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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方外(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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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好眠,不知几点,有人在帐篷外惊呼:“朋友们,伟大的日出将要出现!”
柯有容迷迷瞪瞪地嗯了一声,缓缓睁眼,呆呆望着帐篷顶,此时外面又有人问:“太阳要露头了吧?”
他刹那间清醒,呃呃叫着旱地拔葱,差点直接穿着睡袋蹦出帐篷,他急不可耐地钻出来,摁灭守卫小夜灯,拉开帐篷的拉链迫不及待向外看,正要走过来的李澜刚好看见露出的脑袋,愣了一下,很快转身,朝最佳观日出的位置走去。
柯有容连忙打开帐篷,伸出腿套上放在外面的鞋子,抓出冲锋衣,边穿边跑到李澜旁边,伸长了脖子,想要提前看到藏在远山身后的晨日。
天空很快就开始染上暖橙,远山轮廓渐渐清晰,天际一片片暗色浅云愈来愈白,一道道笔直的云剑卷着云浪,晨风推动着剑群齐聚,形成一整道巨浪狂潮一般的长云,此时缓缓爬上山头的明日,为整个天空铺展橙纱,长云又轻轻柔飘散开来,悄然间天光大亮。
柯有容一双杏眼晶晶亮,柔巧的鼻头在橙光中动了动,他笑眯眯的,朝远方那颗超大的、完整的、发亮的乒乓球说:“谢谢!”
李澜早就看过山上的日出,没有那么专注,他在侧后方不住地瞧那张柔亮的侧脸。景色虽美,但这个人,更让他不可思议。
他不禁回想这一年来的浮浮沉沉,因为哪个人肖似这一双灵动杏眼,他冲动得几乎散尽私产,此时的他,摘下了金银环,脱下了彩霞衣,回到象牙塔里,心境似乎清明许多。
李澜想,或许家庭给他的优待是另一种负累,亲人把他带离灰色的十三中,刷上金粉,推上红色的舞台,而他天生内里空洞,平衡力差,是烂人的命,做不成翱翔的鹰,被高高抛起只能重重砸落。他在广晟做的成绩其实都是多余的,在这个青春无限的年纪,他该做一个普通的学生,做一个无忧的浪子,在平地上按部就班地走,而不是用匮乏的能力去填一顶虚假的桂冠。
“柯有容。”
柯有容闻声回过头来,只听李澜不着边际地问:“你知道纪淮彦喜欢你,是不是?”
柯有容不甚在意,他舍不得日出,赶紧转回去看东方晓日,耳边传来了李澜的幽幽自语:“喜欢上你,有什么稀奇的……”
李澜胡乱想着心事,柯有容清楚望着景色,莫名的,不约而同的,大家都有着愉悦又轻松的心情。
日上山头,众人简单洗漱休整片刻,陆续收起装备集合,队长叮嘱下山注意事项,宣布返程,整装待发的背包客们重新握紧登山杖,分散下山。很多同学将叮嘱抛之脑后,不自觉速度飞快,走过的风景不再细看,只盼快快回归繁华。
而依然沉浸享受路途的柯有容,逐渐落后于归心似箭的大部队。
下山途中,李澜明显感到柯有容像换了个人似的,态度随山路急转直下,刻意地冷淡待人,不时快走几步,想要拉长他们之间的距离,但两人仍然落后于大部队。
他心知柯有容几乎看得懂路线,返程途中不需要自己的帮助,霎时读出了翻脸不认人的意味。经历了一天一夜的共频走,似乎只有他一人认为——他俩的距离近了些。
李澜忍不住在后面提醒:“你戴了护膝吗?下山走那么快,脑子受得了,膝盖受得了吗?”
柯有容一经提醒,不情不愿地放慢了些步伐。这时,永远走在后面的李澜反倒走在旁边,还没张嘴,见柯有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问:“干嘛?”
柯有容看了眼李澜的肩膀,快步向前继续走,走几步又望了回来,见那肩膀上小指般大的绿虫已经蠕动到领子上,他眼底的兴奋愈涨愈高,不停在心里催促:快呀!快钻到他的领口,钻进脖子里!好虫子,你最好带毒,给他脖子来上一口,就让他在山里睡大觉去吧!醒来的时候最好已经白发苍苍,没有力气蹦哒,没有精力——……
“你老看我干嘛?”李澜心念催动四肢,跟上来一把把握住柯有容的胳膊,迫使他停步。
咦……
柯有容受不了的伸出手,在他颈边用力一弹,送虫子起飞。
李澜以为人家要揍自己,在人抬手动作时扭头侧身,刚巧瞄到那条绿色的抛物线,他缓缓看回来,紧盯那一双让人魂牵梦萦的杏眼,神情开始浮上意味不明的挣扎。
——他抢过这个人的钱,伤害过他的身体,长大后又为了这双眼,金钱名誉尽失,那这样是不是扯平了?!是不是!
