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风之辰》乘柳君

75、乐游

　　柯有容和家人到过许多城市的游乐园，收集到数不清的欢乐回忆。
　　柯家来云城的第一年，就迫不及待地带两个孩子去飞云欢乐世界玩，游乐园的建筑、设施连同脚踩的地砖，只要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色彩鲜艳，游乐项目刺激好玩，在这里怎么大喊大叫都不奇怪，柯有容就算来百次千次，都不会感觉到腻烦。置身梦幻之中，荡起又飞扬，这是他喜欢的感觉。
　　他兴冲冲向售票口跑，不忘回头朝身后的同学们喊：“等我！”
　　韦弦之没拉住人，往前一个趔趄，连忙追上他问：“你要买票吗？”
　　“对！”柯有容停下来，拉开胸前的斜挎包，两指夹出一张泰禾银行私人银行黑卡，往左胸口拍了拍，他扬起黑卡，得意地说：“买单！”
　　韦弦之眯眼凑近，认出黑卡上金色钢印的名字拼音，不知怎么噎住了：“啊这……”
　　柯有容跑到售票口，抬指咚咚敲两下小窗户的原木框，冲对讲机口喊：“买票！”
　　正想开一局游戏的售票员放下手机，打开小窗说：“您好，今日有人提前包场了，官网和博客上周发了公告，全平台今日停止售票。非常抱歉啊小帅哥，这边给您赠送一套乐园礼包怎……”
　　她还没说完，韦弦之一手伸出，诶诶诶地挤进他俩视线中间，说：“小姐姐！我们就是包场的人！brother，快拿你身份证给她验验。”
　　柯有容拉长语调诧异地嗯了一声，他缓缓侧头，越过大门望向乐园里高高的过山车跑道，空无一车，透过大门可以看见乐园里一个游客也没有，视线范围内偶尔经过一名工作人员，他这才意识到，整个园区异常安静，一副静待启动的模样。
　　韦弦之不等柯有容消化，伸手进他挎包里自取，掏出身份证递给售票员。核验成功后，猛拍柯有容的上臂，笑道：“走呀！今天的欢乐世界，是你的主场！”
　　同学们接受到讯号，诶诶哟哟地吆喝着走过来，工作人员打开检票口，大家簇拥着柯有容走进乐园中。
　　刹那间，欢乐世界被激活一般，广播立即开始播放欢快的音乐，飘带上的彩旗哗啦啦抖着旗尖，路边冰淇淋车、棉花糖车、各种车发出可爱音效，车后的糖果色背带裤工作人员兴致勃勃地朝大家招手，车柱上捆绑的气球随风轻轻飘舞。
　　这时，一只巨大的三花猫玩偶踮着太空步，走到至今还没合上嘴巴的柯有容面前，递出一叠游乐园地图，用猫爪点点最上面的那张，夹着声音奶声奶气的开始派发任务：“幸运的勇敢宝贝，今日有一项专属于你的特殊任务。请尽情享受游乐项目吧！除了鬼屋，每一个项目可以收集一朵茉莉花哦。”
　　三花猫挥动两只手，画了个大大的圆圈，又向后跷起一只脚，扭着身躯用猫爪在下巴比了朵花，它夹着声音继续说：“喏，地图上有六个圈起来的接头点，每个接头点会有一名和你身穿同样颜色衣服的人，集齐三朵茉莉花前往接头点，找到对应的人，说出对接暗号，你是天长，对方说出地久即为成功，成功可兑换专属你的终极大奖，并为你的小伙伴每人赢得一份限定玩偶礼包哦！请注意，对接不成功的话，会收回集到的茉莉花，需要重新玩项目收集哦！快出发吧！”
　　柯有容摸着三花猫的玩偶服听半天，还没捋清任务规则，一听有什么终极大奖，还可以为大家赢得礼包，呃呃叫着把地图往韦弦之怀里怼，眼睛亮晶晶的催促：“带我！”
　　“带带带！今天舍命陪君子，必须给你搞到大奖！”韦弦之捶胸壮胆，朝百名同学扬手：“大伙都听到了吧？走起来呀！go go go——！”
　　同学们兴致高昂，应和声响彻乐园：“出发喽！”
　　柯有容的胜负欲燃至九重霄，当场又让韦弦之讲两遍规则，半猜半懂的，掐着人家的肱二头肌就冲向最近的项目——70米跳楼机。
