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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她讨厌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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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寻着了么?”蒋政羽走到河岸边,声线带着几分焦灼。
一旁锦衣卫默不作声,只缓缓摇了摇头。
“那大人呢?”
问话的人喉间微紧,目光扫过周遭逐渐昏暗的树影,得到的仍是无声的摇头。
蒋政羽唇线紧绷,声音冷硬:“继续搜,一寸地也别放过,记住莫要被人注意。”
……
夜越来越深,林挽歌在林间不知走了多久。凉风袭来,湿漉漉的衣服贴着身体,寒意顺着领口往里钻。她只觉浑身力气都快耗尽了,眼前阵阵发黑,大脑昏沉得像灌满了铅,恍惚间,似有细碎声响从树林深处传来。
她用力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朦胧光影里,竟见一人从树影中走出。
那声音温柔,带着熟悉的暖意:“……阿挽,夜这么深了,怎么还不回家?再待久些,你娘该要生气了。”
林挽歌看不清那人面容,可这声音入耳的刹那,眼泪便再也忍不住,簌簌而落。
“阿爹?阿爹是你吗?”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你到底在哪儿?阿挽找你找得好苦……”
她踉跄着往前挪步,想看清那人的脸,可眼前的身影却像隔着一层薄雾,离得越来越远。
“阿挽,我和你娘团聚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
不要……
不要什么?
“阿爹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她只觉眼眶酸涩得厉害,风忽然变得狂躁起来,卷着枯叶漫天飞舞,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脚下的路愈发难走,每一步都重若千斤。
忽的,脚下一绊,竟是被树根勾住了脚踝。
失重感骤然袭来,她心头一紧,以为自己定会重重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腰间忽然横来一只温热的手臂,稳稳将她揽住。她身子一软,顺势倒在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脑中混沌渐渐散了些,她下意识想挣脱,却听头顶传来一声急唤:“林挽歌!”
挣脱的动作猛地一顿。她费力地抬眼望去,月光恰好穿过枝桠落在那人脸上——是谢徵微。他眉目紧蹙,眼底满是焦灼,面上神色苍白,恐怕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是你。”
她扯了扯唇角,想笑一笑,紧绷的神经却在此刻骤然松弛,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林挽歌!醒醒……林挽歌!”
耳边响起的急切呼唤逐渐模糊起来,林挽歌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梦里一切都回到了过去……
……
自从搬到南疆以后,他们便定居在燎川,这方神秘之地的山川、蛊术、风俗,填满了她的幼时最快乐、最温暖的记忆。
阿爹不再似从前那般动辄远走,那时她与阿娘时常守着空荡荡的院子,望眼欲穿地等他归来。
阿爹好像结了许多仇家,他们一家总过着东奔西走、隐姓埋名的日子,有时连顿安稳热饭都吃不上。
阿娘常抚着她的头,“你阿爹是有大本事的人,要做大事的,怎能耗在闺阁琐事里一直陪着我们?咱们不能拖你阿爹后腿……”
那时林挽歌不懂这些道理,只不喜阿娘日日倚在窗前枯等的模样,那种望眼欲穿的滋味太难耐、太磨人。
她讨厌等待。
六岁生辰那日,她曾偷偷许愿,希望阿爹再也不会离开她们,一家人长久相守。
未承想,这个藏在心底的奢望,后来竟真的成了真。
搬来燎川后,阿爹再未远行,一家人团团圆圆,安安稳稳。
林挽歌觉得日日都浸在蜜里。白日里,阿爹教她练剑识字,劈柴、生火做饭;阿娘便坐在屋门口,一边看着父女俩练剑,一边做着针绣,给阿爹和她缝制好看的衣裳。
快乐得让她渐渐忘了过去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忘了京城里的风波旧事。
可老天似乎总见不得人安稳,这般美好快活的日子,竟只维持了三载便戛然而止。
有一天,阿爹忽然收到了有人传来的一封密信,展开看完后脸色一变。阿娘瞧在眼里,满心担忧,欲言又止,阿爹只是轻轻搂住阿娘的肩膀,摇了摇头。
这一幕全被她看在眼,那信上究竟写了什么?心头莫名有种强烈的不安,好像这种美好的日子即将要终止了。
她想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可不管她怎么追问,阿爹都只是笑而不语。
“阿挽乖,阿爹要出一趟远门。”阿爹的声音响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与不安如潮水般用来,她张口想要阻止,动了动唇,却说不出话来。
林度眼尾余光扫见她,转过身来,逆着光,他向她招手。
光线刺眼,她忍不住眨了下眼。
她控制不住地朝他走去。
然后,她的视角骤然抽离,仿佛灵魂被生生从躯壳里剥离开来。她成了局外人,远远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攥紧林度的衣角,神色委屈。
林度只是一把将她高高举过头顶,放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上。
“阿爹这就走了,阿挽在家要好好听你娘的话,不许惹她生气……”
阿挽一听,小嘴立马撅了起来,满脸的不乐意,因为再过几日,就是她十岁的生辰了。
林度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把她从肩头抱下来,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爽朗地笑道:“放心,阿爹答应你,一定赶在你生辰之前回来,给你带最漂亮的生辰礼!”