柯有容还没拔出被握住的胳膊,李澜猛然一扯,将人搂进怀里。
“风——!”
李澜听见他陡然又顿住的喊叫,热呼呼地乱说:“傅风岩全告诉你了吧,你他妈早知道我是十三中那群人的领头,你真够大胆的,和我这种人在这个叫天天不应的户外一起走。”
即使经历了一天的热量赤字,他也能轻松控制住怀里人的挣扎,越搂越紧:“柯有容我问你,傅风岩可以,那——”
柯有容摸到李澜的上臂内侧,不留余力地狠狠一拧!当场拧得人指尖发抖,陡然松力,他一下推开人,用余光仔细着脚下,连连后撤。
李澜没控制住人,就不敢在山野里乱来了,他拧眉注意柯有容周围的土地,嘴上仍旧不饶人:“脑子笨就乖乖的别逞强,我们已经进了野道,再随便乱走没人找你!”
柯有容留神四周,又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两步,败叶枯枝铺满地,宁静的环境中,脚下踩叶的咯吱咯吱声被无限放大,来时清静葱郁的树木变得森森然不可测。
他屏息盯着李澜不说话,这时,脚后跟踩到了什么东西,当即重心不稳,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摔倒在地,余光一瞧,是横在地里的像水泥管的两根交叉树干。
李澜急声喂了一下,抬步就往这边走。刹那间,坐在地上的柯有容角度正好看见,树干前方半米的黄叶枯枝中,有一只隐藏极好的古铜色铁具。他莫名感知到那处危险,下意识喊:“不要!”
李澜刹住脚步,不甘地说:“扶你也不行?我要害你,早就下手了,还浪费时间陪你过家家酒?”
柯有容的忧色一闪而过,他用眼睛衡量两人之间的角度和距离,心想,如果李澜要走过来……
他杏眼微凛,闭了下眼掩藏住神色,再度睁开含水杏眼,手掌撑地往旁边挪了一下屁股,作势想起身,视线飘忽着低声说:“疼。”
“崴到哪了?”李澜有些懊恼:“能不能走?不会要我背你下山吧?”
柯有容没有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笔直地伸出一只手。
李澜微怔,那张干净的如画面庞,正自下而上地望着自己,像是山里迷失的精灵,用极致的纯净,魅惑每一具肮脏的灵魂。好容易才分清场合,他顺着伸来的手笔直地走来,念叨:“麻烦精……我又没怎样,乱跑什——!”
一系列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李澜不偏不倚,一脚踩进捕兽夹,脚踝两侧轰然一紧,随即锯齿进肉的痛感传递到大脑,他叫都来不及,栽倒在柯有容脚前。
柯有容当即从地上跳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的瞪着地上的人,心念一转,突然上前,趁李澜还没缓过来时,将他的背包用力扯下。
刹那之间,周遭景物霍然极速旋转,混沌一片又骤然清晰,李澜缓缓抬眼,看着面前的柯有容,正站在牧城十三中的废墙后,拎着他的书包,居高临下地望来。
柯有容甩开背包,一手攥住李澜的前领全力将人提起,扬手就是一个雷霆巴掌!
“啪!”
一道响亮的耳光如愿降下,柯有容呲牙咧嘴地松开手,心里直喊大块头重死了!他两手拍拍,直接转身踢开李澜的登山杖,顺手将他的背包拎起,头也不回地向返程路线前进。
缓过神来的李澜忍痛喊他:“柯有容!你气也出了!我报应也吃够了!你断我生路,你怎么办!怎么跟人解释?!”
柯有容侧转半身,冷冷看来,那双让人魂牵梦萦的含水杏眼,此时陌生的可怕,足够让人重新认识这个爱笑的倾城男孩。
柯有容咬紧牙——我是柯有容,不是什么海纳百川!我就是恶心透了你!
李澜眼睁睁看人拎着他的背包越走越远,山间翠鸟清鸣几声,他坐起来,流泄掉了气性,颓然垂头,缓缓呼出一口口丧气。
过不知多久,求生的本能从心底重新升腾起来,李澜麻木的脚踝又泛起剧痛,他往旁边摸索着,找出一根还算结实的树枝,精准卡进捕兽夹的某一处机关,悍然撬开!
他压抑着痛吼一声,缓缓将脚抽出,用树枝把捕兽夹打远,丢开树枝,痛得耳朵嗡嗡作响。正喘息缓神之际,忽而听见一阵细微的咯吱咯吱声,有什么东西,正踩着满地枝叶走近他。
李澜听见了声音,肩背当场僵直,他霍然抬头,一下就愣住——他想过猎户村民,想过走兽,却没想到,是去而复返的柯有容。
柯有容不知道是在和谁怄气,哼哧哼哧地站在前方,将李澜的背包掼在地上,叫道:“烦人!”
