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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东窗 ...

  •   半个多月连轴转的柯益明带着公司三人,赶往老家牧城和当地教育局对接,预备开设紫藤教育牧城分部,以及一系列学校项目合作。牧城这里是柯家的根,也是梦起航的地方,不论事业如何遍地开花,未泯的初心也时刻提醒着,他们要回到家乡出点力。
      无关金银权势,只是一颗未泯的初心。
      柯益明年过四十五,面貌身态看上去仍然是三十多岁的状态,浓密灰发简单用发油抓出背头,在极显肩背身材的Polo衫外套了件夹克,下半身商务直筒长裤,脚蹬黑色德比鞋,泰然自若踏进教育局地板。即使眼底盛着掩不住的疲累,在洽谈的一众公职人员面前,他也十分出挑。
      这个合作没费什么功夫就愉快的达成,教育局领导和柯益明等人前往预定的私房菜馆吃饭,卸下商谈姿态的饭桌上,话题也从试探未来其余想法,到家长里短与八卦韵事上。
      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主任不动声色地低头,瞄了眼自己3D效果极强的Polo衫,抬眼看向柯益明线条流畅的衣衫,一阵牙酸。
      见他总是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主任握着酒杯朝他举起,问出了想问的:“柯总肯定有很多小姑娘喜欢吧,成熟有钱有能力,给你做点事,那都是服服帖帖的。柯总还在保持健身吧?”
      饭桌上的男人们一听,赞同的嗯声点头,不服气的也多看几眼。
      柯益明刚浏览完徐清发来和儿子的日常,心下安定很多,很快捏着酒杯隔空和主任碰了个杯,抿了口酒,轻松地说:“是有在健身,不保持不行。你们不知道我碰见好几次,公司有几人,明里暗里向我老婆示好。”
      有人被挑起兴趣,配合的抑扬顿挫哦了一声。
      柯益明摇摇头:“年轻有为还长得帅的男人大有人在,人比人,向来是往好的地方使劲钻研,可都太卷了。我自从和她恋爱开始,二十多年了,这脑门上的警报就没停过,再坚持坚持就要白头偕老了,哪敢懈怠?”
      众人哈哈笑起来。有人不禁问:“柯夫人是有多漂亮啊?”
      “这危机感,我在我老婆那里看到过。”
      “你能耐!”
      柯益明恰到好处的微笑,真诚地说:“在座各位都是翘楚,柯某能和大家聊天,很高兴。”
      这时,剑眉国脸的局长似乎不敢苟同哪个人的哪句话,主动挑起陈年往事,一句话拐来拐去摸不着重点:“男人还是不要被女人拿捏的太死,柯总少年夫妻令人羡慕,好老婆好风水动不得,我这个位子的前任,就没那么好福气喽。”
      前教育局局长那点事,圈里人都知道,因为职位冲突,大伙都不会在现任局长面前聊这个,今日局长不知搭错了哪根筋主动瞎聊,其他人见状,也都开始附和。
      但说来说去,也都是人尽皆知的那点事,翻不出新花样,柯益明时而不露声色的点下头,表面上先无脑同意在座任何人的观点,实则讲的内容全没听进心里去,满心都是远在海城治疗的大儿子。
      几人你一言我一句,把八卦拼凑完整,说前局长本来想额外得个便宜继子,没想到那个继子质量不好,初中组织校园霸凌被退学了,心想将来定是一个拖油瓶,寻思着正值壮年,精//子质量还算良好,和现任女友生一个好种,结果女友早知道他脚踏两条船,暗里想办法整他,害他丢了工作,最后女友金蝉脱壳,和十三中一位教导主任飞云城偷//情去了。
      “牧城十三中?”柯益明终于插话。
      一名支部书记是十三中某任校长出身,他朝柯益明看过去,平稳的语气接话:“嗯,牧城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那个准继子也是十三中的,我在职时见过他的退学警戒公告,贴在公告墙上没有撤,记得姓傅……不过柯总放心,您之前派人做调研的时候,也定了那所学校不在合作范围内……”
      鬼使神差的,柯益明脑海里泛起一张面孔,不算熟悉,但记忆深刻。他问:“那个孩子叫傅什么?”
