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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曦色浩渺(十一) 白廷桉向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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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遥城。
“将军!不好了!殷大人他……他把钟淇钟大人给绑了,现在正在用刑!”
这几日殷书绝像疯了一样在城中杀了不少人,虽说大多是些老弱妇孺和残疾老兵,但到底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不面引起骚动。
每次闹出乱子,都是白廷桉出面收拾残局。他关过殷书绝一天,那疯子便在牢里整日哀嚎。
无奈之下,他只好把人放了,又加派了二十名亲卫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倒是不杀人了,转头却盯上了被软禁的钟淇。
白廷桉眉头一皱,起身道:“走!看看他又作什么妖!”
城楼底下的排房原本是用来堆放兵器和粮秣的,自从镇北军出逃后,钟淇便被扣押在这里。
此时,钟淇被拇指粗的麻绳绑在柱子上,披头散发,血和汗糊住了半张脸。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抽得支离破碎,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肉。
殷书绝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根软鞭,鞭梢还在滴血。他的脸上、衣襟上溅满了细碎的血点,衬着那张妖冶至极的脸,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说!是不是你联合江宛冲出泊州?是不是你!”
钟淇的意识已经模糊,浑身剧痛无比,早已没了说话的力气,只能勉强摇了摇头。
殷书绝盯着她看了片刻,放下皮鞭,背过手,在她面前踱了两步。
“好。既然你什么也没干,那你就是一个不作为的废物。我真不明白阁主怎么就看上了你!以前看你不要命地往上爬,还以为你多有野心……呵,我竟然没看出来,你就是个草包!”
他的眼里燃起一股扭曲的恨意:“你知不知道,我们的计划进行得这么坎坷,都是因为像你这样的草包存在!你们一个两个的,全是废物!”
话音刚落,他再次抡起软鞭,狠狠抽在钟淇身上。
“啪!”
钟淇的身体猛地一绷,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殷书绝抽了十几鞭,抽得自己手臂发酸,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钟淇垂着头,气息几近微弱,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殷书绝怕真把人打死了,不好向尹若无交代,这才把鞭子扔在地上。
钟淇却忽然吃力地抬起头,向对面的男人投射出蔑视的目光。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在瞧一个可怜虫。
殷书绝被那目光刺得浑身一僵,明知故问:“你……你这什么眼神?”
钟淇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短促、沙哑,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人难堪。
殷书绝忍受不了这种明目张胆的蔑视,一把捏住钟淇的下巴,凑近道:“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师叔。论官位,我是靡音阁的副阁主,王上的近臣,你不过是一个外派的节度使。你的失职,让江宛和镇北军逃出了泊州,坏了王上的大事!我教训你,天经地义!你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你有什么资格用这种眼神看我?”
钟淇依旧只是冷冷看着他,扬起的嘴角也不曾下来过。
殷书绝彻底被激怒了,他猛地甩开她的下巴,转身从身边的亲卫腰间拔出佩刀,刀锋一转,直直朝钟淇的眼睛刺去……
“住手!”白廷桉一跃而入。
殷书绝的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刀尖堪堪停在钟淇眼球前半寸。
白廷桉一把夺下佩刀,反手将殷书绝推了个趔趄。
他看了看柱子上奄奄一息的钟淇,又看了看满脸是血的殷书绝,沉声质问道:“殷书绝,你到底想干什么?”
殷书绝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脸上竟浮出一丝笑意:“我想干什么?我想让事情回到正轨!我想让那些背叛西幽的人付出代价!我想……”
他忽然抬手指向白廷桉,声音骤然尖锐:“我想让某些人不要再拖后腿!”
白廷桉的脸色沉了下来,殷书绝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越说越激动:“钟淇这个蠢女人跟了江宛一路,江宛跑了,她说她什么也不知道!她是猪脑子吗?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眼皮子底下跑了,她不知道!靡音阁养了这么多年,关键时刻一个都靠不住!你也是,白廷桉!你要是早听我的,哪里会有今天的事?”
白廷桉无心去思考殷书绝这些疯话,静静等他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殷书绝喘着粗气瞪着他,不再言语。
白廷桉向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殷书绝,你给我听好了!这里是前线,在这里,我说了算。你再这么胡闹下去,别怪我翻脸。你要是管不住自己,我现在就派人把你送回荆都。”
殷书绝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里翻涌着屈辱、愤怒和不甘。
白廷桉转向亲卫:“来人,带殷大人回屋。给钟大人请个军医,带人看守此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地!”
