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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昨日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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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夜里,丁旭领着吴府家丁在金水河打捞大半夜,直至天明方歇。然而却只寻得“素离”的衣物并一小木匣,衣物残破不堪,似为水中之物撕啮所致,众人皆揣测那丁旭的妹妹恐怕已经葬身鱼腹——该处河水极深,偶有出现巨鳞之属亦不足为奇。
仅有匣中的一枚珍珠簪,尚且完好无损。
丁旭大受打击,又经彻夜奔波,身体终于遭受不住,当场晕厥过去,后被吴府家丁带回吴府。
只是荣郡王之玉佩,仍是遍寻不得。
谢徵微端过药碗递与她,先前已晾了片刻,温度正好。林挽歌接过便一饮而尽,抬手拭去唇角药渍,将空碗顺手递还。听完他的话,诧异问道:“所以你让人伪造了我葬身鱼腹的假象?”
金水河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大鱼”能把一个人生吞活剥了?
林挽歌觉得谢徵微此番行径太过敷衍,这不像是他平日的做事风格。若是别人信了也就罢了,那丁旭迟早会察觉出蹊跷来。
谢徵微并未回应她的诧异,递过药碗时,见她仰头饮尽,竟无惧汤药苦涩,指尖那罐早已备好的梅子,终究未递出去。
林挽歌察觉他目光频频落在自己脸上,只觉几分诡异,抬手轻摸面颊,并无异常。正疑惑间,对面人忽开口:“你这换颜之术,还要维持到何时?”
他瞧着林挽歌这副旁人模样,总觉不自在。昨日将她带回时,便惊觉这易容术竟这般出神入化,连他也瞧不出半分破绽。
林挽歌这才记起,自己此刻仍是“素离”的容貌。她闭眸,默运体内蛊虫,容颜便在谢徵微眼前缓缓变幻。他眼睁睁看着那张脸一点点褪去伪装,直至‘林挽歌’的真容全然复原,心中仍有几分不真实。
他怔在原地。‘林挽歌’缓缓睁开眼,却见谢徵微忽然抬手,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问道:“这才是你真实的模样?”
‘林挽歌’拍开他的手,偏过脸去:“……自然是。谁愿整日顶着旁人的面容过活。”
谢徵微手被拍开,才察觉自己举动失礼,收敛起神色,转开话题,只低声叹道:“你这次行事太过莽撞,昨日那水中若真出了差池……”
“我常年在南疆生活,水性早已练就得熟稔,便是那怒泷河我也曾横渡,这金水河纵是深些,于我而言也算不得什么。”见他似是要开始说教起来,林挽歌马上截断他的话,也忘了再去追问。
说来也怪,谢徵微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体贴”?
金水河虽然水深丈余,可比起那怒泷河的湍急凶险,终究是大巫见小巫了。谢徵微难以想象究竟是何种境遇才让她不得已去渡那险象环生的怒泷河……
“再说我不过是怕行迹败露,只是——”她语气陡然一沉,“不慎扯落了沈珏的玉佩,反倒闹得这般满城风雨。”
说罢,她从枕边取过那枚玉佩,指尖摩挲着纹路:“话说回来,你为何不将玉佩送回去?这般留着,他们怕是不会轻易罢手。”
谢徵微将空碗搁在旁侧木案上,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无妨,动静闹得大些,反倒更好。”
这话让‘林挽歌’费解,他好像并不在意账本的事被察觉,抬眼望了他两回,他却似未察觉,自顾自执壶斟了杯热茶,只淡淡补了句:“这玉佩,你留着便是。”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轻叩门扉之声,原是卫风。得谢徵微应允,他才推门而入,上前两步俯身,在谢徵微耳畔低语数句。
谢徵微听罢,转头对‘林挽歌’低声叮嘱了两句,便转身随卫风离去,临走时顺手将一只小巧的瓷罐搁在了木桌上。
‘林挽歌’的目光随二人身影消失在门外,才落回那瓷罐上。她伸手拿起,揭开盖子一瞧,里头竟满是莹润的梅子。她指尖捏起一枚送入口中,清甜的滋味顿时漫开,恰好压下了残留的药苦。
还挺甜。
*
正堂之内,李怀明斜倚椅上,手中捧着茶盏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忽闻远处动静,转头便见堂门被推开,卫风侍立一旁,已躬身让开通路。
李怀明见了来人,茶也顾不得喝,忙将茶盏搁在案上,起身迎上前:“映尘,你怎的才来?我都在这等了近半个时辰了……”
闻言,卫风悄然垂首。昨日谢徵微将林挽歌带回府中,吩咐过,除非是天大的急事,否则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若李参将无要事,他可代为转达,可李怀明却跟没听懂般执意不回。无奈,他才只好去寻谢徵微。
二人移步至正堂一侧的偏室落座。
“何事?”谢徵微单刀直入。
李怀明这才道明来意。原来前日夜里,他已悄悄潜入宫中面见圣上,将军中械案一事尽数禀明,且依着谢徵微的嘱咐,极力举荐路昭彻查此案。言语间,他还特意对谢徵微多有贬低。元贞帝见此,果然猜测二人之间生了嫌隙、不甚和睦,这倒正合了沈御的心意。毕竟帝王向来不喜锦衣卫与军中之人走得过近,况且他也“知晓”谢徵微性子刻板固执,与李怀明这般同样倔脾气、认死理的人不合,本也在情理之中。是以元贞帝轻易便应允了此事,下令全权调动锦衣卫查案,如此也能让破案进程快上几分。