      支部书记说话说一半,又被强行拉回上一个话题,他想了想,没想起来:“记不清,听说他退学是因为有个学生的母亲不好惹,不然学校也不会管太多,柯总你知道的,十年前教学环境就那样,就是乱。不过我在职期间,这种现象倒是少了。”
      柯益明一改谦和态度,语气不悦:“那位所谓不好惹的母亲,很勇敢。”
      众人立即变了方向:“是是,由衷敬佩保护孩子的母亲。”
      在一众或不作为或有所为的公职人员面前,柯益明没有明确说,心里却暗暗下了决定——学校不作为是助长霸凌现象的燃料,要重新审查公司评估合作对象的标准,牧城十三中如果还是烂泥扶不上墙,我帮定了。
      刚回云城,柯益明就收到了下面重新呈上来的评估方案,与此同时,从牧城传输过来的一名学生档案,也在他的电脑中打开。
      柯益明逐渐拧眉,凌厉目光从学生档案的姓名一栏,移到右侧的一寸照片上,那张脸庞,初具青少年发育成熟的轮廓,再怎么长大变老,也脱离不了成型的骨相,这张脸对应这个名字,让他敏锐近神的直觉得到了验证。
      当年事情的原委已不可考,唯独张贴出来的姓名,是板上钉钉。
      柯益明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又看了遍徐清发来的日常,几件平常事里包括傅风岩的深夜看望,他再也忍不住,推掉所有事务,隔日一早,坐飞机去了海城。
      徐清正送例行检查的医生从病房里出来,还未转身回房,走廊有人唤她:“阿清。”
      她听见声音面露喜色,探头越过几个医生护士望去,见到柯益明,这阵子压在心头的无形压力,在这一刻得到释放,她快走几步笑说:“这是偷偷请假?一点招呼都不打。”
      柯益明朝她走来,两人在走廊中央简单抱了一下。还未分开,徐清感到额角被一片柔软吻过,霎时耳根红了起来,她面上镇定,眼睛乱瞟着,瞟到他两手提着许多东西,想去帮忙拎点,柯益明的手往后躲了一下,不让:“带我去看儿子。”
      徐清描述儿子的状态在前头走,两人回到病房里,正巧看见柯有容躺在床上舍不得睡,一双杏眼睁得老大,偏头瞧着门口。见到跟在妈妈身后走进来的爸爸,他意外又欣喜,笑弯了眼:“爸爸!”
      柯益明很久没见大儿子,径直走来站定床边,仔细瞧儿子,如今和当初吓人的状态已经判若两人,这才回身将营养品放到一侧沙发上,走过来说道:“儿子,真勇敢!爸爸看见你得胜归来很骄傲!”
      柯有容想坐起来,徐清连忙上前摸摸他的肩膀,安慰说不急,他只好在床上眨眨眼:“当然!”
      柯益明扫了眼屋内,顺带开着门的卫生间,发现没有其他人。问道:“陪护的呢?”
      徐清在墙边沙发坐下:“昨晚我让大叔回去睡个饱觉,他等会到。小濯在家闹吗?”
      “翻天了都,没忍住抽他一顿,现在可能屁股朝天,让阿姨上药呢吧。”柯益明坐到床边凳子,轻声询问柯有容的感受。
      父子俩正聊着,门外出现一人,见屋内来了人,站在门边唤道:“伯父。”
      柯益明未转头,先听到这个声音,才被家人转移的愤怒情绪重新涌上心头,眉间一瞬寒栗,面对他的柯有容看得清楚,唬了一跳,忍不住轻轻叫他:“爸爸……”
      柯益明的下颌骨收紧,微侧身看向来人,硬声回道:“傅风岩。”
      傅风岩的左手腕挂着一份早餐,他恍然把手抬了抬,带着歉意解释:“有容吃过了营养餐,伯母想吃肠粉,我不知道伯父要来,买了一份。伯父吃了吗?我再去买,不远。”
      他在桌上放下早餐,朝柯有容扬了扬嘴角安抚。柯益明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得分明,不悦之情溢于言表,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说:“自家人的样子摆得不错,不过不必了。”
      徐清听出他话里带的刀子,有些意外,丈夫平时看人看事较于自己更为开明,此刻面对傅风岩竟会有若有似无的攻击。她在一旁提醒:“益明,有容还疼着呢。”
      柯有容正睁着一双澄净明目,还搞不清楚状况,手指抠抠床边想让妈妈手机播放经典小品集锦,才叫妈妈两个字,这时柯益明站了起来,看眼徐清,转身就向外走,话锋却朝着傅风岩:“你跟我出来。”
      柯益明走出房间,身后随之一阵步伐,他没有停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停下,转过身,看向同样劫后余生的傅风岩,没有同情没有感慨,话语里充满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你什么时候走?”
