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风之辰》乘柳君

69、寒蝉

　　半个钟头之后，市中心的有序车流中分出一道黑色利影，缓缓进入千景山庄，驶过三间独栋别墅，一栋占地极广的三层别墅露了出来，左侧一层车库大门自动徐徐上升，顾子梧稳稳将车开进去，里面静伏着两辆车，一辆改装过的保时捷964老爷车，和一辆银灰雷克萨斯IS。
　　他停在中间的空位，解开安全带，回身看向后排，只见柯有容双腿舒展，安宁靠睡在副驾后座上。旁边假寐的唐云清睁开眼，看见已经到了自家车库，和顾子梧交换无声一眼，侧身去抚开柯有容耳边的碎发，摁着他的肩膀轻声呼唤：“有容？”
　　柯有容气息倒吸一瞬又平稳下来，没有动。
　　唐云清耐心地继续呼唤：“有容？到家里再睡吧。”
　　柯有容睁开了明丽双眼，眼羽扑闪两下，咿咿呀呀地伸了个懒腰，歪过身子握住唐云清的小臂：“唐叔……”
　　“你父母是不是也很俊很漂亮？”唐云清帮他整理歪斜的开衫，忍不住叹道：“能生出你这么美好的茉莉花，必定也是万人里出挑的两人。”
　　柯有容点点头表示唐叔猜对了，尤其他的妈妈徐清，从初中开始，就格外受老师与同学家长的瞩目。
　　他瞧见唐云清黑发中的层层银浪，没有掩盖半分清和眉眼的好颜色，想起傅风岩告诉他顾唐两位长辈的姓名，唐叔也有一个清字，霎时灵犀一点，打通未完全苏醒的混沌大脑，找出完美匹配的词语，面对唐云清真诚地夸赞：“清俊！”
　　“谢谢。”唐云清笑眼盈盈。
　　顾子梧有了共同话题，插进话来：“对，云清很好看。下车吧，傍晚会有红霞，高尔夫球场景色美，我给小朋友约个时间拿装备，你带他去家里点心一下就带过来吧。”
　　柯有容只听过柯益明和别人谈生意时会约高尔夫，从来没跟去看过，立即有些跃跃欲试，赶紧打开车门钻了出去，在车外跳了两下放松双腿，兴奋地绕过车屁股跑到唐云清这一侧，在他身边小声地呃呃叫着。
　　顾子梧抱出放在副驾的花束，坐车库的电梯先行上楼了。唐云清揽着柯有容从车库里出来，拐弯上了一段台阶进到正门，在玄关处拿出两双拖鞋放在地上，边换鞋边嘱咐：“另一双室内拖鞋是全新的，放心穿，就当在家里，快进来坐。”
　　他淡淡笑了一下，拐过入户厅，走进下沉客厅去打开电视，找出少儿节目《艺术创想》播放。
　　坐在换鞋凳上发呆的柯有容一听尼克叔叔的声音，赶紧起来跑进客厅，唐云清恰好转身，拿着遥控器指着地板叮嘱：“小心台阶，来沙发上坐，我给你搬好吃的。”说完，就去厨房鼓捣吃的了。
　　夜晚月上烟城，韦弦之作为柯有容校内第一监护人，在公司听说傅风岩已经回到伦敦时，差点在云城跪下，一路滑跪到烟城，和为爱痴呆的室友抱头痛哭。
　　他的大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头上，在电话里嗷嗷捶腿，后悔不已：“哇靠啊我的brother啊！我这嘴不要了我捐了！捐给籽村当猪饲料！给小孩子们放风筝去吧！”
　　柯有容被血腥的□□吓一大跳，朝手机的麦克风狠狠呸了一声，又捏着袖子抹了抹，放回耳边：“再说！”
　　“不说了不说了……brother你说。”
　　柯有容有些沮丧，他从球场回来，洗澡的时候脑袋放空，不由自主地想事情。他想啊，这件事怪不得谁，要怪就怪时间老人吧，站在半空中多么悠哉，完全不给地上追不着的这些人一则通告，才会让大家摔得满地狼藉。
　　他扁着嘴：“薄肉……”
　　韦弦之一听这声，肉长的心分外难受，他笨拙地安慰几句，始终没敢放肆对兄弟说：不行就分了！换人！
　　这是要被老大杀头的！据他所知，光是深爱柯有容的，就有四五六七八个吧，喜欢他的那是不计其数，更别说有好感的，就连路过的狗，都能把尾巴摇成螺旋桨，飞过来蹭两下。
