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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礼记 ...


  •   《礼记·内则》有曰:“朝夕恒食,父母舅姑必尝之。”

      吴家虽没有“夕食”每日同席的规定,却也立了家矩——每月十五阖家须共赴晚膳,家中长辈必居主位,晚辈不得独自用饭,以此彰显亲睦,祈愿阖家圆满。加之吴府人丁本就单薄,吴老夫人最疼孙辈,每月能借着这顿饭见齐儿孙,亦是老人家心底盼着的乐事。

      暮色四合,吴府正厅早已点起了盏盏烛灯,暖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砖地上,映得厅中那张酸枝木八仙桌愈发沉静。

      桌上已布好了碗筷,青瓷碗碟里盛着炖得酥烂的冰糖肘子、糖醋小排、清蒸鲫鱼、时鲜菜蔬,热气腾腾间飘着饭菜香,却迟迟无人动筷。

      吴老夫人端坐在上首主位,手里捻着串紫檀佛珠,目光时不时瞟向厅外,脸上虽带着几分倦意,却无半分不耐。

      她身侧坐着吴清宜的夫人王氏,亦是正襟危坐。长桌两侧依次坐着几个庶出的女儿,年纪稍长些的低着头摆弄衣角,年幼的则偷偷咽着口水,目光在那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上打转,却没一人敢吭声。

      府上的侍女则立于身侧,准备着布菜给主子。

      今日吴清宜因公务冗繁未归府,连晚膳也缺席了。这吴府本就男子稀少,此刻更显阴气沉沉,满室脂粉气萦绕不去。

      林挽歌目光轻扫席间,不觉微怔——座中竟皆是女娘,细数下来足有近十位,全是那吴老爷膝下的女儿们。

      嫡长女吴慧蓉坐在王氏下首,一身素雅襦裙,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见母亲神色紧绷,便轻声道:“母亲,祖母,要不先让妹妹们用些点心垫垫?”

      王氏头也未抬,淡淡斥道:“规矩呢?等你弟弟回来一同开席,这点耐心都没有?” 吴慧蓉嘴唇抿了抿,默默垂下眼睫,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夫人在旁叹了口气,却不是责备王氏,反倒温声道:“慧蓉也是心疼妹妹,无妨的。澹儿这孩子,许是被同窗绊住了,再等等吧。” 听着是想着孙女,可这话里话外,全是对孙儿的纵容。

      窗外天色彻底暗透,终于传来院门外小厮的通报声:

      “小少爷回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老夫人更是直起了身子,脸上瞬间漾起笑意。只见吴澹一身锦衣玉带,带着几分酒气闯了进来,发带歪歪斜斜系着,不知道是在哪个酒楼鬼混。

      “祖母,母亲,我回来啦!” 他大大咧咧地嚷着,径直走到老夫人身边,也不行礼,就往她怀里一靠,“今天和沈珏他们比赛投壶,赢了好大一匹锦缎!”

      “哎哟我的乖孙,可算回来了,累着了吧?”

      老夫人忙拉着他的手,细细打量,见他没受伤,这才放下心,又嗔道:“玩疯了吧?看这衣服脏的,快坐下吃饭。” 说着亲自把他往主位旁的椅子上按,又吩咐丫鬟:“快给小少爷倒杯醒酒汤,再把那碗冰糖雪梨炖川贝端来,给小少爷润润喉。”

      王氏也立刻换了脸色,满脸慈和地给吴澹夹了块最大的肘子:“饿坏了吧?快尝尝这个,你最爱吃的。” 几个庶出的妹妹也忙不迭地附和。

      府上的众人均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唯有林挽歌大为震惊,虽说先前从谢徵微提供的迅笺里知晓了吴家人对这唯一男丁的溺爱,但也没想到竟到了这副程度。

      吴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瞥了眼默默坐着的吴慧蓉,忽然把筷子一放:“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等我等得不高兴了?”

