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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青竹 ...

  •   唐云清学了些图片编辑的皮毛,他在咸哥组的五人群里,将傅风岩发来的旅行图片和柯有容的插画一一保存,上传到图片编辑软件里调滤镜,切换来切换去都不甚满意。他拿起手机,眯起眼远看近看,讶异道:“怎么好像都一样?不会吧……四十多岁而已,就老花了吗?”
      顾子梧调好留声机,走过来想坐下:“明天去测下眼睛?”走到人前就临时改了主意,要拉唐云清去电竞房玩会cf。
      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一阵震天响,唐云清见备注显示的小夏,略微惊讶:“小夏还在公司加班?”
      顾子梧的助理一般不会在下班时间打扰,他弯身拿起来接通:“嗯。”
      “顾总,荷城传来消息,今晚七点左右,荷玫酒店因不明原因坍塌,消防救援正在现场全力抢救幸存人员。我们联系了云城丰荣集团,那边的人称,联系不上小傅总!”
      饶是沉稳自若的顾子梧,也当场变了脸色,唐云清察觉气氛不对,向上看去,立马知道电话那头的事情不小,放下手机等待结果。
      顾子梧稳了稳心神,吊着气息对电话里说:“你现在,马上联系云城紫藤教育的柯总,将大致情况和柯家说明,给他们准备最快最近的路程方案去荷城,云城离荷城近,他们会先到,我和云清马上赶过去。”
      “好!”
      顾子梧又交代了些事,才手臂僵硬地放下手机,唐云清在他的回话中猜了七八分,音调微抖地问:“小傅和有容,在荷城……怎么了?”
      留声机里轻轻流泻出上个世纪的City Pop,熟悉的音乐却抚不平任何人的心。
      顾子梧气息下沉,吐出一口气,坐到沙发里握住唐云清的手,声音艰涩:“他们俩住的那家酒店今晚坍塌,云城那边联系不上风岩,已经派人赶过去了。我马上给海城医疗团队申请私人航线,团队过去需要一定时间,云清,等会小郑他们会准备好烟城过去的最快方案,我和你先赶过去,你帮我接下电话信息,把房屋水电燃气该关的关,准备一下随身物品,调整状态,具体情况到了再说。”
      ——————
      荷玫酒店废墟之下。
      难受……
      有好多蚂蚁,爬上了手背……
      动不了。
      腿折了吗?
      傅风岩艰难睁开沉重的眼皮,往日飞扬自信的凤眼落满尘埃,不断流失着生气,他恹恹地想吐口气,却发现随之而来的,是锥心刺骨的疼痛,疼到不敢呼吸,只能尽力放缓气息,丝丝吐出气来。
      他抬起眼皮向上看,不自觉执行着翻动身体的本能指令,又被一阵汹涌的痛意摧折了神经,霎时动也动不得,重新闭上眼。
      他开始思考现状,在刚刚动作的一秒中,他感觉到自己有翻动的余地,周身没有水泥砖块挤压,应该是掉进了钢筋或是什么横梁卡出的空间里,万幸胸口朝上,还有呼吸的力气。尽力缓解之后,他又重新睁开眼,什么也看不清,一丝丝光线都进不来这里。
      黑暗吞噬不了意志,他很快想起了一个重要的人,一个与生俱来就柔光明媚的少年。
      “有容?”傅风岩忍痛轻声喊。
      没有回应。
      第一次没有喊到人,袭上心头的惧怕来势汹汹,他试图镇定,又放大些音量喊了一遍:“有容啊……”
      还是没有回应。
      和光源一样沉寂的,是空间里的任何声音。
      不要!千万不要有事!
      那一瞬的惊惧促使傅风岩下意识挪动了下手,比疼痛更快冲刷左手神经的,是骇人的阻力和无力的冰冷。他试图动了动右手,发现可以移动,便又试着抬手臂,不知是脱臼还是骨折,移动的那刻疼得他不由得嘶吼出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响开来。
      傅风岩想知道更多情况,一遍遍用更强的意志力洗刷掉微弱的抗拒,右手终于摸索到左手背,并摸出正中央,有一根粗糙坚硬的钢筋条,刺穿了那只手,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嚓啦……”
      不知是什么,好似被他刚刚的痛喊惊醒,此刻发出了轻微不可察的沙土磨动声,在黑暗幽静的空间里无限放大。
      有人也在这里!至少不远!