　　韦弦之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不远处的糖果屋旋转木马，就被拖到了跳楼机下，他没敢抬头看，翻着白眼瞄了眼机柱下半段，直接把整栋跳楼机脑补完毕，一时腿软歪在柯有容背上，又骂又嚎的：“老天奶啊！第一个项目就把我命舍掉了，那我还有几条来着？”
　　负重的柯有容狂比OK手势，和工作人员商量：“三朵！”
　　——这样的强度，一朵茉莉花怎么够？！
　　铁面无私的工作人员连声回应OKOK，牵起他的手臂要教他怎么坐，他赶紧拉住想逃的韦弦之，一起被带到了环形跳楼机的背面。
　　工作人员拉开安全椅让他们坐下，刚坐好的韦弦之想起什么，咽了口唾沫，强忍住起身的冲动，颤颤巍巍地脱下大黑框眼镜，交遗书似的放在工作人员手心里，下一秒，提前在座位上晕死过去。
　　也想玩这个项目的十个同学找好位子坐下，望而却步的同学们趴在围栏外起哄，手中挥舞着风车嗷呜嗷呜的喊叫，笑成一团。
　　“咔哒。”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工作人员关上了围栏推门，韦弦之霎时被命运的召唤推醒，在一片欢呼声中，他苦哈哈地双手合十：“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命运，让我无忧无痛的渡——啊啊啊啊啊！”
　　跳楼机徐徐上升，什么都还没开始，柯有容的耳膜已经快要被韦弦之吼破，他在空中随意蹬腿，一手松开安全扶手，去拍韦弦之冰凉的手背：“不叫。”
　　下面的同学全被韦弦之的音波扫倒，跳楼机升的越高，他们的声音也越小：“韦弦之你行不行啊？产妇都没你能叫！”
　　“不行也得行啊，你现在去把他接下来？”
　　“也是。”
　　跳楼机升得再慢，也终将达到顶点，韦弦之紧闭双眼，不知道把谁骂个半死，嘴里碎碎念：“这年头，赚钱也是挺——卧槽！”
　　刹那间，柯有容的屁股失重离座，心脏骤然从宇宙沉坠至云端，他开心地朝远方五颜六色的建筑呐喊：“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
　　“哇靠——！”
　　“哦耶——！”
　　跳楼机上喊什么的都有，柯有容就只会哈哈大笑，痛快淋漓的把所有不快甩出外太空，肆意享受这一刻的纵情。
　　在几个断断续续的抖勺式下坠后，大家安全落地，工作人员过来帮忙解安全扣，灵魂出窍的韦弦之在安全扶手打开的一瞬间，橡皮虫似的往前软倒，娇弱地歪坐在地上起不来。
　　同学们笑得半死，手上风车哈哈哈地转得飞快，韦弦之在哄笑中颤抖着手指抵住太阳穴，对弯腰伸手而来的柯有容说：“brother，你看到我太阳穴的泪痕没？”
　　柯有容凑近看，疑惑地问：“在这？”
　　韦弦之一句话八百个音调：“这玩意是真跳楼，老子的眼泪是横着飞出去的你知道吗？”
　　“知道！”元气一点没泄的柯有容心系任务，费劲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朝工作人员招手，嘿嘿提醒：“花儿！”
　　工作人员笑：“好呀，那就请移步吧！”
　　柯有容紧跟着来到围栏外，工作人员们互看一眼，齐齐合掌贴在一边脸颊，哄着说：“现在可以转身啦，我们将为你送上茉莉花，等到我们再次说转身，才可以转回来哦，不然茉莉花会被我们无情收回哦！”
　　“？”柯有容要花心切，服从一切安排，他缓缓转了个半身，又唰地回头，把贼胆包天的人吓得一趔趄。
　　他还想讨价还价：“三朵！”
　　工作人员们围上来，摁手臂的摁手臂，揽肩膀的揽肩膀，扶脑袋的扶脑袋，手动将柯有容固定在原地不让乱动。
　　乖乖不动的柯有容雀跃等待，片刻，伸来的手指轻柔，带着薄荷清香拂过耳畔，摁在了他的脸颊上。
　　眼羽振了一下，他恍然——原来是茉莉花贴纸呀。
