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8、曦色浩渺(十八) 西幽军全军 ...
-
西幽军近二十万大军,队列绵延数里,静默着向东进发。
彼处,杨肃率领的御东军正严阵以待。
“报!”一骑探马疾驰而来,滚鞍落马,单膝跪地,“杨将军!西幽军主力正向我军方向移动,约二十万众,距此已不足八十里!”
帐前诸将脸色骤变。五万对二十万,胜算渺茫。
杨肃却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即缓缓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西方:“传令,全军就地列阵,准备迎敌。”
号角声起,五万御东军迅速展开阵型,蓄势待发。
次日,黑色的潮水从地平线上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直到铺满了整个视野。
白廷桉在阵前勒马,望着远处那座严阵以待的黎军大阵,抬起右臂,猛地向前一挥。
“杀!”
十五万西幽军如决堤的洪水,朝御东军的阵线倾泻而去。
杨肃冷静发号施令:“稳住!弓弩手,放!”
箭雨从黎军阵中升起,划出一道道密集的弧线,狠狠扎进西幽军的冲锋队列中。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人仰马翻,有人中箭落马,有人连人带马翻滚在地,但后面的浪潮没有丝毫停滞,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两军相交,刀光剑影间,血流漂橹。
杨肃在阵中来回驰骋,手中的长刀左劈右砍,不失战神风采。但西幽军实在太多了,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怎么也杀不完。
这场战役,比以往的每一次都吃力得多。可他不敢停下来。他知道,一旦停下来,这道防线就会彻底崩溃。
这场战役就这样焦灼到深夜。
*
西遥城城头空空荡荡,旌旗和守军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几只乌鸦蹲在垛口上,歪着脑袋打量着这支不期而至的队伍。
城门大敞,有几处垛口已经坍塌,碎石散落在城门两侧。街巷里静悄悄的,看不见行人,听不见人声。
杨焕勒住缰绳,望着这座死气沉沉的城池,眉头紧锁,低声道:“太安静了。”
江宛的目光从城头扫到城门,从城门扫到街巷深处,也觉得有些古怪。
“派几个人,爬上城楼看看。”
杨焕点了点头,朝亲兵打了个手势。两名身手矫健的士兵翻身下马,贴着城墙根摸到城楼下方,借着坍塌的垛口和墙砖缝隙,无声无息地攀了上去。
不多时,其中一人从城头探出头来,朝下方挥了挥手。
“殿下!将军!城里没有西幽军!一个人都没有!”
杨焕松了口气,朝身后的大队一挥手臂:“西幽兄弟们先留在此地照看妇女,镇北军随我进城!”
屋内百姓认出了镇北军的旗帜,纷纷走出家门,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泪如泉涌。
“回来了……你们回来了……”
他们站在街道两侧,望着这支风尘仆仆的军队,或哭或笑。
“镇北军回来了!”
“杨将军回来了!”
江宛翻身下马,进入人群,关切地问道:“城里这些日子……可还好?大家有没有受伤?”
“公主……城里死了好多人……那个西幽的疯子,那个姓殷的……他杀了我们好多人……”
“都杀了谁?”杨焕声含怒意。
那人哽咽着答:“数不清了……多是战场上下来的老兵……他们……他们为了拦住那个疯子,都被杀了……”
江宛心头一震,来到泊州后,她未曾留意过那些老兵,或许这次被殷书绝杀害的百姓中就有曾在西遥城查案时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兵。
她忽然觉得心痛,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宫泽尘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攥紧的拳头。
她死死地盯着脚下的路,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这笔账,我会跟他算。”
杨焕的眼眶红了,转过身,面朝那些围拢过来的百姓,坚定道:“乡亲们!镇北军不会忘记那些牺牲的兄弟们!等打完了仗,我杨焕亲自给他们立碑!你们信我,镇北军一定会赢!我们一定会替他们报仇!”
百姓中有人喊:“信!我们信杨将军!”
“杨将军,你们一定要赢啊!”
声音此起彼伏,从街头传到街尾。那些绝望过的人们,此刻眼睛里又重新燃起了光。
“有大家伙的鼓励,镇北军一定不负众望。不过你们可知,这西幽军现在去了哪里?”江宛问道。
一个汉子答道:“他们向东进攻了,这里没留什么人。对了,之前跟着公主那个西幽女子留下了”
江宛急切地问道:“她在哪?”