　　韦弦之面色凝重：这一旦宣布柯有容是自由的，一人一根头发丝都不够分的！不行不行，解铃还须系铃人，老大你加油！
　　柯有容请假在烟城呆了四天，没有和家里说。
　　唐云清和顾子梧每天起早，相携去中心运动场慢跑，回来家里时，失眠的柯有容还没醒。两人简单洗漱，唐云清先去厨房准备三人份的早餐，顾子梧换好外出服走出来，边走边不紧不慢地戴配饰，他到餐厅坐下来，见唐云清只端出来一份，没说什么，拍拍旁边的椅子让人坐在身边。
　　他咽下一口三明治，拿远些，瞧着里面包的金枪鱼肉：“你等会和小朋友一起吃？”
　　“嗯，我感觉他和我呆的时候挺自在的，我不想放他一个人吃饭，这几天就一起做伴吧。”
　　顾子梧吃完三明治，咕咚喝掉橙汁，擦嘴起身：“你独自在家久了，小朋友过来你很高兴，我都看在眼里，过阵子吧，没什么风声就和你出去走走。”
　　唐云清跟着走出客厅，两人看时间还早，一齐去到庭院的双人摇椅上说话，他习惯地按摩顾子梧缺失的手指，两人说着说着就偏头到一处，贴紧啄吻。
　　相伴时光即逝，唐云清目送顾子梧出门，缓缓走回屋里，一下就看见柯有容穿着新买的小猪睡衣，正歪靠墙上眯瞪着眼，抓了两下头发。
　　唐云清淡淡的眉目间活色几分：“原来是早睡早起的茉莉花。”
　　柯有容舌头还没睡醒，捋不直地说：“……早安。”
　　唐云清笑着走过来，拍拍他的胳膊：“走吧，早餐做好了，一起吃。”
　　柯有容吃完睡了个回笼觉，再起来时已经正午，三名打扫阿姨刚完成工作，见到他走出房门，礼貌地对他点头，转身依次去庭院寻男主人。
　　柯有容也跟了出来，见到唐云清和花圃园丁交谈结束，正让阿姨们等他一下，便要进屋里来，擦身而过时，他朝柯有容笑了一下，去到屋里片刻，提了几袋烟城特产出来递给钟点工们，简单打了个招呼，人们散去，这个家又渐渐沉寂。
　　“有容想玩什么？我让人送来，很方便。”唐云清走回来，环住柯有容的肩膀。
　　柯有容：“电视。”
　　“这么简单？去吧，我去准备午饭，今天除了新菜，还有你喜欢的烧茄子。”唐云清边说边往厨房去。
　　家里有了新活力的注入，他的笑容直达眼底，早午晚三餐变着法的研究新菜式，总能窝在厨房半天不出来。
　　柯有容在客厅里瞎走，左右看看，舍弃大屏电视，找出沙发里顾子梧的平板，搬个小凳子，跑到厨房陪唐云清说话。
　　“真好养活，什么都能吃，什么都不过敏。”唐云清咔咔切葱段。
　　柯有容从动画里出来，抬头看了眼轻快的菜刀，说：“好吃。”
　　唐云清把葱段拨入小盘里，可惜地说：“我年轻时犯了些错，引咎辞职后不好出门，想过开餐馆，可万事开头难嘛，我骨头里的那股倔劲飞不知哪去了，老天给我设障，我猜，是想让我歇着别折腾了。”
　　柯有容还停留在开头：“犯错……”
　　“我犯过错，你会不会讨厌我？”
　　柯有容把头摇出了虚影。
　　唐云清放下厨刀，回过身和晕眩的视线相接，温声说：“有容，你特别好，我年长你二十岁，却比你还不会爱人。你全心全意喜欢小傅，受了委屈我知道，或许你现在还没气消，可你说了不讨厌我，那我知道小傅的一件事，现在直接跟你说，好不好？”
　　柯有容立刻撅起嘴，不忍对他说不好，但好字更难出口，沉默地暂停了动画视频，轻轻划拉着平板，随意打开一个个应用软件，装作很忙的样子。
　　唐云清洗了洗手走出厨房，不一会儿拿了一只牛皮袋回来，蹲下身和柯有容平视，说：“小傅这次来烟城，先是到家里拜访了我，再去子梧的公司。他给我俩带了些伦敦咖啡馆买的抹茶曲奇，然后在我这放了这袋。”
　　他拎起来，把牛皮袋透明的部分转到柯有容面前，好笑地说：“是卖相有些差的白巧曲奇。当时我拎起来的时候啊……”他观察着听故事听入迷的孩子，继续说：“小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看出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我拎的是他的口水巾。”