“此案本就未曾摆上台面,进展一向迟缓。依你之计,我请圣上让路指挥使与你一同查案,如此方能尽快揪出真相。想来此刻,圣上已然私下将此案交予路昭了。只是我实在没想到,你竟愿意将此案交予路昭。外界向来传你们二人不和,我原以为你会想独自揽下此案——毕竟此案牵扯甚广,以你的能力,要破此案并非难事。若你能一举拿下,在圣上面前必定能平步青云。可如今,你竟为了早日破案,甘愿与路昭联手。这么看来,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李怀明感叹道。
谢徵微并未反驳,只问道:“圣上可有生出怀疑?”他心中仍有顾虑,怕李怀明言语间出了疏漏,将自己牵扯进去。
李怀明只当他是担心圣上猜忌、不信自己所言,当即笑着拍了拍谢徵微的肩膀:“你放心便是!圣上见我此番悄悄入京面圣,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夸我行事稳妥,未曾打草惊蛇呢!”说着“哈哈”大笑起来,言语之间多有畅怀,他素以挣得军功、为圣上守江山、护黎元为傲,今得圣上嘉赞,心下自是喜不自禁。
“对了,还要多谢你告知我刘掌印平日常在宫墙西南角的角门左近,如此我才能借刘公公得以面见圣上。”
李怀明面带喜色,语气中满是感激:“此次多亏了映尘你献计,若非如此,我此刻怕是仍在原地打转,毫无头绪。我本就是个五大三粗的粗人,除了领兵打仗,这般权谋算计的法子,实在是一窍不通。先前还总怕猜错了君心,惹得圣上动怒。”在他看来,谢徵微毕竟在圣上身边待了许久,对圣意的揣摩,可比自己通透得多。
谢徵微闻言,一时无言,只沉默着,未有回应。
送李怀明离去后,谢徵微欲往书房处置公务。书房设在前院,而卧房在后院,谢徵微“顺道”经过‘林挽歌’暂歇的院落。
听见院内隐隐传出声响。
她竟还未走。
微风卷着半片落叶掠入院内,他的目光随着风叶一同进去。
抬步入内。抬眼便见那人于院中舞剑,身姿行云流水,招式娴熟老道,绝非初学之辈;可细观之下,又觉剑势刚劲不足,反带几分柔缓。按常理,这般娴熟剑法,需有深厚内力支撑方能练成,此等矛盾竟尽数显于她身上。许是他凝视过久,对面之人倏然收势,转身望来。
‘林挽歌’察觉他时,他已立在那里片刻。他步履轻悄无声,她竟迟了半响才发觉。这具身子太过孱弱,如今她唯有勤加修习,只盼日后莫因体弱误了大事。
“你来此处作什么?”
“你怎的还未离去?”
二人话音几乎同时落下。
空气凝滞片刻,谢徵微先开口:“路过此处,闻得动静,便进来一观。”说罢,他上下打量她一眼,“未料你的武功……”脸上神色复杂难辨。
‘林挽歌’听懂他的意思,无非是暗讽她这剑法是“花架子”!柔韧有余,力道不足。
她将长剑掷于院中石案之上,声音平淡:“先前遭逢变故,内力尽失,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他的眼睫垂下,盯着她指尖因多日练武拿剑而生出的茧子。她从前的天赋、实力又该是何等惊才绝艳?而如今却没了内力,重头再来,要花费多少恒力、心力才能达到如今这般能和蒋政羽不相上下的水平?要知道蒋政羽自幼习武练剑,在锦衣卫里也当得上佼佼者。喉结慢慢地滚动着。很快,他又抬起眼,哑声问:“可还能恢复?”
‘林挽歌’缓缓摇头。如今她能捡回性命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奢求更多。
谢徵微沉默片刻,又问:“……你的武功,师从何人?”
此功法乃幼时父亲所授,她自小便勤加习练,早已烂熟于心。轻笑一声:“怎么,莫非你想学?这可是我林家祖传剑法,从不外传。”
见她不愿多言,谢徵微也不追问,转而另起话头:“你我初见时,你能从我众多影卫手中脱身,可你既无内力,当日是用了什么秘术?”
“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林挽歌’垂眸道,“这遁循术,是我师父所教。届时我寻了影卫合围的空隙,借着院墙处藤蔓遮掩身形,又以特制的迷烟引开他们的注意,再趁乱绕到角门处的暗渠——那暗渠许是从前疏通积水用的,常人不会留意,我便顺着暗渠逃走了。”
说白了,这遁循术是借住地形以及迷烟,借机逃走,她当时带他去那处也是想留个后手。若是找个一览无余的平坦地儿,以她当时的武功怎么也逃不走。
她说的师父,便是教养她长大的大长老。若非有他,或许她早在母亲离世那日便已殒命;可若不是他,她后来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你竟还有个师父?”谢徵微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莫非就是你这位师父,教你如何给人下蛊?”
他这一连串追问,倒让‘林挽歌’猛然记起一事,当即道:“对了,今日夜里该解蛊了。”
这便是她迟迟未走的缘由——若此刻离去,夜里还需再跑一趟,反倒麻烦。
提及解蛊,谢徵微竟也不再追问她师父之事,脑海中不由浮现出第一次解蛊的场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是的,这已不是第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