      慧蓉连忙摇头:“没有,弟弟回来了就好。”

      “我看就是!” 吴澹哼了一声,伸手就把慧蓉面前的那碟杏仁酥挪到自己面前,“这酥饼我爱吃,给我吧。”

      王氏佯作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语气却宠溺:“多大了还抢姐姐的东西?不过你爱吃,让厨房再给你姐姐做一份就是。” 说着根本没看慧蓉,只顾着给吴澹剥虾,将虾肉一个个堆在他碗里。老夫人也笑着道:“小孩子家哪有什么抢不抢的,一家人分着吃才热闹。”

      席间,吴澹滔滔不绝地讲着今日的趣事,时而拍着桌子大笑,时而嫌菜淡了让丫鬟重做,老夫人和王氏都含笑听着,连声应和。慧蓉安静地扒着碗里的饭,偶尔夹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青菜,自始至终没人给她夹一筷子,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安静地坐在角落,不被人注意。

      席间,吴老夫人忽对侍立在旁的素离道:“你去给澹儿布些他爱吃的鱼腹肉,仔细挑去细刺。”

      素离,也就是此时此刻的林挽歌,垂眸应了声“是”,依言上前拿起公筷,将鲫鱼腹上最嫩的那块肉夹到吴澹碗中。

      这顿饭的光景看下来,她早已将吴府众人对这位独苗孙儿的看重瞧得明明白白。那般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架势,着实让她暗自咋舌。

      先前她还暗自思忖,吴府素日行事谨慎,连锦衣卫的眼线都难探得太多内情,可见他们对私藏军械、贪墨银两的后果心知肚明。可偏偏几日后就要为这吴小公子大办生辰宴,铺张程度远超寻常人家,她本对此满心疑惑,今日见了这阵仗,才算隐约摸到些头绪。

      只是……贪污军械银两乃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他们究竟为何要冒这般风险?难道仅仅是为了钱财?还是说,这背后藏着更深的缘由?

      直到吴澹打了个饱嗝,说吃饱了要去消食,老夫人立刻让丫鬟跟着伺候,王氏又叮嘱他夜里别着凉,满厅的关切都追随着他的身影而去。

      留下的众人默默收拾着碗筷,慧蓉起身想帮着撤菜,却被王氏拦住:“你一个姑娘家,这些粗活让丫鬟做就是,回房歇着去吧。” 语气平淡,虽是难得关心,却没了对吴澹那般的热络。

      烛火摇曳,映着空旷了几分的正厅,方才因吴澹回来而热闹起来的气氛,随着他的离开又沉了下去,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吴澹与丫鬟说笑的声音。

      晚膳散后,各院夫人姨娘便携着子女陆续回了住处,正厅里渐渐清静下来。吴老夫人身边有两位贴身侍女随侍,向来是她二人近身伺候,林挽歌扮作的素离本就不必上前凑趣,便留在厅中帮着收拾残席。

      待府上的贵人都歇下了,余下的侍女们没了拘束,收拾碗筷时便小声闲聊起来。

      “你说咱们大姑娘也是可怜,明明同是嫡出,就因不是男娃,王夫人待她和小郎君竟是天差地别。”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一边擦着碟碗,一边叹道。

      另一个年长些的侍女正收拾着剩菜,闻言接过话头:“可不是嘛。听说王夫人生小公子时遭了大罪,难产险些丢了性命,后来便落下病根,再难有孕。府里其他姨娘又偏偏生不出男娃,这小公子自然就成了全家的宝贝疙瘩,能不得宠吗?”

      “怪不得呢……”先前那小丫鬟似懂非懂点头,忽然压低声音,“我还听说,小公子出生时先天不足,当时差点没活下来,是真的吗?”