      傅风岩的上半身已经流泻掉不少力气,他颓然把右手放回肚子上,痛苦地屏息静听。
      “呃……”
      只一声气音,傅风岩就认出和他掉落在一个空间里的——是柯有容!
      “宝贝?是我,老天保佑,我还能看见你,你还活着!”他几乎哽咽,吞了口唾沫,哀求着说:“有容,求求你,你再出点声,我想知道你情况,好不好?”
      刚刚发出声音的,确实是柯有容,他胸膛朝下趴着,全身如蚂蚁噬咬一般疼痛,缓缓睁眼的那刻,伴随疼痛的,是对无尽黑暗的惊恐。他倒吸一口气,疼得不敢干呕,听见熟悉的声音,竟在那一瞬间泄了力气,体力不支,再度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柯有容的意识逐渐清醒几分,舌头感到流淌过一股腥甜,重伤之下极度口渴,闭着眼睛就含住了水源,似乎是手指之类的东西,他的舌尖舔过不深不浅的豁口,用微弱的力气吸吮。
      傅风岩马上就感受到人重新醒了过来,比心跳更快落下的,是苦涩的眼泪,滚滚滑落下来,珍贵的流进嘴里。他含下泪水,声音颤抖,继续不休的低语:“……有容,你醒了?我刚刚找到瓶水,你慢慢喝别动,闭着眼睛不要怕,我在。打起精神,救援就快到我们了,你出去的时候,记得不要马上睁眼,会很刺眼,要保护好眼睛,乖……”
      “嗯……”柯有容也想安慰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紧闭眼睛,幻想着身旁有光,微弱的呼吸在黑暗中清晰可闻,像羽毛一般轻抚着傅风岩狂震不安的心。
      傅风岩知道人还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此刻遭难,他不是什么集团老板,健硕身躯也伤痕累累,他霞衣破碎,金银皆虚妄。
      此刻摆在面前最大的事,就是最爱的人还活着。
      或许是他俩的对话唤醒了那片废墟里的幸存者,不远处开始传来咚咚敲击声,甚至有飘渺的人声响应,柯有容闭着眼睛听得十分清晰,他低喃着:“有人……”
      傅风岩也听见了,没说什么,他无暇也无心去管别人。
      然而柯有容静了片刻,又轻轻提醒:“有人……”
      “有容,你保存体力保持清醒,我们会出去的。”
      柯有容还是说:“有人……”
      傅风岩心疼到无以复加,他强忍着疼痛摸到一块碎石,丢了出去,碎石不知落到何处,发出轻微闷响就被黑暗吞噬。他又换个方向丢了一块,碎石不知撞到了哪块金属板,发出不大不小的声音,过不久,远处回应了几下敲击声。
      傅风岩忽而感到柯有容好像没了声息,心下一惊:“宝贝,醒醒,我和你说说话,别人也能听见的。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嗯……”
      微弱的回应响起,傅风岩又感受到了指弯拂过的温热气息,此时他的身体一寸寸冰冷,生命和时间的赛跑从未停止,他不敢说自己能赢,如果来得及的话……
      如果,如果再不说的话,就来不及了,是吗?
      他终于吐出隐藏多年的一口浊气,下定决心,可甫一张口,就是苦涩的呜咽。他轻声问:“有容,在听吗?我接下来说的,你听一下,好不好?”
      柯有容感觉到话语里若有若无的急切,像是要交代什么的样子,一时不知想岔到哪里,他鼻头一酸,有些抗拒回答,又怕人得不到回应会担心,无可奈何地挤出一个字:“嗯……”
      傅风岩的生气一点点流逝,他调整气息,轻柔地说:“我的有容,对不起。”
      “这三个字,早在你十二岁那年,我就该对你说的。对不起……”
      柯有容不止全身如钻心一般痛,现在就连心脏,也被巨大的痛意钻挖,悲恸地呃呃轻叫着。
      傅风岩抬起小指,摩挲着柯有容的脸颊安抚,继续说:“十二岁的那次暴力,我对你造成的伤害,给你留下了创伤应激,有容,高中那次你家里停电,借宿在我那儿,我就知道了……你一直都对黑暗严重惊恐,对不对?”
