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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南城昌平街 ...

  •   南城昌平街绮梦香铺

      自名声渐渐打出去,甚至在西城都有了不小的名气,香铺里既有平价亲民的花露香膏,也有供达官贵人取用的沉水龙涎,主打一个雅俗共赏,生意越发红火。

      原先只李淼一人打理尚可应付,如今铺子里人影攒动,往来香客络绎不绝,实在有些忙活不过来。

      可即便如此,此时的‘林挽歌’还是频频愣神,连给香客取香都错拿了品种。李淼见她神色恍惚,便劝她歇一歇,只当是连日劳累才失了精神。

      可‘林挽歌’自己清楚,自昨夜从谢府回来,她便被一件事缠得心神不宁——到底要不要帮他?

      他那般心机深沉,屡屡设局陷害,凭什么他有求于己,自己就得伸手相助?挽歌越想越觉不服。

      可转念又念及,此案因工部侍郎贪污军械银两而起,劣质兵器流入军中,多少士兵因此丧命沙场。她若帮谢徵微拿到账本,便是为百姓为士兵讨回公道,本就是正义之事,况且还有酬金可拿,倒也算一桩划算的买卖。

      这般思来想去,连身旁多了人都未曾察觉,直到一声“林掌柜?”才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抬头便见姚楠月立在柜台前,只听她笑着问道:

      “林掌柜,我听闻你们这有款‘留春令’,说是以晨露收采的蔷薇与夜合花入香,调和了檀香打底,佩在身上三日不散,沾染衣袂更是能留有余韵,想问可还有存货?”

      说着,她眨了眨眼,暗中冲林挽歌示意。

      ‘林挽歌’心下会意,忙笑道:“这款香还在改良配方,不过这位娘子若有兴致,可随我去后院瞧瞧研制的半成品。”说罢便引着人往后院走去。

      到了后院东屋,将侍女屏退后,姚楠月才道出实情,原来过两日是吴家公子生辰,他们要办场宴会,邀了京中不少体面人家。

      “要说吴家不过是个工部侍郎,本犯不着我们家特意遣人赴宴。可你也知道,工部尚书之位一直空着,我爹说吴大人是最有望升迁的人选,自然有人想借这场宴会拉拢他。本来我没放在心上,可忽然想起宴会上好像会有事发生,所以特意来问你,吴家的请帖,你要不要与我同去?”

      吴家宴会上确实可能出事,甚至自己说不定就是涉事之人,‘林挽歌’默默想。

      她将心头纠结捋了捋,轻声道:“其实我有个朋友……”随后便把自己帮不帮谢徵微的纠结借着这个“朋友“的名头讲了出来。

      姚楠月听完默了默,挑眉道:“所以你是说你,不,你那个朋友不知道要不要帮那个白切黑?”

      ‘林挽歌’点头。

      姚楠月轻嗤一声:“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你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都给他找好借口了,不就是心里想帮吗?想做就去做,总好过守着犹豫不动弹,将来再回头后悔。这世上哪有两全的事?与其站在原地空想得失,不如顺着心意走一遭,成了是桩功德,不成也落个心安,难不成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银子溜走啊。”

      “不是我,是我朋友。”‘林挽歌’嘴硬纠正。

      “哦。”姚楠月拖长了调子应着。

      她这番话倒像点醒了她。是啊,与其在原地纠结对错,不如放手一试。若真能借此查清真相,也算不负那些枉死的士兵。有些事本就无关个人恩怨,只看该不该做,值不值得做罢了。

      将姚楠月拉到一旁细细交代,让她近几日莫要出现在林宅及林家茶铺附近,免得被林母撞见露了破绽。交代完这些,‘林挽歌’便迫不及待地要赶人——她实在受不了姚楠月那揶揄的眼神,更何况自己如今顶着“林挽歌”的身份,姚楠月待得太久终究不便。

      姚楠月听她嘱咐,心中就已了然,合着这理由都在林母那找好了。然后就在‘林挽歌’连催带赶的目光中无奈离去,刚踏出香铺门槛,迎面便撞上一人。

      那男子身着一袭月白锦袍,领口袖缘绣着墨色竹叶暗纹,腰间系着玉带,更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再看容貌,剑眉斜飞入鬓,眉峰锐利似含锋芒,一双星目清亮如寒潭,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明明是清隽的样貌,却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姚楠月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心里暗叹:京城里竟还有这等人物?先前在琉璃摊上淘来的《京城玉人图》里怎么没见过?定是盗版无疑!