恰在此时,斥候急忙赶到:“将军,不好了!江宛策反了我军,王室亲兵全被镇北军看守,留在了端州。杨焕和江宛带着剩下的镇北军和西幽叛军正原路返回,现在估计已经抵达泊州了!”
“策反?怎么策反的?”
“将军,江宛的人带着北地狗圈里的妇女来到了端州,在咱的兵面前大肆诋毁西幽王室。西幽军耳根子软,就听信了她的谗言。”
白廷桉这下彻底慌了,嘟囔着:“这可怎么办……”
“啊……!”一旁的殷书绝忽然双手抱住头,发出一声怒吼,随后他便冲出门去。
“殷大人!”亲卫下意识追去。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
白廷桉原本就慌乱不已,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容我想想,容我想想……他们加起来才十万出头,还有不少人留在端州。我们这里有二十万兵力,他们不是我们的对手……”
他这样分析无异于自我安慰,镇北军之彪悍有目共睹,况且他还没算上固守泊州以东的那些黎军。综合看下来,要想扳回一局,实在是有些吃力。
尽管如此,他也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此番出征,他肩负着为西幽夺取黎国疆土的使命,举国七成兵力尽付于此,粮草辎重耗费之巨,前所未有。若落败而归,他还有何颜面去见国君?正因如此,即便前路已是绝境,他也定要奋力一搏。
倘若等江宛带着那支由镇北军和倒戈士兵组成的队伍与杨肃的主力会合,两面夹击之下,他连退路都没有。唯一的办法是逐个击破。
“传令!全军集结!即刻开拔,向东进军!”
“将军,那泊州这边……”
“泊州不留人!所有兵力全部带走,一座空城,留给江宛又如何?等我先灭了杨肃,再掉过头来收拾她!”
“是!”亲卫领命而去。
*
赤地,风沙漫漫,枯草连天。
殷书绝从西遥城出来,便一头扎进这片荒原,不知什么力量牵引着他一直跑。身后几个亲卫追着喊他回城,他也毫不理会。
跑着跑着,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他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个从枯井里爬出来的少年,浑身是伤,满脸是血,跌跌撞撞地朝西跑。在他身后,是全家人惨烈的死状。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要跑出黎国,跑到西幽,就能活下来,就能报仇。可十年过去了,他虽活下来了,大仇却还未得报。
风沙迷了眼,殷书绝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他抬起头,发现四周的景色有些眼熟。那棵歪脖子枯树,那块半埋在沙里的石头,那条干涸的河床。他分明记得自己已经跑过了这些地方,怎么又绕回来了?
他换了个方向继续跑。
枯树,石头,河床。又出现了。
他停下来,呆呆地望着前方。
原来他一直在原地打转,在这片荒原上一个看不见的圈子里,跑了不知多久。就像他这十年的人生,以为自己在向前冲,到头来不过是画地为牢。
身后的亲卫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喊:“殷大人!您跑不出去的!这赤地太大了,您又没有马,这样跑下去会死在这里的!”
殷书绝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黄昏时,殷书绝终于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枯枝上,立着一只秃鹫。那秃鹫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不叫,也不飞,只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等什么。
殷书绝朝那只秃鹫走了两步,秃鹫没动。又走了两步,秃鹫还是没动。
他猛地冲了过去:“你是在等我死吗?你是不是在等我死!”
秃鹫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吓得振翅飞起,惊慌窜去。
又一个亲卫策马赶到,问跟随殷书绝的那几人:“怎么回事?殷大人他……”
“不知道,殷大人一直在这附近跑,跑不远,但也停不下来。我们跟了一整天了,怎么劝都没用。”
亲卫来到殷书绝不远处,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恭敬:“殷大人,将军传话,我军即将向东进攻杨肃部,问您是否跟随。泊州这边不会留人,我们要集中全部兵力,您……您最好还是不要留在这里。”
殷书绝缓缓转过身,咧着嘴笑道:“你……你说什么?我们要攻打都城了?我们终于要攻打都城了?”
亲卫被他那副狰狞的表情吓得后退了半步,连忙解释:“还……还没有到那一步。将军的意思是,先集中兵力歼灭杨肃率领的那支黎军,切断江宛的援军。”
话音刚落,殷书绝仰天大笑。
几个亲卫面面相觑,不敢上前,也不敢离开。
殷书绝笑够了,直起身:“好!好!好啊!向东进军!我们向东进军!”
他两眼精光乍现,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过我要先行一步。”
“先行一步?殷大人您要去哪?”
殷书绝没有回答,一溜烟朝东方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