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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曦色浩渺(十) 江宛策反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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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卧晓枝站了出来。她抬起右臂,撸起袖子,露出大臂根部那道妄海族图腾。火光映照下,那图腾在她枯瘦的手臂上格外醒目。
“西幽的兄弟们,可认得这个?”
西幽军阵中一阵骚动,有人惊呼:“妄海族!那是天枢阁的标记!”
“不错!”卧晓枝的声音铿锵有力,“我是天枢阁阁主卧红阑的亲传弟子,卧晓枝,受阁主之命探查西幽王室的秘密,在北地潜伏数月,为的就是揭露西幽王室的罪行,为西幽百姓雪恨!兄弟们,这些年,西幽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家中女儿莫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壮丁被征去打仗,一去不回;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粮仓一年比一年空;那些当官的,仗着王室的撑腰,在地方上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你们敢怒不敢言!可你们想过没有,欺压你们的,真的是那些官吏吗?不是!是坐在王庭里发号施令的那个人!是那个把你们的亲人当牲畜一样送走、把你们的命当草芥一样消耗的西幽王!如果继续任凭西幽王室欺压,任凭他们凌辱我们的亲人、践踏我们的尊严,那日后百姓将永远没有翻身之日!只会遭受更惨痛的凌辱!兄弟们,我们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一个西幽士兵的心窝。
卧晓枝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而今,我们有了这个机会。黎国容意公主出兵北地,救回了我西幽国的妇女。兄弟们,只要你们不再替西幽王室卖命,放下兵戈,跟着我们,联合那些还被蒙在鼓里的西幽兄弟,我们杀回荆都!不仅能保全自己的性命,还能为那些被西幽王室残害的兄弟姐妹们报仇,为我们失去的亲人雪恨!”
短暂的沉寂后,窃窃私语声渐起。他们在犹豫,在挣扎,也有不少人在和身旁的同伴低声交谈。
卧晓枝捕捉到那些动摇的目光,再次开口:“兄弟们,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白廷桉此刻一定不会坐以待毙,他正在调集更多的军队,等他想到别的办法,我们就算想反,也来不及了!”
“她说得对!”军阵中,一个声音骤然炸响。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翻身下马,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却决绝:“老子不打了!老子的闺女失踪了十年,老子要回去找西幽王讨个说法!”
“我也不打了!”
“我也不打了!”
“不打了!反了他娘的!”
顿时,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江宛的余光捕捉到南方地平线上,又一片火光正在逼近。
她朗声道:“西幽的战士们!追兵已至,我们需要你们!我身后的西幽女子们,也需要你们!”
军阵中,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兵交换了眼神,齐齐站了出来。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抱拳道:“殿下,我们听你们的!但我们有两个要求。”
“请说。”
“第一,如果他们打过来,你们黎军冲在前面,我们在后面护着她们。第二,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对他们动手。但只要你们能让他们暂时停手,我们可以出来劝说他们,让他们明白真相。”
江宛清楚,后面追来的这一波,绝不会像前面这五万人那样容易动摇。可她也知道,老兵提出的要求合情合理,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好,我答应你们。也请你们暂时充作镇北军的一部分,听从杨将军的指挥!”
老兵转身,朝着那五万已经放下武器的西幽士兵高声喝道,“兄弟们!从现在起,我们听镇北军杨将军调遣!”
“好!”五万人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杨焕策马而出,目光如炬,迅速扫过两军的阵型:“镇北军听令!前排列阵,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西幽兄弟们,你们护在妇人两侧,每人护一人,以防流矢!”
“是!”
杨焕又看向江宛:“殿下,你去后面,这里危险。”
江宛摇头:“我就在这里。只有我能证明我的身份,我需要和他们面对面。”
杨焕深深看了她一眼:“殿下保重。”
两支队伍迅速完成阵型变换,镇北军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西幽士兵们则每人带着一名妇人,将她们护在身后。
潘玉麟和卧晓枝跟随西幽军队,以安抚妇女;宫泽尘策马紧紧跟在江宛身侧,野草则守在他们身后。
南方的火光越来越近,大地开始震颤。五万皇室亲兵铁蹄如雷,以一种压抑的气势直直地朝镇北军和那五万“叛军”的阵线冲了过来。
“盾牌——举!”杨焕嘶声吼道。
前排的刀盾手猛地将盾牌砸进地面,后排的长枪手将长枪从盾牌缝隙中刺出,形成一片森然的枪林。
那西幽军竟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轰——”两军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镇北军的防线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猛地向后一凹,却死死撑住了。前排的刀盾手用肩膀抵着盾牌,咬紧牙关,一步不退。长枪手疯狂地刺、挑、捅,将一个个试图突破防线的皇室亲兵捅下马来。
后排的镇北军骑兵从两翼杀出,与皇室亲兵的侧翼绞杀在一起。
刀枪相击,战马嘶鸣。
杨焕在阵中来回驰骋,长刀所指之处,便有镇北军骑兵涌上。可皇室亲兵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他们比之前的西幽军更加凶悍、更加疯狂,根本不计伤亡。
江宛在阵中左冲右突,手中的长刀早已沾满了血。可她渐渐发现,战场的形势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镇北军的防线被一次次冲击,又一次次勉强稳住,可每一次稳住,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她必须让皇室亲兵看到那些妇人,必须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可是此刻,两军绞杀在一起,刀枪无眼,稍有不慎就会误伤那些手无寸铁的女子。
她被困在这片血腥的泥沼里,寸步难行。
怎么办?