      这般风姿,竟没能上榜,依她看,放眼京城能与之比肩的,怕也只有太子沈辞了。

      又见他手中提着个描金漆盒,瞧着像是糕点铺子的样式。

      一个大男人孤身来香铺,既非女子,定是买香给旁人的——不是家中姊妹,便是内宅妻子。无论是哪种,都算得上是心思细腻的好男人了。

      姚楠月暗暗点头,正想再饱饱眼福,那人却已抬脚进了铺内。

      她只得无奈叹气,自己出来的时辰已不短,再迟些回家,那位“慈爱”的继母怕是又要遣人来“慰问”了,只得转身匆匆离去。

      ‘林挽歌’还在后院东屋整理香料,就听见前堂传来李淼的大嗓门。刚掀帘出来,就见李淼边跑边喊:“林……林娘子,有客人要见您!”

      她还没来得及问是何人,谢徵微已从李淼身后缓步走来。‘林挽歌’着实有些意外,没想到他竟会亲自登门,愣了愣神,随即不动声色地支开李淼,引着谢徵微进了东屋,反手掩上了房门。

      未待她开口询问,他已先问道:“前夜之事,思量得如何了?”

      果不其然,他是为此事而来,可真是急不可耐,昨夜还说让她好生考虑,今日便来要答案了。想来时机难得,若此时不应,日后再寻替代之人怕是不易。‘林挽歌’虽已想通其中关节,然而总觉得这般轻易应下,反倒显得轻贱,恐难被珍惜。

      正暗自盘算间,却听他又道了句“顺路买的”。言罢将手中糕点盒置于案上。

      ‘林挽歌’启盒一看,竟是荷花酥,面上不禁掠过一丝异样——既非见了秽物般嫌恶,亦非受赠后的欣喜,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或许是感念,却又分明不像。

      谢徵微见她神色,略感不自在,问道:“怎么,不喜欢?”

      ‘林挽歌’摇首,依案坐下,取一块尝了,确是福缘斋的手艺,抬眸看向他:“顺路买的?”

      谢徵微微怔,他方才分明说了,她又问一遍,是何意?迟疑一番点了点头。

      她忽尔笑了一下,这反复无常的神情让谢徵微愈发不安。本以为她会喜欢,观此反应却似不然,总之他今日定是脑子进水了,竟去给她买什么荷花酥。

      谢府与诏狱皆在皇城西南,福缘斋却在南城东隅。他无论是自谢府还是昭狱来香铺,断无顺路能到福缘斋的道理;可若是从福缘斋动身,方能顺路至香铺。

      他分明是特意为她买的荷花酥。

      ‘林挽歌’心中滋味难言,只觉此人当真是恪尽职守。若她是元贞帝,得此尽心之臣,想来亦会十分嘉许吧。

      两人各自心思百转,屋内气氛一时竟有些微妙。

      终是‘林挽歌’先开了口:“前夜之事,我应了。”

      说罢伸出手,指尖轻抬,示意于他。

      谢徵微见状微怔,便听她问:“扳指呢?”

      他唇角轻勾,将拇指上的玉扳指摘下,置于她掌心。

      ‘林挽歌’缓缓握紧那枚玉扳指,指尖尚留着他的余温,原来他素日里竟是贴身戴着的。

      “还有,我不在这几日,铺子怎么办?”她又问道。

      谢徵微不假思索:“关门便是。”

      ‘林挽歌’顿时瞪圆了眼:“那怎么行?你可知关门几日要折损多少银钱?”