      傅风岩再迟钝也听出来了,原本以为徐清的态度能代表柯家的态度,没想到柯父更不好说话。他礼貌回应:“我定了中午的飞机,伯父……”
      “先别叫我这个。”柯益明打断。
      傅风岩心里没数,吞下想说的话,收起想表现的态度,真诚回望,等人发言。
      柯益明:“你进步了很多,看样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混混,我不关心你今日事业有成是借了什么风,但见过了你的来时路,我认为,你离我们家远点比较好。”
      那一瞬间,傅风岩全都懂了。他被认出来是早晚的事,即使事情再远再久,终究在当时目睹现场的人眼中,留下了不可抹除的痕迹。
      脑子里奔腾过许多解释和保证,他本能的辩解:“叔叔,当年不是我的本意,我……”
      柯益明的态度很明确:“今后在云城,我很欢迎傅总与我们有生意上的合作,但是有容,还请你远离他的生活。”
      傅风岩脸色微变,他没想到暂回云城等待之前,会先等到一张逐客令,当场低下眉眼说:“我能和您好好谈谈吗?”
      柯益明一直很后悔,当年事情发生,他看到后果不甚严重的儿子,以及校方领导烂成一团的嘴脸,想过息事宁人的态度,而他眼见势单力薄的妻子为保护孩子所做的努力,那刻的心情,他不曾和人说过——头一次,认为自己身为一家之主,受之有愧。
      现在,这个曾对儿子造成身心伤害的人,以什么狗屁恋人的身份站在了柯家面前。他要是真心爱家人,就不该无动于衷任由孩子们去……
      去谈这个狗屁恋爱!
      柯益明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当即为傅风岩找了个理由:“有容养身体不容易,他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情绪激动,我希望你能掂量轻重,去和他告别,随便说点什么让他安心,但请不要做任何承诺,他不会等你的,后面的事我们会处理。”
      傅风岩不想在厌恶的目光中急哄哄解释太多,那样会适得其反,万般无奈也只能适时闭紧嘴巴。他原认为自己有一张最大的王牌,就是柯有容的偏爱,然而面对柯家决然的态度,他还是觉得自己屁都不是。
      窝在牧城小镇里止步不前的,只有回忆,所有人都在向前迈步,他再有钱,柯家如今的条件也是相差无几,在柯家眼里,他只是一个有钱的混混,还是欺负过儿子的脑残混混。
      那一瞬间,傅风岩感到自己的胜算在悬崖边摇摇欲坠,要是柯有容没把他当回事踹上一脚,他就只能摔下去,做个粉身碎骨的——脑残有钱人。
      走回病房的路有些漫长,傅风岩不想说个拜拜就这么回去,又不能在人家的家长面前和人私定终身,脚步灌了铅似的走到床边,对上柯有容看来的视线,他闷闷开口:“我中午的飞机。”
      柯有容好奇打量蔫了吧唧的傅风岩,扬起语调:“嗯?”
      傅风岩的心田依然不争气的松软一片,他想坐下来和人好好说说话,柯益明在这时出声:“有容,医生说了,你这段时间不好被打扰,听医生的话好好静养,不然养不好身体,以后屁股歪了,腿一长一短的,不好看。”
      不好看三字,精准拿捏柯有容一直担心的问题,他吓得狠狠闭上眼,疯狂想让自己一秒入睡好好休息。
      傅风岩轻轻问他:“那我先回去了?我周末能来照顾你吗?”
      他没有如愿看到挽留的目光,只见柯有容闭着眼摇摇头,说:“等我!”
      傅风岩不可避免的难受,转念间心里明白几分,柯有容或许是仍对昨晚的事有些抵触。沉默片刻,他轻轻说:“嗯。”
      现在好了,这个病房里没人欢迎他,他再待下去就是破坏气氛,一家人有一家人要聊的话,他这个外人只能自觉退开,和柯益明夫妇道别,转身离去。
      徐清出于礼貌,想迎出去送一送,柯益明一下拉住了她。她见人走远,终于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像有仇似的。”
      柯益明走到床边对柯有容安抚几句,接而把徐清牵到阳台,顺手将玻璃推门拉上,隔绝声音没让屋里的人听见。
      他说:“我回牧城知道些事,让人查了一下,傅风岩就是当年在十三中欺负我们儿子,最后退学的那个学生。这个事情我们后面再谈,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我们的有容。”
      “什么?!”
      好似一道惊雷砸下。徐清直面过儿子被打的场景,那个片段带给她的冲击,过多少年都难忘掉,她不可置信——这,这两人是怎么混到一起的?
      徐清震怒,扭头看向下方从楼里走出的身影,几秒钟的时间,生生把对傅风岩的一点好印象,在心里头全部刮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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