯有容听不懂这人在讲什么,但是听得懂黏糊的语调,一听就是情啊爱啊的,他悄悄抚了把傅风岩的后背,感觉比上次匆匆一瞥健壮了许多,放心地倚着,低落地念说:“想她。”
      “想妈妈?回家就能见到了,不过你就大方点,借我半天呗,不然我明天回了云城,不知道又会是什么光景。”傅风岩越说越轻,他没把握把人送还回去,到底代表什么?
      现在的他连番受挫,已经没什么底气对柯家做海誓山盟的承诺,人家会稀罕吗?可能告别,才是人家最爱听的。
      他想用珍贵的时间证明,可是柯家会不会等呢?
      ——原来成年之后最难的,就是让两个人的人生轨迹不断重合,携手走向终点。
      傅风岩稳稳把握着柯有容的肩臂,让人放心借力,他坏心肠地问:“你应该结不了婚吧?你别不等我啊。”
      柯有容茫然地瞅他,让他说明白点:“啥呀?”
      傅风岩扶着人在木椅上坐下,倾身用掌心掂起柔腕,温声说:“我说,我租了个电动车,下午带你牧城转转,在落日跳进地平线之前,就送你回家见爸爸妈妈,好不好?”
      柯有容没有说好,他的手腕轻轻起落,捶了下傅风岩的手掌心,问:“你呢?”
      这一瞬视线偏移,他发现傅风岩的两只手的疤痕,乱七八糟什么形状的都有,秀眉才轻蹙,就被拢进一个暖和的怀中,上方传来安定人心的声音:“没事。”
      “我尽量忍住中途不改主意。”
      傅风岩让柯有容乖乖坐在这里等,他拖行李去附近找家酒店临时寄存,柯有容不肯,揪着他的衣摆就不愿再放开,攥得那片针织衣料快要变形。
      傅风岩说了声好吧,揪下天花板上两只气球,一起绑在柯有容的手腕上:“气球什么图案的都有,我也不知道怎么的,想到你的小猪睡衣,就买了这两只猪头。”
      柯有容没看过猪猪侠,在傅风岩刚站直的时候,手腕一落,两只猪头咻地降下,砰一下砸他的脑袋。
      “你猪!”
      傅风岩提起椅子里的小书包,背在胸前,一手牵人一手拉行李,打车找了家酒店寄存,又打车回到茶室门口,看见电动车头没有拔的钥匙愣了一下,上前扶住车把,让柯有容从前座先上,再慢慢挪到后面去。
      柯有容跨坐端正,屁股挪挪挪,挪到后边,兴头上来了,打开双手跃跃欲试:“来来!”
      傅风岩调整胸前的书包坐在前边,轻声问挤不挤,后边的人应了声不挤,伸出两只手,攥住了他两边裤兜,飞到前边的猪猪侠气球咚咚打在他的太阳穴上,他笑了一下,说声出发,慢悠悠地开出了迎安路。
      傅风岩带着柯有容驶过十三中的外墙,只见整个学校的外栏焕然一新,打掉了土石墙,换上更矮的铁艺围墙,这种更好攀爬的围墙,攀爬率却逐年递减,看样子,十三中逐步实现了提高学生整体素质的宏愿。
      柯有容咦了一声,让傅风岩电动车靠近一点点,他没有下车,透过栏杆瞅着里面。
      这个只呆了一年不到的校园很特别,他后来上的学校遇到下雪天,基本是呆在教室里偷看,如果遇到寸步难行的大雪,家门都出不了,更遑论和朝夕相伴的同学去打雪仗。
      而十三中的传统让他在心底记了好久,心照不宣的老师们会抽掉课间休息,把所有课挤到一块上完,提前放学让大家去雪地里撒泼。
      如此盛况,遵守规则且有责任心的好学校断然不敢实行。
      傅风岩扭头,见后边的人还在呆呆望着校内,轻声问:“要去下一站吗?”
      柯有容最后看了眼消失的石围墙,视线移开看向前方,攥着傅风岩的两边裤兜轻轻摇了一下,气球咚地又砸人脑袋,他指挥着:“驾~~~”
      春风在电动车旁追逐,怂恿着柯有容的气球往后飞,一路咚咚地吻他的额角,他被吻了不知多少下,把双手放到傅风岩的肩膀上,气球终于不再扰人,升了上去,在半空中晃荡。
      突然,柯有容握拳轻轻砸了下傅风岩的肩膀,喊:“这里!”