阿挽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将阿挽轻轻放在地上,又不舍地望了柳琳琅一眼,几步上前,他抬手拂过她鬓边碎发,低头在她发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而后再无半分犹豫,毅然转身离去。
林挽歌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阻拦他。可指尖却径直穿过了林度的身体,只捞到一片虚无的风,什么都触摸不到。
她张了张口,想要告诉他别去,有危险。可急切的话语堵在舌尖,连一丝声响都未能传出去,他自始至终都未曾回头,更不曾听见半分。
柳琳琅立在原地,眉宇间拢着化不开的哀伤与凄凉,唇瓣紧抿,终究未曾吐出半句阻拦的话语,只任由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视线尽头。
自林度离开后,柳琳琅的身子一日比一日清减,不过几日便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整日沉默寡言,郁郁寡欢。林挽歌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心疼的看着她,眷恋着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几日。
起初,阿挽以为阿娘只是太过思念阿爹,没太在意。
终于,到了阿挽生辰那天,她早早在院口支了条小竹凳,坐在上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从清晨到日暮。可太阳都落山了,林度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阿娘,阿爹怎么还不回来?他答应我会在生辰前回来的。”阿挽满脸失落,眼眶也微微泛红。
柳琳琅的脸色苍白如纸,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容,轻声说道:“你爹只是有事耽搁了,再等等,他一定会回来的。”
可谁也没想到,从那以后,柳琳琅本就清瘦了的的身子更是如残败的花朵,迅速凋零,每况愈下,很快便重病不起。
临终之际,柳琳琅气息微弱,苍白的脸上却强撑着一抹温柔,目光里满是不舍,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上阿挽的脸颊,对她说道:“你爹不会再回来了,阿挽要听话,以后阿娘不在了,你一个人要学会照顾自己,千万不要去找……”
话还未说完,柳琳琅的手便无力地垂落,气息瞬间消散。
阿挽死死拽着她的衣袖,指甲都泛白了,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林挽歌在一旁失魂落魄地望着,眼泪仿佛早已流干,只觉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这锥心刺骨的丧亲之痛,她竟已硬生生经历了两回!若这一切只是场噩梦,那就让她醒来吧……
她闭上了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落在谢徵微的手背上,他指尖蜷缩一下,睁开了眼。
放下杵着额角的左手,抬眼望她,见她眉头紧蹙,似在梦中承受着极大的苦楚,下意识便伸出手,轻轻将她蹙起的眉峰抚平,又用指腹拭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
正此时,白汐端着药碗轻步进屋,低声道:“少主,您已一夜未歇了。府医说林姑娘的热势已退,不必太过忧心,属下在此守着便好。”
谢徵微却似未听见,只沉声道:“把药给我。”
昨日少主从凌七口中得了消息,二话不说便直奔金水河寻人。凌七赶回府中向蒋政羽传话,众人这才知晓竟出了这般变故。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白汐无奈,只得将药碗递到他手中。
“你先下去吧。”他目光仍落在林挽歌脸上,声音低沉,“让蒋政羽把后续的事办妥帖,莫要给吴府的人留下半分把柄。”
“是。”白汐应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屋门轻轻合上。
窗外天色渐明,泛起一层鱼肚白,枝头鸟儿已叽叽喳喳叫得欢实。谢徵微起身,将半开的窗棂又关紧了些。
林挽歌缓缓睁开眼,只觉头脑昏沉得厉害,双眼也微微发涩,视线有些模糊。她茫然抬眼望着头顶的承尘,木雕纹路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心头一阵怔忡——
这里是何处?
难道……她又重生了?
“昨日落水泡坏了脑子不成?醒了还发什么癔症。”
谢徵微见她睁眼,收回关窗的手,语气平淡。
听见声音,林挽歌转了转头,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谢徵微?”
“嗯,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