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风之辰》七杨的猫

74、韶光

　　柯有容回到在山脚等待的大部队，竟一眼看见站在人群的最前方，是本该在云城的柯益明，正仰高脖子，几欲向前迈步的状态。老远见到儿子下来了，柯益明的双腿和脑子没沟通好似的，要迈不迈，略有不稳走了几步，终于疾步而来：“有容！”
　　“爸爸。”柯有容也加快脚步迎了上来，呲着白牙开始嘿嘿笑。
　　两人在中途撞到一处，柯益明稳稳扶住儿子双肘，上下看了一遍，轻轻松了口气，温声道：“儿子，还记得出发前，我对你说的什么吗？”
　　柯有容记得。
　　出发前一晚，他需要和同学们一起，提前坐高铁到贡城酒店入住。在候车厅来往人影成虚的中央，徐清抓着他的手，嘴巴张开闭合几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担忧怕扫兴，鼓励心不诚，此时的她比儿子还要嘴笨。最后，柯益明拍拍儿子的肩膀，简单地说：“我们等你回家。”
　　记忆轻柔地徜徉在心头，柯有容嘿嘿笑的重复爸爸的话：“回家！”
　　柯益明揉了把儿子的脑袋，揽着他的肩膀转身朝人群走，低声嘱咐：“和你们社长说一声，我们爷俩先走。我让罗助买了夜间的商务票，时间充裕，现在先去贡城市区吃一家老字号，今晚就带你回家，阿清和有濯都念着你……”
　　父子俩的声音渐远。
　　柯有容回到校园里，一头扎进宿舍。白色笔袋越买越多，像中了复制魔咒一般，将宿舍塞得像间海洋球馆，他从无边笔袋里游出来，坐到椅子上，开始描绘新的草稿，将永恒镌刻在心里的山月，和乒乓球一样的初日，全画进想要带给小朋友的心意里。
　　勾好山日最后一笔，柯有容仰头看天花板放松，吸气之间，他听见了一声缥缈的，却又熟悉的清鸣。
　　柯有容连忙回应：“啾啾！”
　　他起身寻找声音来源，走到阳台脑袋扭过来扭过去，瞟见宿舍楼前的榕树枝叶间，停立着一只毛色时髦的雀鸟，那一身渐变奶黄的罗衣——和在山里的惊鸿一瞥，是一样的！
　　一定是同一只！
　　柯有容蹑手蹑脚回屋里抓起手机，蹑手蹑脚走到栏杆前，笑眯眯地向那只雀鸟招手，还没来场跨物种的叙旧，雀鸟被抬起的手臂惊动，扑棱着翅膀要起飞。
　　柯有容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打开相机，举起手机拍下一张照片。照片里，一片模糊的绿意中，有一道模糊的奶黄倩影。
　　远在伦敦的傅风岩收到了图片，开始看图猜字：“是鸟儿吗？在山上遇到的？不过我怎么感觉……树后面是你对面的宿舍楼。”
　　柯有容出神看着手机里的那道奶黄倩影，心觉这抹颜色特别美丽，当即许下心愿，要画出相同色彩的鸟儿，并立刻执行。
　　夏天裹挟热浪轰轰烈烈地翻滚而来，柯有容手绘笔袋事业的进程拉到了末尾，钻进钱眼子的韦弦之一见那堆积如山的手绘笔袋，满脑子都是让他去云城古城旅游区摆摊，要是做大了能开个文创店，狠捞一笔文青的钱。
　　柯有容自然是眼神谴责，加二字口头教育：“庸俗！”
　　暑假，柯益明夫妇成立的紫藤基金会，如约前往籽村小学。一辆面包车装载满满当当的笔袋，行驶在雨后的沙石路上，柯有容坐在副驾，语音随颠簸的路况颠簸：“加～～哦！”
　　“游～～欸！”
　　“快～～咦！”
　　“到～～哎！”
　　“吗～～啊！”
　　车下又冒出一个水坑，司机大哥的屁股被颠离座位半米高，坠下来笑得不行：“这路可不能加油，柯总真会挑，籽村地势险峻，出来的都不愿意再回去，要扶持这边的小学挺不容易的。”