江宛咬紧牙关,目光在战场上飞速扫视。她要找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皇室亲兵停下来、能让她把那些妇人推到阵前的机会。
可眼前的厮杀越来越激烈,她根本无从下手。
脑海中念头飞转,她忽然想到,西幽将领一定要活捉她,而她的命是她手中唯一的筹码。
她勒住缰绳,转身穿过两军交战的缝隙,与潘玉麟和卧晓枝汇合,来到镇北军身后的西幽军队面前。
她扯着嗓子问道:“兄弟们!你们可知,后面这些追兵,是否全是西幽王室亲兵?”
人群中有人回应:“不是!皇室亲兵满打满算不过一万,其余的,多半是从各个驻地临时抽调来的普通西幽军!”
江宛心头一振,这和她预想的一样。一万皇室亲兵是死士,难以动摇,可剩下的普通西幽士兵只是还没有看到真相,还没有机会知道自己在替谁卖命。
“好!兄弟们,后面那些西幽军已经丧失了自我意志,他们完全听从命令,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必须让他们看到这些西幽女子,让真相戳穿那些谎言!但我要先保证姐妹们的安全。等下你们跟着我,往东绕到两军交战的侧翼。我需要你们大喊‘已活捉江宛’!那帮追兵听到这话,一定会分兵过来。这是把他们从正面战场引开、让他们冷静下来的唯一办法!”
有士兵急道:“可殿下,那样您就暴露在危险中了!”
江宛摇头,声音沉下去:“他们不敢杀我,等他们围过来,我需要你们带着各位姐妹挡在我前面,让他们看看面前站着的到底是谁!现在,他们的队伍已经涣散,正是我们唤醒他们的最好时机,但前提是,你们能护住这些姐妹,在那帮人冲过来的时候,稳住阵脚!”
西幽士兵们交换了眼神,没有人犹豫。
“我们明白!”
“一切听公主指挥!”
江宛转过身,看向那些被护在人群中的妇人们。
一个年纪轻轻却已头发斑白的女子大喊道:“公主放心,我们死都不怕了,还怕站在那些当兵的面前?”
“对!我们不怕!”
“让他们看看!看看西幽王把咱们害成了什么样!”
“就算死了,也要让那些人知道真相!”
江宛喉头哽了哽,用力点了点头:“好。我们走!”
她翻身上马,潘玉麟和卧晓枝紧随其后。
身后,西幽士兵们驾马带着那些妇人,沿着镇北军防线内侧,悄无声息地朝东侧翼移动。
战场上的厮杀依然惨烈,可没有人注意到,一支由降兵和妇人组成的队伍,正沿着战场的边缘,朝着南方行进。
江宛策马在最前方,绕到侧翼的那一刻,她猛地勒马,转过身,朝身后的西幽士兵们挥手。
“喊!”
“活捉江宛!”
“活捉江宛!”
数万名西幽降兵同时扯开嗓子,声嘶力竭地朝皇室亲兵的侧翼队伍呼喊。
那声音穿透厮杀,直直刺入正在拼杀的西幽军耳中。
效果立竿见影,正在正面与镇北军绞杀的皇室亲兵队伍猛地一滞。侧翼的骑兵最先调转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西幽军从正面战场抽身,朝着东侧那支队伍涌去。
“江宛在那边!”
“别让她跑了!”
马蹄声如雷,火光如潮。
江宛看着那片黑压压的骑兵朝自己涌来,克制住内心的紧张,只身暴露在军队正前方。
身后,西幽降兵们见机站定,把妇人们撂下马。妇人们则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皇室亲兵的骑兵冲到近前,却在看清对面那一张张面孔的瞬间,猛地勒住了缰绳。
火光中,那些妇人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像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死人。
“这……这些人是谁?”
“她们……她们怎么会在战场上?”
江宛迈步上前,火光映照着她的脸,没有半分畏惧。
她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西幽的将士们!你们睁大眼睛看看!看看她们是谁!”
“看看他们是谁!”
“看看我们是谁!”
西幽降兵和妇女们依次大吼。
“她们是你们的姐妹!是你们的女儿!是被你们的西幽王像牲畜一样送到北地、关在狗圈里、被蛮人糟蹋、被剥去衣物扔进万人坑的西幽女子!”