      他顿了一下,坦言:“高中我俩分开之前,那个大吵的黄昏,我心里清楚你的弱点,带了点侥幸,想要蒙住你的眼睛强迫你,也是那个时候,看到你的反应远超正常范畴,我意识到,创伤后遗症没那么简单。”
      冰冷似蛇一般游走在身体里,傅风岩一阵急喘,艰涩地说:“我早就明白这世间的苦痛千千万,可是那个时候,我更明白了,我舍不得我的有容受一点委屈。我控制不好情感,我也不想和你两清,我分辨不了感情里很多事,当时只想得过且过下去,而你却走了……后来,我没有停止观察你的生活,尽可能避免创伤应激的发生。”
      “我,我不做重来一次的美梦,可我想要一个弥补的未来,看到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我更加开不了口让你知道,我真的特别后悔。然后我就像个局外人一样想啊,过得好就好了。”
      再度提起当年,柯有容藏进内心深处的疑虑和遗憾一点点清晰。
      年少时,他对傅风岩这个人的情感称得上是十分复杂,他看不懂仇人的靠近,看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对仇人拉开了防线,又把这个所谓的仇人转化成了什么身份。他控制不了情窦初开的冲动,模糊了爱恨边界,索性走到爱的花园之中,却又偶尔被拽动恨的锁链。
      这样深刻彻骨的感觉不会再有了,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让他在最敏感又天真的年纪,恨也恨不明白,爱又爱不彻底。或许他无法对傅风岩坦然说爱,是因为在心底的隐秘深处,他一直在等今日的这个道歉。
      ——可是你说了,照顾我一辈子是应该的,你也说了,过得好就好了。
      柯有容扪心自问,怨恨跌倒在那场大雪里,没有跟着他出来,没有时常伴随左右。他只是偶尔记得那一点感觉,更多的是,他觉得自己始终过得很好,他得到的所有快乐是真,为傅风岩心动的感觉也是真,这够不够?够了吧。
      漆黑不见五指的废墟之下,狭小的生存空间,两具破败的身体,爱恨已经是微不足道的,唯有生死,才是他们一等一的大事。
      “出去吧。”
      “对不起。”
      就在柯有容拼尽全力说话的那一刻,傅风岩也拼尽了全力,再一次对爱人抱歉。
      荷玫酒店废墟之上。
      柯益明和徐清赶到时,看见那片面目全非的建筑残骸,庞然废墟的周围,重型机械不断运作,数不清的橘红消防队员正接力一般,运出一具接一具的人体。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面带全妆一身杏色西装的徐清当场腿软,靓丽色彩霎时染上灰白雾霾,柯益明也惊怔得说不出话来,死死抱住她的肩膀。
      徐清原本在公司加班,她和丈夫收到来自陌生的烟城顾总的讯息,当下还以为是什么恶作剧,率先联系了韦弦之,韦弦之如实说柯有容确实和人出去旅游,剩下的他也不清楚。她又联系了一圈人,直至校方证实柯有容的失联,她终于慌了心神,将小儿子临时托付给朋友,根据顾总提供的前往荷城最快交通方案,掐着柯益明的手,马不停蹄,什么也不敢想的惶惶然到了现场。
      残垣当前,柯益明夫妇终于肯相信这场灾难的发生,徐清紧抓丈夫撑住自己的胳膊,脚步不稳地冲破阻拦,奔过去问一名消防指挥:“救出来的人呢?我,我的孩子……”她忽然瞥见不远处一排盖着尸布的人体,双脚骤然间冰凉,喉咙像被掐住一般,艰难发声:“孩……孩子……”
      柯益明循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一下握紧她的手,强稳心神说:“阿清,别倒下,有容是有福气的,不会的,我陪你去看看。”
      消防人员扫过他们走去的背影,没有过多干涉事故人员亲属的举动。
      他们心里装着的是百姓,从赶到现场直面惨状,争分夺秒的救人,到现在,已经没有可以用双手救出的人员,他们的心理也经历了莫大的考验,至始至终不敢松懈,用生命探测仪紧密搜寻幸存者,和亲属一起在心中祈祷,要救出活人!