“还算清醒,什么仇什么怨,出了这座山,你要怎么发泄都行。把队友丢在这里是最——”李澜堪堪忍住让人不愉快的字眼,喃喃:“最不明智的……”
柯有容的背包里有急救包,他不想拿出来,怒瞪着地上还有力气说话的人,恨恨提醒:“急救!”
“我包里有,红色的,你翻出来我教你。”李澜目光炯炯。
柯有容脱下自己的包放到地上,撅着嘴蹲下身,拉开了李澜背包,翻找出一个印着红十字的小包,拉开拉链,无声看来。
李澜忍痛说:“拿过来。”
柯有容蹲身抓着急救包靠近些许,被悍然伸出的手抓了个正着!天旋地转,转眼间又到了李澜怀里,上身被牢牢锁在他的大腿上,动弹不得。
柯有容使劲别开脸,听见李澜在耳边急速说:“我承认,我从小到大烂人一个,少时抢钱恐吓,长大了颠倒伦理,第一次的荒唐非我所愿,后来甘愿堕落也是我活该。”他搂紧了人:“我自认我还有救,柯有容,赦免我行不行?我给你重塑我的权利,你要我怎么样,我就拼尽全力往那个方向靠拢,行不行?!”
李澜不知是疼的还是激动的,嘴唇抖得厉害,在一个用力的尾音后,吻向了近在咫尺的脸颊,面霜的淡淡甜香萦绕在鼻间,一个不重不轻的触碰,柔腻脸颊的鬓角绒毛轻轻拂过嘴唇,他不由得喟叹:“值了。”
就是现在!
柯有容感受到束缚自己的手劲有丝微松懈,找准桎梏缺口,一个猛力扭转身躯,挣开了李澜的手臂,朝人肩颈就是用尽全力的一劈!又因为惯性,差点一屁股坐了个四仰八叉。
李澜闷哼一声彻底松开,他粗喘着看向柯有容,自己想说的已经冲动说完了,佳人难求,佳人难得,他迈出第一步,也不得不掂量第二步的价值。
此时的他们像两个谈判家一样,相安无事对坐着谈条件。
“不回答吗?”
柯有容冷淡地摇摇头。
李澜:“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半晌,他打破沉默又问:“你和傅风岩在一起了?”
柯有容静静回望着不作应答。
“他都可以,别人不可以?”
柯有容继续沉默——我只知道你不可以。
“一点机会也不给我?”
柯有容终于冷淡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长达一分钟的静默相望,李澜重新感知到了脚踝的疼痛,谈判失败,他放弃了,他想明白了,柯有容回头救他已是赦免,怎可能会给多余的奖赏?
世间聪明人最应该懂得权衡利弊,都不会在这个尚好年纪,为了一个不可能的人,一错再错,空耗自己原本风流快乐的日子吧?
李澜鼻间轻哼:“知道了。帮我这一次,我不再做什么了,还想活命。”
他说到做到,没再做什么,自己抓过豁开嘴没人理的急救包,忍痛处理伤口,偶尔让柯有容辅助剪纱布,简单包扎后,他握着登山杖尝试站起,一次成功。
柯有容犹豫一下,一人负起两人的背包,看看撑着登山杖的李澜身形还算平稳,便率先朝返程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两人的速度大大降低,步行近五小时,沿路植被从密不可测到逐渐开朗,终于撑到团队的人回来找他们。李澜一看到他们,强撑一路的脚顿时卸了力,已经无法再踩在地上了,团队三人赶紧上前,搀扶着将他背到一人背上。
柯有容见到救兵,哎呀哎呀的念叨着重,把李澜的背包随便塞进一人怀里,自己加快脚步准备先走。
“柯有容!”半昏迷的李澜忽然清醒些许,喊住他。
柯有容放慢脚步,和背人的大哥几乎平行,不耐地睨来。
李澜抬起趴伏的头,含糊地问:“我们会再见吗?”
柯有容向他摇摇头。这个时候,他想到钟爱的一部武侠漫画,正反两派代表人物在江湖风云迭起时数次交战,最终,以反派摔了个倒栽葱结束,两人抱拳离去,约定无争不见面,再见面时,就不只是倒栽葱这么简单了。
他看回明朗坦荡的前方,随意向右侧抱了个拳,看也不看李澜,说:“保重。”然后放下手,拍了一把冲锋衣的衣摆,自觉衣袂飞扬十分帅气,毅然加快了脚步,朝前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