那汉子道:“她差点被那个疯子打死,原被关在城楼底下的排房里,西幽军走了,我们才把她抬出来,现在在东街的药铺里,郎中在给她治伤。”
江宛想去瞧瞧,下意识看向杨焕。
杨焕的脸色却变了,是为他父亲。
江宛看穿了他的心思,安慰道:“别急,杨将军作战经验丰富,一定能够拖住西幽军。西幽军人数虽多,可军心已乱,白廷桉是孤注一掷。眼下是紧要关头,我们要赢,就要把控局面。”
杨焕点了点头:“殿下说得对,我们得想办法,确保此战万无一失。”
一行人辗转来到营房内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案前,上面铺着从城中搜罗来的舆图,在场除了黎国一行人还有几位西幽军中德高望重的老兵。
江宛审视着西遥城到御东军驻地的距离,面色凝重:“我们的时间不多,白廷桉已经向东开拔,目标是御东军,现在两军恐怕已经交锋。”
杨焕点头道:“对比敌我实力,他们就只有军力丰厚这一个优势,我们有一万镇北军,再借五万西幽军,拿下他们不成问题。”
江宛摇摇头:“这样硬拼,敌我都将损失惨重。我不想黎军士兵丧命,更不想西幽那些无辜的百姓丧命。”
杨焕微微蹙眉:“你还想用之前那一招?可现在是敌方主帅带兵,他们的人数又远超我们。难道你有什么四两拨千斤的法子?”
“我们要瓦解他的力量。”
杨焕挑眉:“愿闻其详。”
江宛拿起三枚棋子,在舆图上分别落下。
“第一路,由你率领全部镇北军轻装上阵,先行出发。你们的任务是分散西幽军的注意力,从侧翼骚扰、佯攻、制造混乱,打乱白廷桉的进攻节奏。”
杨焕点了点头,继续听着。
“第二路,由我和泽尘率领三万西幽降兵,你们熟悉西幽军的编制,认识对面的将领。等下到了战场,你们的任务是在第一路扰乱敌军之后,迅速上前,精准射伤西幽军的领头,包括但不限于统兵将领、传令校尉和旗手。只要让他们群龙无首,队伍就会自己乱。”
她看向对面的西幽老兵,考虑到他们不愿伤害同胞,又补充道:“当然,不需伤害他们的性命,只要让他们无法作战就好。”
西幽老兵道:“公主放心,我们自有分寸。”
她顿了顿,看向卧晓枝和潘玉麟:“第三路,由你们二人率领余下所有西幽降兵,在西幽队伍彻底散乱时混入其中。你们的任务是劝和,告诉他们真相。”
潘玉麟与卧晓枝二人相视一笑,点了点头:“明白。”
江宛看了看窗外的日头:“事不宜迟,第一路即刻出发。杨将军,你带着镇北军先走,到了战场不要恋战,打了就跑,乱了就撤,把他们搅得越乱越好。”
“明白!我在泊州东等你们!保重!”
“保重!”众人齐声道。
杨焕抱拳,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
江宛转向卧晓枝和潘玉麟:“你们跟随各位西幽军前辈去整队,把倒戈的西幽兄弟们分好,射术精的先挑出来编入第二路,嗓门大的编入第三路。尽快,我们尽早出发。”
“是!”两人领命而去。
议事厅里,宫泽尘好不容易和江宛单独相处,本想亲热一番,但见江宛忧心忡忡的样子,便乖乖等她下达任务。
江宛看向他,声音温柔了许多:“泽尘,我们去安置北地妇女。”
“好。”
两人快步走出议事厅。
城楼下,那些从北地逃出来的妇人们正三五成群地靠在一起。
江宛带她们进入了西遥城。
“姐妹们,我们要走了。东边在打仗,我们的将士正在和西幽军交战,我们要去平息这场战争。你们留在这里,我不放心。所以我想请城里的百姓帮忙照看你们。”
江宛转过身,看向那些正从街巷中探出头来的西遥城百姓:“各位乡亲,这些姐妹都是西幽人,可她们和你们一样,是被西幽王室害苦了的人。她们被拐到北地受尽了折磨,西幽王室利用她们策划了这场战争。她们拼了命逃出来的,让城外那些西幽军放弃攻打黎国。他们已经脱离了西幽的控制,站在了我们这边。所以乡亲们,你们不用怕,这些姐妹不是敌人,是和我们一样苦命的人。”
百姓闻言,议论纷纷,但很快,大家伙就你一言我一语应和道:“既然都是受西幽王室所害,那便是我们的朋友!公主放心把她们交给我们吧!”