      徐清跌撞着来到逝者们面前,柯益明始终稳稳搀扶住她,和她一起用颤抖的指尖掀开一块块尸布,确认之后又一具具盖好,直到确认了最后一名逝者,徐清崩溃地望向那片庞然废墟:“我的孩子还在里面,他是不是还在里面啊——?”
      柯益明一个没注意,竟让徐清强力挣脱开搀扶的手,他想追上去,又被前来阻拦的民警当胸拦截,眼睁睁看着妻子满脸泪水地冲向废墟前,摇晃的身体一步也爬不上去,直接跪倒在碎石边缘,疯狂地用双手,徒劳扒开死气沉沉的沙石。
      有两名救援人员连忙过去拉人,柯益明的内心剧震,几乎要撑不住坚毅的身形,墨色夹克下的双肩在黑夜中泛着幽暗的绝望,他一把握住一名消防员,恳切地说:“拜托,拜托了……”
      消防员只是不断地说我们在努力,而那坐倒在地的女人,洁净的杏色西装皱褶脏污,顺直的过肩中发已然凌乱,她的脸上全是泪水,花了妆容,低头抽噎着,对前来的民警说:“对,对不起……我们家宝贝了二十多年的孩子,他在里面,他不会说话,有容还年轻,他那么好,帮帮我们……”
      一名消防大叔许是家里也有年纪相仿的孩子,他感同身受理解这对失态的夫妇,才一张嘴就破了音,艰涩安抚:“我们在努力,振作起来,还有伤员送到了医院,你们可以去那边登记处联系医院,确认一下有没有你们的孩子,只要人不在逝者行列,一切都还有希望!”
      徐清被搀扶着走出来,柯益明奔过去揽抱住她,低声安慰着,两人去确认了伤员,依旧没有柯有容的消息。此番下来,他们确定了孩子还被困在废墟里面,和死神对抗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光微亮,距离坍塌已过去十个小时,经过一夜的救援,军队和消防人员始终绷紧神经不敢懈怠,为了镇定人心,他们的对话音量不断提高,沉稳有力的声音响彻死地,给在场所有人包括围观群众,带来生的希望。
      废墟上又是一片震撼的欢呼,又有幸存者移到担架上,棉布盖住眼睛,被高呼着抬出来。
      柯益明夫妇急忙过去看,只一眼便知道不是他们的孩子,高高提起的心又沉落,这样反复的心情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已经濒临边界快要心弦崩断,然而除了等待,他们也只剩等待。
      徐清撑不住时,抿紧嘴唇埋进柯益明的肩胸里,压抑地哀呼一声,汲取家人无形传递的能量,才不至于倒下。柯益明紧一紧揽抱妻子的手臂,一手轻拍她的肩臂,也获取着家人倚靠而来的些许力量。
      现场期间,不知为何,媒体的摄像头只要有意无意的朝向他俩,就会被人迅速挡下,完好保护了柯家的隐私。
      不多时,两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其中一人身量极高,和柯益明平视:“你好,我是烟城医药的顾子梧,荷城政府已经大力加派人手,你们且放宽心,黄金救援时间没有过,他们俩的生存希望很大。”
      柯益明认得这名顾总,他没有细想这个他们俩还指代了谁,连忙上前和顾子梧握手:“顾总,感谢你提供的帮助!”
      徐清在柯益明的身后,眼皮疲累地半敛:“顾总及时传递消息并提供便利的交通,这份恩情我们夫妻俩不会忘,谢谢!顾总亲自前来现场,是——?”
      顾子梧伸手拍了拍柯益明的臂膀,向他们稳声道:“我们也在等待,因为我们也有重要的人在里面。”
      这时,废墟一处传来消防员的大声询问,伴随着切割金属的声音。
      站在一边的唐云清放眼望去,眼里盛满悲悯,他看回柯家夫妇,声音虽轻,但清晰坚定:“孩子们都会平安的。”
      清晨的红日悄然爬上沙坡,温暖的红光映在四人的脸庞上,和红日一起照耀废墟的,是又一阵洪亮的欢呼,有名年轻的消防员高声笑喊:“两名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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