　　柯有容紧紧抓住车顶扶手，歪倒在座位上：“好～～冲！”
　　目的地到达，另一辆车的柯益明扶着眼冒金星的徐清下来，当即一个电话打回公司，让下面的人开始部署为籽村主干道修路的计划，也能为将来修建小□□送物资作准备。
　　紫藤基金会和当地校长在操场简单做了个剪彩，摄影师拍了几张照，大家纷纷开始做正事，井然有序的搬运物资。柯有容见志愿者们指挥小朋友排队，赶紧跑去开面包车门，差点被喷筒彩带一般炸出来的笔袋们撞飞，他哎呀呀地用肩膀顶住，扭头大喊：“我先——！”
　　徐清连忙抓住柯益明的胳膊提醒：“有容先，他为小朋友准备手绘笔袋准备了好几个月，他最有心。”
　　大家行动很快，几张课桌在操场中央合并摆成长桌，分发物资的志愿者在桌后站成一排，给排队上前的小朋友们分发图书文具。
　　柯有容美滋滋地当了把籽村大明星，他金光闪闪的站在长桌最末，骄傲地分发自己绘制的笔袋，头几十个还能笑眯眯地简单介绍绘图理念：“小猫！”
　　“小狗！”
　　“小鸟！”
　　“小猪！”
　　同频的小朋友视线会循着柯有容的手指，看向拿到的笔袋图案，再哇的一声赞叹起来。
　　心里装着篮球的小朋友，对手中的玉兰花图案不感兴趣，咕哝着是篮球就好了，被耳尖的柯有容听见，连忙让等等，费劲从大麻袋里找出画有少年投篮背影的图案，献宝似的递给小朋友。
　　柯益明见儿子如此一丝不苟的办事，猜测百来个之后就会有些疲累，没想到半数领到心仪笔袋的小朋友散去，柯有容上了头，竟然扯住一个心里什么也不装的小胖墩，掏出贝果笔袋、草莓奶昔笔袋、寿司笔袋、蒜蓉澳龙笔袋等等食物图案的笔袋让挑，都被小胖墩拒绝。
　　小胖墩心里想的最多的，是家中年迈的爷爷，是院子里威风的大公鸡，是山上的田地，这些离柯有容太遥远，一时间竟找不出想要的图案。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的交流，小胖墩想随便拿个笔袋就走，柯有容揪住他眼里那点敷衍，就死犟，想掏手机打字，细问小朋友心里最喜爱的是什么。
　　小胖墩的身后开始交通堵塞，后方小朋友们喧闹起来，等不及的催促前面。
　　接收到柯益明眼色的两名工作人员走过来，想帮忙给后面的小朋友先发，柯有容却不干了，他觉得别人没他细心：“会乱！”
　　有人来到身边，轻柔地摇摇他的肩膀。
　　徐清虚揽着儿子的肩膀说：“有容，后面很多小朋友在等，操场日照大，小朋友的身体没有你棒，很容易中暑生病的，我们先给他们发完好不好？”
　　柯有容小声地哦了一声，柯益明不知什么时候也走过来，说：“儿子，兼顾到所有人很不容易，后面的小孩子不懂队伍停滞不前的原因，期待值会降低，你为了一个人，放弃数十人的心愿，得不偿失。我帮你交代老师们，他们明天上课和小朋友说，想要更换笔袋的同学可以私下交换，你想一下，说不定有的小朋友不好意思和你说心里话，在同学之间更好开口。”
　　柯有容省略爸爸高深的前半句，对英明的后半句大加赞赏：“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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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丰富多彩的暑期生活随夏末第一片金叶的飘落结束了，开学之后，柯有容心情欠佳，他的生活又恢复平静，一成不变的日升日落，听不懂的文化课，天天冲刺到画室的艺术课，以及，手机里头日渐话少的伦敦游子。