人群顿时喧闹起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走了出来,颤巍巍地走到那些西幽妇人面前:“闺女,别怕。到我家来,我老婆子虽然穷,一口热汤还是管得起的。”
那年轻妇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跪在地上要给老妇人磕头,被老妇人一把拽住:“使不得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紧接着,更多的百姓走了出来,纷纷邀请妇女们留下。
江宛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酸。
待妇女们安置妥善,第二路人马准备启程。
江宛站在城门口,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马鞍和刀鞘。宫泽尘已经翻身上马,正低头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钟淇,她想去看她,可实在来不及了。
“等仗打完了,我回来看她。”江宛低声说。
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西遥城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轮廓,然后转过身,面朝东方。
“出发。”
*
泊州东,御翔关。
接连打了三天三夜,御东军像块砸不碎的硬骨头,死死堵在西幽军的进军路线上。
但到底是强弩之末,白廷桉耗也要把御东军耗死。
就在白廷桉以为御东军已是囊中之物时,一个斥候突然从烟尘中冲出来:“将军!左翼发现敌骑!打着镇北军的旗号,人数约五千,正朝我军侧翼移动!”
白廷桉的心一沉,难以相信镇北军怎么可能这么快赶到。
他咬牙下令:“分兵两万,去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靠近此地!”
“是!”
杨焕带着五千镇北军,像一群夜狼,绕着西幽军阵的侧翼游走,射出一波又一波箭雨,然后迅速遁入丘陵的沟壑之中,借着对地形了如指掌的优势,让整个西幽军分队陷入了持续的混乱。
白廷桉派出去的两万追兵,在丘陵地带被杨焕牵着鼻子兜了一个大圈,连镇北军的尾巴都没摸到。
而在他们身后,江宛和宫泽尘率领的第二路则借着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逼近了西幽军主力的侧后方。
这支队伍里的人,他们比白廷桉自己还了解他的军队。
他们目标明确,张弓搭箭,集中力量对付西幽军主力。
御东军的阵地上,杨肃正拄着长刀大口喘气,忽然发现对面攻势减弱。
透过烟尘,他看到了一副让他难以置信的画面,西幽军内部正在自相残杀。
“大将军!你看那边!”副将指着远处一个骑马的身影。
杨肃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晨光中,一个瘦削的身影正策马立于丘陵之上,身边簇拥着数十名骑兵。
杨肃恍然大悟,眯起眼笑道:“是容意公主。”
他转过身,面朝那些正举着刀枪、随时准备再次冲锋的御东军将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喊道:“御东军听令!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攻击那些没有主动进攻的西幽军!”
镇北军得令,纷纷驻足观察。
西幽军的指挥系统,在不到半日内彻底瘫痪。
没有人发号施令,西幽军鼓声乱了,旗号倒了,身边的军官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茫然四顾。
白廷桉在高坡上看到了这一切,气得方寸大乱,抓起一面令旗,亲自挥舞起来,试图重新组织队伍。
可就在这时,第三路出动了。
卧晓枝和潘玉麟带着三路人马中最为庞大的一支队伍,从丘陵中涌出来,钻入西幽军阵的空隙里,跑到了那些还在迟疑的士兵面前。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他们对于劝和已经驾轻就熟,西幽军很快便纷纷放下武器。
就连王室亲兵也扔下刀枪,混入那些放下武器的士兵中,朝对面跑去。
白廷桉望着自己的军队像沙堡一样在眼前坍塌,心防彻底崩溃。
他站在那片被血浸透的高地上,望着四面涌来的黎军,望着那些曾经宣誓效忠他的士兵头也不回地离开,缓缓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