军队中的人们猛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御马往前凑了凑,只为看得更清楚。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从皇室亲兵队伍中策马冲出。
白乘风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站在妇人阵前的江宛,骤然将缨枪高举过头,嘶声吼道:“还看什么?这群人都是背叛西幽的叛贼!给我杀!”
话音落下,他率先朝前冲出数步。
皇室亲兵阵中也有人群开始涌动,军队中各处都有零星的叫喊声响起:“给我杀!”
“王命在身,抗命者斩!”
“冲啊!”
带头的亲兵开始成片向前冲,紧接着,军阵中不同区域都有成群的士兵开始朝前涌动。
那种从众的、被恐惧和军令裹挟的力量如同瘟疫般蔓延。即便有人还在迟疑,也被身后涌上来的人潮推着向前。
整个军队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巨兽,朝江宛和她身后的妇人们冲了过来。
西幽军的反应都在江宛的意料之中,但当下的局面是她前所未见的,此时此刻,一股无法掌控局面的无力感席卷而来,让一直擅长随机应变的她也慌了神。
“快清醒过来!”一个声音从脑海深处炸响,那是她自己在救自己。
与此同时,西幽降兵冲了上来,招架住对面西幽军的进攻。
一个老兵冲在最前面,用刀背狠狠砸向一个年轻士兵的手腕。那士兵吃痛,手中的长枪脱手落地。
“你睁眼看看!是我!你叔!”
那年轻士兵愣住了,嘴唇哆嗦着:“叔……叔?你怎么……你怎么背叛王庭?”
“去他祖宗的王庭!”老兵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朝身后那片妇人一指,“你看看那边!你姐!你亲姐!你爹找了五年,眼睛都哭瞎了!你姐就是被王室的那群畜生送到北地,像牲口一样被糟蹋!”
年轻士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并未找到他亲姐的身影。但只是看到那些可怜的女子,就足以让他觉得他的姐姐就在那些人当中。
“姐……”他看着老兵,满脸是泪:“叔……我……我刚才还……我还差点……”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声音也哑了:“没事,不怪你。”
越来越多的西幽降兵冲入追兵阵中,阻挡那些还在往前冲的昔日同袍。
“兄弟!别打了!你看看那边是谁!”
“是我!你还记得不?我妹……我妹当年也被抓走了!她就在那边!”
“别替他们卖命了!他们把咱当牲畜一样使,咱还替他们杀人?”
一声声呼喊,穿梭在刀剑摩擦声中。
杨焕在镇北军阵中看到这一幕,猛地举刀,正要下令全军上前支援,却被远处江宛抬手拦住。
杨焕只好命令道:“镇北军听令,原地待命!没有本帅的命令,谁也不许上前一步!”
江宛不退反进,指向前方,厉声喝道:“你们在替西幽王室卖命,在替那些拐走这些女人的禽兽卖命!你们好好看看她们!问问她们!这些年她们经历了什么!这场仗,你们还要打下去吗?”
无数双眼睛转向她,又转向那些妇人。
那些妇人们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用她们满身的伤痕、枯槁的面容、褴褛的衣衫,无声地诉说着一切。
很快,西幽军中不少人停止了厮杀,打斗声也逐渐减弱。
白乘风看着自己的队伍正一点点崩塌,嘶声吼道:“不许动!谁让你们停下的!都给我把刀捡起来!临阵退缩者,斩!动摇军心者,斩!通敌叛国者,株连九族!你们听好了!今日你们若敢背叛西幽,你们全家人都得死!王上不会放过他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话音落下,战场上却出奇的安静。
一个士兵红着眼吼道:“我家人早被你们折腾光了!我姐姐十年前就被抓走了,我爹去官府要人,被打断了一条腿,回家就病死了!我娘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去年也走了!株连?你株连谁?”
“杀啊!你杀啊!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杀谁!”
“回去告诉王上,我们不怕他!”
白乘风脸色煞白,身边的亲兵们也面面相觑。那些平日里靠着王室恩宠作威作福的亲兵们,此刻面对成千上万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恐惧,那是恶人对将要审判自己的受害者的恐惧。
“你们……你们胆敢……”白乘风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就不怕……”
“我们不怕!”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从今往后,我们不为王庭卖命了。我们要为自己活,要为被他们害死的亲人报仇。”
“报仇!”有人跟着喊了一声。
“报仇!报仇!报仇!”
声音越来越大,从几十个人到几百个人,从几百个人到几千个人,最后整个荒原上都在回荡着同一个声音。
白乘风握着缨枪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望向江宛,望向她身后那千千万万的受害女子。她们从前都是自己手下羸弱的羔羊,而今却遍体鳞伤地出现在面前,只是安静地、笔直地站着,用恨意的目光审视着自己,却让白乘风暗自发怵,浑身战栗。
白乘风深知已无力回天,便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缨枪。他身后的一众亲兵见状,也纷纷缴械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