　　他看着自己夏末的生日越来越近，不断想起傅风岩的承诺——今年生日，会回来陪他一起过。
　　然而此人最近表现实在令人不快，不仅主动联系的次数少了，回复也匆忙得有些敷衍，更别说提半句生日的相关话题。
　　柯有容不是很高兴，唰地转身，朝一根无辜的路灯杆扇了一掌，小声质问：“人呢？！”
　　无人回应，他气得掏出手机，想截图当初承诺的记录发给负分岩，找半天才想起，人家是打视讯的时候说的。
　　——哼，原来口头保证全凭良心，没有任何约束，想反悔就反悔，不会有警察抓起来。
　　他拎着从食堂打包的晚餐，继续往宿舍走。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韦弦之出现在宿舍，对刚进门的室友神秘发笑，唱着不知所谓的歌：“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柯有容关上宿舍门，懒洋洋地打招呼：“薄肉。”
　　“哟哟哟，我的异姓brother！小脸耷拉的，我见犹怜这是。”韦弦之绕着他公转。
　　柯有容拉开椅子坐在桌前，将打包袋里的炒饭连袋放进饭盒中，懒洋洋地拿出柜子里的勺盒，打开：“吃饭。”
　　韦弦之在他身后自转，跃跃欲试的语气：“brother，你生日快到了，这次别做家里的乖小孩了，那天刚好周末，我们大家给你过！请为了兄弟姐妹们，把那一天腾出来，谢谢。”
　　柯有容的勺子插进饭里，惊喜地转过头，还没开口，眼睛不自觉瞥向桌上摆的年历表，这月底有个重要的日子，被带着闪粉的蓝色马克笔圈了起来，划出一只箭头，箭头末端画了小猪蛋糕和礼花，并用小学生字体标注——有个好久没见的负分汉，会从天而降，陪我一起过！
　　他立马想起某人放屁似的口头约定，杏眼一凛，手指从不知何处拈起一张云朵贴纸，啪地贴在标注上，奇形怪状的正好遮住所有不满。
　　柯有容犹豫一瞬，幽幽说：“好呀……”
　　他预料的没错，生日越接近，傅风岩越忙，回复消息的周期从半天拉长到两天回一次，这样看似忙碌又神秘，实则就是不重视！不上心！不得好——！
　　“呸！”
　　柯有容呲牙咧嘴的，几次点开拉黑按键，都能顺便看到对方超长待机后的超长回复，再顺便看见自己以牙还牙超长待机后的，超短回复。
　　他摸着聊天框上方的备注，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明明体会过一腔热情扎进冰河里的刺痛，同样的方式回报人家，人家会越挫越勇才怪嘞！
　　痛定思痛的效果立竿见影，柯有容迅速给傅风岩发去消息：“夏天快要过去啦，你有没有什么计划能拖住夏天的尾巴？”
　　当晚，对方发来一张铺满文件的书桌图片，紧接着用语音回复说：“我特别想你，超出你想象。”
　　——想念能当饭吃吗？
　　“去你！”柯有容立马将备注改成拉黑二字泄愤。
　　断情绝爱的日子一点也不难熬，充实快乐的进度条像点了火箭，咻地一下就冲进了夏末的生日，托举起炎炎骄阳，挂在柯有容床头，叫醒今天振臂可一呼百应的小寿星。
　　“起床！你的战服到了！”
　　韦弦之跟嗑药的蝈蝈似的在宿舍里窜来窜去，一会狠摇床上的人，一会打开柯有容抽屉，哗啦啦翻出袜子扔人肚子上，一会又冲出宿舍，去敲对门临门甚至整条走廊的门，把今天参加柯有容生日派对的同学们全部喊醒。
　　半晌，韦弦之冲回来，朝坐在床上睡觉的柯有容大喊：“起床啊——！”