      “这还能有假?”年长侍女往四周瞥了瞥,声音压得更低,“你是新来的不清楚,当年小公子刚落地时气息奄奄,请了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后来恰逢一位江湖游医路过吴府,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真把小公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只是那游医临走前算了一卦,说大姑娘与小公子命格相冲,在小郎君满十六岁之前,姐弟二人不可太过亲近,否则恐对小郎君不利。”

      她顿了顿,继续道:“因此大娘子才刚满两岁,就被送到京郊的庄子上养着,前不久才刚接回府里。王夫人对她不甚热络,想来也是因这层缘故,毕竟隔了这么多年,亲近不起来也是常情。”

      话说完,厅里几个丫鬟都露出唏嘘之色,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只是动作间多了几分轻缓。

      林挽歌在角落默默收拾着狼藉,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她垂眸望着手中的抹布,心头不禁对那位吴大姑娘生出几分怜惜。将命格相冲的说法强加到一个未满两岁的稚儿身上,何其荒谬,又何其不公。

      只是,当听到“江湖游医”四字时,她指尖微微一顿。这世上真有能起死回生的秘术?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她不动声色地将碗筷归置整齐,起身离开。

      夜已深沉,吴府各处烛火渐熄,唯有巡夜小厮的脚步声偶尔划破寂静。林挽歌在府中已待了半日,先前得了谢徵微提供的讯息,应对起府中人事倒也从容。她本想寻那位素未谋面的“兄长”丁旭,尽早问清账本下落,怎料向管事打听时才知,丁旭今日随吴清宜外出办事,今夜怕是回不来了。林挽歌只得按捺下心绪,悻悻返回住处。

      她住的屋子不算精致,却因沾了“丁旭妹妹”的名头,得了间独院,倒也清净舒坦。推门而入,屋内只点着一盏孤灯,映得陈设越发简单。

      林挽歌褪去外衫,只留一身素白里衣,吹灭烛火便要俯身躺下,忽听窗边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她心头一紧,瞬间警觉地望向窗棂,手已悄然摸向枕头底下藏着的匕首,指腹抵在冰凉的刀柄上。未等她起身,便听“吱呀”一声轻响,有人竟翻窗而入,带起一阵夜风寒气。

      林挽歌正要抽刀起身,一只温热的手掌已骤然覆上她的唇,熟悉的气息拂过耳畔,伴随着一声极轻的低语:“别动,是我。”

      烛火已灭,屋内一片昏黑,唯有窗外倾泻的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林挽歌借着那点清辉望去,看清来人面容,是谢徵微。

      他见她不再紧绷,知已认出自己,便缓缓松开了覆在她唇上的手。

      “你怎么来了?”她压低声音,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悸,方才还以为是素离旧日结下的仇家寻来报复,见是他,悬着的心才骤然落下。

      “怕你初来乍到不适应。”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裹好的小包。

      未等打开,那股清甜香气已钻入鼻尖,林挽歌瞬间猜到——是福缘斋的荷花酥。

      她心中微动,这福缘斋离吴府比离她的香铺还远,吴府在西城深处,福缘斋却在南城东边的热闹巷口,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更何况此刻已是深夜。

      在这全然陌生的环境里,忽然有熟悉之人踏月而来,还带着她爱吃的点心,无论他初衷如何,林挽歌心下都难免泛起一阵暖意。

      “有你先前给的讯息,我适应得很快。”她接过油布包,将今晚在吴府所见的嫡庶之别、吴澹受宠的光景一五一十告知。谢徵微静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

      “你说吴家贪污军械银子,会不会与这吴澹有关?”林挽歌忽然问道,虽瞧着八竿子打不着,可她总觉得,他们冒这般大险,与这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儿子脱不开干系。

      “不排除这种可能。”谢徵微声音清淡,吴府这些年的龌龊事,他略有耳闻,此次前来,本就是为查清这桩案子。

      忽听林挽歌低低笑出声,谢徵微微怔,问道:“笑什么?”

      她收了笑意,眼底却还带着几分揶揄:“只是觉得神奇,从前总见我翻窗寻你,今日倒是反过来了。”

      谢徵微指尖微顿,耳根在月光下似泛起一丝淡红。该交代的事昨日都已说清,怕留得久了被人撞见,他又细细交代了几句府中需留意的人事,才转身轻手轻脚翻窗离去。

      夜已至深,今日恰逢十五,一轮圆月悬在墨蓝天幕,清辉如练,洒满庭院,偶有几声虫鸣细碎入耳,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案几上,将那包荷花酥的影子拉得很长,伴着这荷花酥的甜香与他身上淡淡的松墨气息,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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