　　柯有容觉得此处应该要笑，便干笑了两声：“哈哈！”
　　唐云清反被他这副勉强的样子逗笑，放下袋子说：“我和小傅聊了会，这袋曲奇是他请教了咖啡馆的店员，自己回家做的。他跟我说，他来不及去云城了，麻烦我把这袋快递给你。”
　　柯有容拒绝的神情褪去几分，他搔搔鬓角，干巴巴地回应：“哦……嗯。”
　　唐云清十分郑重地告诉他：“有容，你很重要，对小傅更是。没有人忘了你，小傅他是想见你的，可是身不由己的状况时有发生，偏偏就是这一次没有顾好你，这世上很少有在喜欢的人面前还能面面俱到的人物，我和子梧也是磕磕绊绊走过来，在37岁的年纪约定一起走完剩下的路。有容，如果你真的很喜欢小傅，能不能再听他好好说一次，之后怎么判断怎么做，遵从你内心，怎么样？”
　　许是解了什么禁制，当夜，放在客厅茶几的笔电里，拨到伦敦的视讯很快被接通。
　　傅风岩终于和柯有容见上面，他在视频里小心地喊了两声有容，看见柯有容坐在沙发上，偏头摩挲着旁边的抱枕没理他，霎时，有些迷茫的心境被刺痛得更加不知道怎么办。
　　“我说你这胡茬怎么回事？”顾子梧站在沙发后面，嫌弃地眯眼：“你别跟我说，这次项目报告就这么上台的。”
　　唐云清站在旁边，正关心地来回看屏幕两端的两孩子，一听这话，警告地大力拍向顾子梧的手背，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后，他扯着顾子梧往画面外走：“你们聊吧，相隔万里更要好好的，敞……”
　　傅风岩连忙在屏幕里喊住他们，当着柯有容的面，几乎有些乞求：“唐叔别走！帮帮我，我怕有些意思传达不清楚，你能不能在旁边陪陪有容？”
　　顾子梧莫名有帮倒忙的嫌疑，又加了点醋：“你这次项目报告顺利吗？”
　　把重点放在柯有容身上的傅风岩不得不简单地说：“顺利，胡茬只是这两天的事，现场的状态很好。顾叔，我会掂量轻重的。”
　　唐云清抢在顾子梧还要问话之前，在沙发后弯身摁住柯有容的双肩，轻声问：“我陪你坐着好吗？”
　　柯有容仍旧偏着头看抱枕，点了下头。屏幕那端的傅风岩眼里泛起微光，他又唤了一声：“有容，我们好好说好吗？别不打招呼就判我死刑，我不想一点挽救的机会也没有。”
　　柯有容答应过唐云清，要听人好好说一次，他的视线无声挣扎一下，艰难地看向屏幕。这一眼，他怔在了原地，忘记躲闪，愣愣地注视屏幕里的人。
　　此时的傅风岩，比他十八岁的那个黄昏还要阴郁，似乎每晚都在折磨着清醒，清醒着困顿，他眼下的青黑将标志凤眼拖成无神灰鸦，野蛮生长的胡茬在唇周乱七八糟。失去了十八岁的少年无畏，这一次自我煎熬，带给他从未有过的憔悴。
　　傅风岩和柯有容震惊的视线相接，顿了一秒，骤然起身，慌慌张张地走出屏幕外说：“有容你等我，我去刮一下，很快，等我！你等我！”
　　话音越来越远，在侧边沙发上静观其变的顾子梧轻点两下扶手，决定在这空档里帮忙说两句，他越过柯有容，和唐云清隔空聊起来：“还是头次见风岩这副模样，他刚来云城，那时下火海躲乱棍，眼里头藏的渴望一点没减，现在看他，好像失去了什么目标。”
　　唐云清眼里只有低落的柯有容，顾子梧选择给傅风岩唱红脸，那他想爱护这个只能接收外界声音，却无法好好表达的孩子。
　　他有些心疼地拍拍柯有容肩膀，说：“孩子，你要是感到难受或者勉强，就说出来，这次视频就先结束，我和小傅解释，没关系。大家都让时间等一等，好吗？”
　　柯有容摇摇头，他说：“要听。”
　　他眼亮心明，不输别人，也能看明白许多事。此番被冲动的车轮绊了个趔趄，他在深夜里将心比心——他只是买了一束花，玫瑰最终也有了好归宿。而傅风岩如果冲动，伦敦那边的事情可能带来负面影响，后面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没法预计，他的成本看起来比自己高太多，冲动的车轮很可能伤他更深，不止一个趔趄这么简单。