　　那只手的动作分明有些拖延，透着一股留恋的意味，缓缓退后时，还捻了捻贴纸边角，确保平整不会掉落。待到一切平静时，柯有容面对围观同学微妙的神情，开始催促：“三朵！”
　　“好啦！现在转身吧！”工作人员拍拍手，笑说：“可以前往下一个项目收集茉莉花啦！大家纵享快乐之余，请尽情品尝乐园里的所有美食哦！全场免费！”
　　柯有容挠挠脸蛋，只摸到一朵茉莉花，立即提起韦弦之牛仔衣的后领，要奔向下一个项目。
　　韦弦之跟俄罗斯套娃似的头顶领口，眼见柯有容冲刺的方向，是能把人甩到云城美院的大摆锤，连忙奋力刹车，一招金蝉脱壳，弯腰驼背从被揪住的牛仔衣里溜出来，只穿白T站在原地：“停停停！我喊你爷爷，你能让我缓缓吗？跳楼机接大摆锤，我操，魂都还没装回来，本体又上天去了。”
　　柯有容提着空荡荡的牛仔衣，点点脸颊急道：“大奖！”
　　韦弦之横眉：“谁说旋转木马不能集小花花啦？”
　　“哦……”
　　于是，他们俩冲到路边集装箱小吃店，劫走两根烤肠，去旋转木马区域排队。
　　没过多久就轮到柯有容这批，大家见白天的双层木马屋没有亮起绚丽灯球，看起来似乎有些单调，有意拉着美人一起搞怪，木马随音乐缓缓飘起又轻落，韦弦之收到指令，清下嗓，打开双臂向上托了两下掌，示意大家一起唱《套马杆》。
　　他紧抓独角兽的角，声音洪亮，直接盖过木马屋内流淌的梦幻音乐：“套马滴汉子你威武——！”他一手握拳，嗖地举到旁边柯有容的下巴。
　　柯有容跑调了：“雄～壮……”
　　“哈哈哈哈哈！”
　　他们在木马上搔首弄姿，又去海盗船上荡到了外婆桥，终于集齐到三朵茉莉，柯有容唰啦展开地图，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摸清第一个接头点的位置，兴高采烈地拽着还没回魂的韦弦之，奔跑在七彩世界里。
　　拐了两个弯，他戴着已然滑到后脑勺的纯白猫耳朵，确认接头点，开始追赶一位身穿克莱因蓝T恤和白色长裤的男人。
　　“是你！”柯有容快跑几步，追上了慢悠悠向前走的男人，抓住胳膊就让人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面孔，并且，T恤的左胸口没有图案。
　　他微愣片刻，点点自己脸颊上的茉莉花，问道：“天长？”
　　面前的男人笑着回答：“地瓜？”
　　韦弦之侧头去看失望的柯有容，伸手把他的猫耳朵扶正，安慰：“正常！第一个接头点就给你对上，那多没意思。”他循循善诱：“要我说啊，兄弟，期待越高失望越大，咱们慢慢来，享受过程！这六个接头点，肯定有一个是你要找的人，那他早来晚来，都是要来的，安心啦！走，爷爷带你开碰碰车。”
　　柯有容乖乖被工作人员撕去了三朵柔软的贴纸，从挎包里掏出马克笔，在地图的第一个接头点旁边画了个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接头点，前往下一个游乐项目。
　　他们在碰碰杯里撞得眼冒金花，又在激流勇进里洗了个澡，最后在云霄飞椅上脱水甩干，集齐三朵茉莉奔向下一个接头点，不出韦弦之所料，接头失败，茉莉尽数被收回，需得重新收集。
　　柯有容彻底信服掌握剧本的韦弦之，玩乐第一任务第二，边走边吃，和同学们在乐园里欢笑着尖叫着，看彩车巡游，和假面舞者互动。他们凑够几人，在掠过一片尖叫的过山车脚下，齐心协力摆出花开富贵、飞龙在天、各种几何图形的搞怪姿势，嘻嘻哈哈地挑战快门。
　　柯有容不忘把照片发到家族群里，收起手机，刷怪一样刷各种游乐项目，找寻每个接头点，举着泡泡机追赶接头人，沉溺在几乎要把人托上天的泡泡海洋中，说了一遍又一遍的“天长”，等待属于他的“地久”。
　　前五个接头点，无一例外，全是地瓜。
　　柯有容用手指使劲点着最后一个接头点，语气势在必得：“锁定！”
　　这一天，年轻人们都痛快得很，从艳阳高照玩到华灯初上，柯有容在餐厅填饱肚子，昂首走出来，摸着脸颊上的三朵茉莉，在满眼绚烂光影中，飞奔向最后一个接头点。