      傅风岩循声看去,原来他们驶过了一座大桥,正拐过一个路口——这是他们高中第一次碰面的地方。
      那真是一场货真价实的碰面,柯有容记得当时的感觉,天雷勾地火的那瞬间,他被一堵从天而降的胸膛碰得倒地上眼冒金星,忘不了的。
      傅风岩也对当年的过桥记忆犹新,他慢慢刹车,看着桥下新开发的小公园,回首往事:“高中再次遇见你,当时的我,分不清一些压抑的情绪代表什么,但是我能感觉到,这些情绪在重遇你之后,会越来越明朗。”
      两人停在桥下,拿出小书包里的水瓶喝了点,柯有容还发现了徐清塞进包里的一根香蕉和小零食,他在傅风岩手里塞进一个苹果派,抓出香蕉剥开慢慢吃,剩下最后一截让傅风岩吃完,把香蕉皮丢进垃圾桶,两人点心结束,电动车继续往前开。
      他们去到互相陪伴了两年的九中,电动车停在学校对面的店铺门口,两人手牵手,向保安说明来意,识过千人千面的保安大叔只是粗略扫过两人一眼,便爽快地让他们进去了。
      他们漫步在曾经搭建过文艺晚会的操场,路过刷了新漆的篮球场地,篮筐下有身穿常服的放假学生,三三两两的互相抢球投篮。
      柯有容望着他们,回想少年时代记住的许多瞬间。别扭的舞蹈,热烈的篮球,相伴的午后,雷雨天乌云压顶的楼道拐角,还有刻骨铭心的真情。
      两人往回走,傅风岩见他一直朝教学楼上看,停下来提议:“我背你上去看看?”
      柯有容瞄了眼周围,校园内偶有教师路过,他思索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勾着傅风岩的指弯继续走。
      在返回途中,他们迎面碰见就读于其他班级的同届学生,看样子也是回母校闲逛。那名学生似乎没有忘掉两人的容貌,没有唐突上前认人,又不想移开目光,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他俩,直至擦身而过。
      傅风岩在经过时朝他点了下头,那人身边的同伴低声问:“认识的?”
      “不认识,但我记得应该是同届哪个班的……”
      说话的声音愈来愈远,傅风岩和柯有容走出校门,重新坐上电动车,气球再次飞扬起来,他们经过第一次接吻的KTV,滑过一起奔跑的大街小巷,傅风岩抬眼望向街道尽头的握手楼,楼与楼之间的红日还未跳入地平线,他的心中浮现出当年未完成的小小心愿。
      傅风岩立即去还了电动车,叫辆出租,和司机说了个地点,柯有容闻言看向他:“我熟!”
      “嗯,你爸爸的民宿就在附近。”
      柯益明当初经营的民宿依然生意兴隆,如今合伙人也有了别的重心,请人管理民宿,几人各自拿点分成,柯益明回牧城的时候,和兄弟们聚会的地点也常定在这里。
      傅风岩两人坐了四十多分钟的车去到大慈山脚,车窗的方寸之间,他们望见了盛开的油菜花田。
      层层金浪随清风漫舞,柯有容嘻嘻笑着下车,牵着两只气球往前走,傅风岩跟在后面,视线紧紧跟随那个像花儿一样的少年,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拍了张花田中的背影。
      高中没有实现的生日愿望,在今天这样平凡的日子里,终于得到了答案。
      “有容。”
      金色花丛中的柯有容闻声回过头来,只听傅风岩满眼柔情地对他说:“我可以回答当年的自己了——这片金黄花田很灿烂,但有一朵茉莉,更瞩目。”
      柯有容在花田中悠悠走了一段,手在腿侧时不时的抬指,偷偷挠身边的油菜花,嘴里嘟嘟嘟念着,和拍打手背的小花对话,走了一阵,感到身体有些疲累,转身让傅风岩搀着自己走回去。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出花田小径,上到来时的白石路,在路边齐齐低头跺脚,试图把鞋边的泥土跺掉。
      傅风岩往柯有容的口袋里塞了只用塑料膜包好的平安符,低声嘱咐着什么。
      这时,在道路右侧不远处,有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在叫柯有容的名字。
      柯有容扭头朝那看去,只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卡宴,正打着双闪,车窗徐徐降下,里面坐着柯益明夫妇。副驾驶的徐清遥望一眼站在路边的两人,垂下眼眸,看不清神色。
      柯有容下意识想立即跑过去,去找想念的家人,脚尖才扭转半分,他恍然回头,看向静立的傅风岩,轻声邀请:“一起。”
      傅风岩的心头一阵酸软,他解下在胸前背了一路的小书包,给柯有容穿戴好,摁着他的肩膀叮嘱:“回去之后乖乖吃饭乖乖睡觉,你现在已经很棒了,但身体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你得朝着国家运动员的素质目标前进。”
      柯有容的视线稍稍偏移,瞥向傅风岩的肱二头肌。
      傅风岩喋喋不休:“画画我不懂,不过云美的韦教授赫赫有名,他的建议一定不会错,你跟着他,以后这条路一定全是光明。”
      柯有容微倾身,凑到傅风岩的下巴下面,悄咪咪地催促:“一起。”
      “去吧,回家吧。”
      柯有容懵然站在原地,看着傅风岩向后退一步,抻直了左手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他嘴角轻扬,望来的眼神里充满鼓励:“快去,你朝那边走,我朝这边。”
      他背对着长路尽头的巨大落日,整个人重新染上了篮球少年的肆意气息。
      傅风岩深深地再看一眼仍旧懵懂的柯有容,最终转过身,径直朝路的一头走去,这时,马路边停靠的车里,似乎有人又扬声唤了一次柯有容的名字。
      忽而平地起春风,展袖行过万里,油菜花田里的小花们摇曳身子,探头探脑,都望向了长直的马路上。
      有一道向左走的身影,渐渐没入长路尽头燃烧的余晖中。
      另一道身影,许久才慢慢转身向右走,最终窝进了温暖的港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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