　　走廊逐渐嘈杂起来，大家跟要军训似的痛苦睁眼，眨巴两下眼睛，想起了今天的活动，全体清醒过来，化身嗑药的蝈蝈军队，轰隆隆在走廊奔走，兴奋的乱成一团。
　　“谁有修眉刀！！”
　　“你那眉毛，等我回老家，借一台除草机给你搞干净。”
　　“不是团购了动物耳朵发箍？放谁那了？我搞了发胶能戴不？”
　　“在班长那，谁去叫女生起来？”
　　“你不会在群里嚎一声？都跟弦之蠢蛋一样用脚走。”
　　“卧槽，不用脚走，你飞啊你？！弦之，有容起床没啊！你特么光叫我们是不是？”
　　柯有容咿咿呀呀伸了个懒腰，向整装待发的室友提意见：“黄白。”他都想好了，今天要穿黄色球服T恤加白色七分裤，活力四射又迷人！
　　韦弦之不同意：“不准！黄白不是你今天的主题色。”
　　“主题？”
　　韦弦之瞎编的理由很充分：“还没秋天，黄白不适合你。鲁迅说了，夏末仍然属于夏天，夏天有什么？蓝色的大海白色的沙滩，你的主题是蓝白色，穿它！”
　　他站在床边，双手拎着衣袋上的衣架高高举起展示，那透明衣袋里挂着一整套衣服，上身是亮眼的克莱因蓝底T恤，左胸印着杯口大的白色字母F。F的两条横线间隔出奇的宽，两个卡通小人歪倒在两条横线中央，一人比较大只，一人比较小只，两人面对面各自倒在臂弯里，脑袋顶各有一坨龙卷风式的杂乱线团。
　　柯有容多看一眼卡通画，就越觉得眼熟，心弦被轻轻拨动，好似有段纯真无瑕的记忆揭帘而出，他不禁伸出手轻喃：“小人……”
　　韦弦之退后一步把手臂抬得更高，哗啦甩了下衣袋，拍拍挂在T恤下的白色休闲短裤：“嘿brother！看这白色短裤和你的腿，简直绝配！”
　　柯有容挠挠鬓角，心道平时也没少穿白裤子，他的腿，也不是今天才和短裤绝配的。既然这么想让他穿这套衣服，必定有它的过人之处！
　　云兰宿舍楼一阵咚咚锵锵哐里哐当响过之后，有容生日大作战成员集结完毕，柯有容如一条明艳的深海蓝孔雀，雄赳赳气昂昂地穿过走廊，来到电梯口，嘿嘿笑着按下一楼，回头朝鱼涌而来的同学们宣布：“出发！”
　　“go go go——！”
　　“出发喽！”
　　一行雄性游鱼经过女生宿舍楼下，一道靓丽色彩加入进来，青春队伍壮大一倍，大家七嘴八舌朝校外走，同学之间有交换耳朵发箍的，有询问口红色号的，有的往同学手心里倒口香糖，大家像秋游一般兴奋。
　　众人坐上在校门口等待的两辆中巴车，车辆启动，窗外美院的大门缓缓后退，几个女生带了游戏小卡片，还没开口邀请大家玩，一男生眼尖，哇靠一声站起来大喊：“兄弟们别睡了！来玩游戏——！”
　　这气吞山河的一声直接将气氛推上高潮，大伙嘻嘻哈哈地玩词语接龙，又玩了会传声筒，中途一人带头唱流行曲目，合唱的时候，多数人都能跟着哼两句。
　　最后玩你比我猜时，柯有容总是心里先有了答案，却不能完整说出来，他呃呃半天，扶着前面椅背站起半身，五官用力的挤眉弄眼，疯狂扫过四周同学，猜不出来的人只能用五官使劲地回应他，终于有人哦的一声大叫，站起来说出答案。
　　柯有容像赢球似的从座位上跳起来，冲到后排和人击掌。
　　就这样，每说出一个答案，他就冲出去，和心有灵犀的同学一一击掌。
　　班长笑着说：“有容，我就偏心了，你是这个游戏的无冕之王！”
　　欢快的气氛让司机抑制不住笑容，将吵吵闹闹的中巴车开到云城郊区，停在一座五彩缤纷的广阔园区前，大家下了车，齐齐望向今天的主场——飞云欢乐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