　　他来到湖畔高亭的台阶前，四处张望，发现接头人迟到了。
　　韦弦之把柯有容手里吱呀乱叫的魔法棒拿走，摘下他闪烁发光的猫耳，难得正经地说：“brother，我去上个厕所，加油啊，你一定要心想事成，我们等你的大礼包。”
　　乐园广播里的音乐不知何时，从欢快的云端，坠进了浪漫的海洋，浮浮沉沉中，柯有容碎碎念着迟到，臂膀被人轻轻一拍，他细微不可察地犹豫一下，转过了身。
　　是一个头戴三花猫头套的男人，他身量极高，肩胸挺拔，穿着和柯有容同款的克莱因蓝T恤，不一样的白色长裤。
　　他T恤的左胸口，印着白色字母R，字母的额头格外长，顶着两个熟悉的卡通小人，面对面歪倒着烦恼少年心事，看上去两小无嫌猜。
　　柯有容上前一步，两手啪地一下拍在男人的头套两边，差点给人拍出脑震荡，他期待地喊：“天长！”
　　男人握住他的双手放下来，来无影的工作人员递上大活页本，男人接过，亮出上面的字：地久。
　　柯有容：“……”
　　他的视线好奇追寻去有踪的工作人员，余光瞥见男人又将活页本翻了一页，亮出下一页的字：随我来。
　　“……”
　　柯有容瞅着这比自己还原始的交流方式，轻轻应答：“哦……”
　　男人上前来牵起他的手，还觉不够，色胆包天的十指相扣，没有感受到拒绝，倒是收到了飞来的眼刀。
　　柯有容被一步步牵上了弧形玻璃梯阶，一路繁花锦簇，扶疏花枝里藏着灯带，在斑斓灯光下，花影靡丽得令人晕眩直至沉醉。
　　他们拐了个弯，走上了粉蓝色石雕圆亭，四根亭柱间白纱飘扬，花朵环绕，地上的花坛里鲜花盛开，一切都梦幻至极。
　　亭子里的石桌石凳以及石栏，都安坐着数不尽的玩偶，柯有容尽收眼底。这时一阵夏夜晚风掠过颊边，白纱高高扬起，他看着稳如泰山的玩偶，嘟囔：“固定？”抬脚走过去想抓起一只，看看什么样的玩偶底盘这么稳，没想到下手没轻没重的，把粘住的玩偶连底胶拔了起来。
　　“哦……”柯有容了然，抱着玩偶偷偷抠它的底胶。
　　静静看了许久的男人忍不住走过来，低头朝柯有容的脑袋凑去，一时忘了头套，把人顶得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男人伸手扶稳柯有容的肩臂，再度举起活页本翻了一页，上面写着：去拿大奖给你，坐好。
　　柯有容睨着他没说什么，垂头点了两下，又开始抠玩偶的底胶。
　　男人转身下了台阶，亭内只余悠扬的音乐和清甜的晚风，不久前欢笑连连的梦幻乐园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七彩的美好在华光中静谧闪烁。
　　“呲啦——砰啪！”
　　第一朵金色满天星在傍晚的蓝空中盛开，映照在柯有容如梦如幻的半边侧脸上，他轻吸一口气，转头看去，被正好飘扬而下的白纱挡住了视线，他哎呀一声，起身过去拨开白纱，灵动双眼接住了星星点点的花开。
　　一轮温柔的花开花谢后，便是盛大而绚烂的当空花海，柯有容悄悄倒吸气，双眼流连上空，不自觉地拉开挎包，想拿出随身小本，画下这从未见过的，令人心颤的盛景。
　　“宝贝——！”
　　亭下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柯有容手指一顿，弯身向湖畔边空地看去。
　　只见很久很久没见的傅风岩，一身熟悉的蓝衣白裤，站在下面仰望着他。
　　他确信了，今日的梦幻里，这个人，是真实的存在。
　　“生日快乐！”傅风岩高声邀请：“如果你愿意，就走下来，我等你。”
　　柯有容视线微抬，遥看湖对面连续不断升空的花火，唇角上扬，倒在心里把傅风岩骂了个臭头——带我上来没几分钟，又要让我走下去，这叫什么？
　　——对！这叫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