　　只是道理明了，情绪泛滥。
　　韦教授曾对他说过，出国不想回来的大有人在。这句话在柯有容扑空烟城时不断在脑中回响，他难抵懂事和幼稚相撞带来的疼痛，又一次任性地甩开手，等待追逐而来的紧握。
　　他要听傅风岩的想法，要听曾经必躬必亲喂他吃饭、那狂烈的凝视和毫无保留的投入，如今是成了枉然的回忆，还是执念依旧，只是被镇压在社会规则的符篆下不得脱身。
　　“有容。”
　　一道呼唤将柯有容拉出思绪，他再度看向屏幕，傅风岩刮净了杂乱的胡茬，洗净脸庞，或许还涂了点护肤，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许多。
　　傅风岩没有迟疑，又把前几天的错过再解释了一遍：“有容你听我说，我怠慢了这次项目，我得收拾好轻率的后果，老天只给了我一天时间，我难得回国没有去见你，全都在处理我自己的事情，我，我好像变得很自私，可是……可是，可是这跟我很爱很爱你，并，并不矛盾啊！”
　　原来社会规则的符篆，法力这么强。
　　柯有容想。
　　傅风岩的喉间有些苦涩，他看着柯有容低垂的柔秀眉眼，心难受得拧成一股绳，在漫长的静默里，他无比挫败地摸出一张用透明胶粘着的，中间缺了两小块的皱皱车票，捏紧又放松，犹豫了一下，还是举到屏幕前，略带难堪地说：“你看看，这张是去云城的车票。”
　　柯有容抬眼，看清了车票的时间地点。那一瞬，不知为何，纪淮彦没有坐上回家的列车，那幅走出大厅的场景涌入脑中，和傅风岩的这张车票，交替出现在眼前。
　　原来人们真的会为了各种原因，没有坐上心仪的列车。
　　柯有容想。
　　傅风岩得不到屏幕对面的回应，似乎对当时的情景更加愤慨，突然不服气地说：“老天不厚待我，没多给我一天，让我亲自去云城跟你要个名分，我真是受够了患得患失的感觉，柯有容，我才比你大多少？我不会累的吗？我答应你不说气话给你空间，那你呢？给我空间了吗？是不是也要改改你那骄纵的坏脾气？”
　　唐云清听得蹙眉，顾子梧嫌弃地啧了一声，当场给傅风岩啧得一激灵，虚张声势的气漏了十分之九，他立马刹停半真半假的气话，又喃喃接了一句：“……是气话。”
　　就在大家把视线移向稳如泰山的柯有容时，只听他清晰地说：“好啊。”
　　傅风岩当即感到完蛋了，求救地看向唐云清。
　　唐云清为难地观察柯有容的神情，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在屏幕死角的顾子梧又嫌弃地说：“风岩，明天开始好好反省，家事处理得一塌糊涂，完全失去了管理公司的持重。”
　　“子梧。”唐云清打断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两个孩子还不够难过的吗？”
　　顾子梧用嘴型隔空喊话：“我这不是帮小朋友教训他吗？”
　　那头的傅风岩有些忍不住，向屏幕倾身：“有——”
　　就在这时，柯有容忽然说：“不急。”
　　远在伦敦的傅风岩卖不了惨耍不了流氓，头次对柯有容的不急箴言听话，闭上吐不出象牙的薄唇。
　　现场嘎的一下，全都哑声观望。
　　柯有容低头拿出手机打字，打下自己想说的话，唐云清在旁边看见了，抬头朝还想张嘴喷两句的顾子梧无声摇了摇头。
　　柯有容打完字检查了一遍，举起手机屏幕，让忐忑不安的傅风岩看到：“我给你空间，不会再删除任何联系方式，我们都冷静下来，好好的想想。你要去勇往直前变得更好，我也不会撤退，我依然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