      谢徵微未料自己连全部家当都给了她,她反倒更在意这香铺的营生,略一沉吟道:“我寻两个妥当人来帮你照看。”

      得了满意答复,‘林挽歌’这才点头。

      事已谈妥,谢徵微起身,留下一句:“今夜戌时,来寻我。”便转身离去,徒留林挽歌立在原地,眉宇间带着几分困惑。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她才猛然回过神来——他说今夜,难道今夜便要动身?抬眼看向时漏,已是酉时三刻,她还未向林母交代清楚。这般想着,不由得急了起来,匆匆与李淼交代几句,换了面容,便往林氏茶铺寻母亲回话。这一来二去,直忙得脚不沾地。

      *

      西风渐紧,雨打竹窗淅沥作响。‘林挽歌’起身将窗扇掩紧,顺势在窗边坐定,望着窗外雨丝斜斜抽打枣树。本就疏落的叶片经此急雨摧残,更显残败,昨夜那人的话语却在耳畔愈发清晰。

      “我需你帮个忙。”

      “何事?”

      “吴家暗账藏得隐秘,非吴清宜近身之人难窥踪迹。他身边有个丁旭,知晓诸多内情,想来这暗账他亦参与其中,只是此人行事素来谨慎,探了许久,竟无一人能在他跟前探得只言片语,是以迟迟难寻下手之机。不过他有一妹妹,也在吴府当差,是吴老夫人身边的侍女素离。”

      “你是想让我扮作去冒充她?”

      “我会在她白日采买之际,让你顶替她回府。你借素离的身份去接近丁旭,寻机探得暗账下落。你可愿应下?”

      她微微仰首,望着天边沉沉压下的流云,思绪纷乱。

      更夫梆子声遥遥传来,“咚——咚——”一声重响,林挽歌这才回过神,原是已至一更天。

      倏然听得屋外有动静,屋门“吱呀”开阖,谢徵微收伞入内,反手将门闩扣上。见她独坐窗边出神,不由得问道:“怎么不点蜡?”

      他移步桌前,取火折子点亮烛火,昏沉的屋子霎时亮堂起来。

      ‘林挽歌’摇摇头,起身坐到他身旁,蹙眉问道:“你已将人劫来了?”

      谢徵微闻言一怔,随即失笑:“你见过哪家下人会在这般雨夜雷鸣时出门采买?”

      “所以你今夜唤我来,并非要我今夜入吴府?”

      谢徵微颔首。

      她见状,心头一时五味杂陈——既有恼怒他不把话说清,害自己胡思乱想半日的气闷,又有暗自庆幸不是今夜行动,尚能多些时日预备的松动。

      谢徵微瞧她这模样,早已猜透心思,忍俊不禁:“原来你也会怕?”

      “胡说!我只是觉得尚未预备妥当罢了。”‘林挽歌’嘴硬道。

      眼看二人又要开启斗嘴模式,谢徵微识趣转了话头:“今日唤你来,原是昨日嘱托太过仓促,好些事还没交代清楚。”

      ‘林挽歌’点头,她正有此顾虑,不然总难安心。

      他将关于丁家兄妹生平、日常习性的记述一一誊录于素笺之上,递与她时,林挽歌接过细看,末了抬眸望他,语气带着几分生涩的局促:“大乾文字,我认不全。”

      谢徵微无奈扶额,只得逐字逐句讲与她听。

      她正凝神记着,忽闻他语声骤停,抬眼疑惑望去,便见他取过一页素离手书递来,眉峰微挑:“素离能书,你会吗?”

      见她凝滞,只撂下“且练着”三字,便被公务唤走了。

      ‘林挽歌’暗自叫苦,谁曾想还要学写字?从前林蓁蓁虽也识字,却从无人这般较真考察。无奈之下,她只得对着素离的字迹,苦着脸摹写起来。

      窗外雨势渐猛,豆大的雨珠密集地拍打着窗棂,院中青石板被冲刷得油亮,风雨裹挟着彻骨寒意,从窗缝里钻进来。

      恍惚间忆起幼时,林度也曾教她习字。那时她心性顽劣,总想着偷懒,待后来幡然想学时,却再也没了机会。

      她取过砚台,执起墨条,倾了些清水,在砚心细细研磨。墨香渐起时,她望着砚中渐渐晕开的墨色,仍觉神奇——从前总以为是砚台生墨,后来才知出墨的原是这墨条。

      墨磨得差不多了,她将砚台摆得端正,执毛笔轻蘸浓墨,对着素离的字迹一笔一划描摹。因久疏笔墨,一笔总要描上好几遍,墨色浓重得透了三四张纸。

      谢徵微归来时,见的便是这副光景。他悄步至书案旁,清冷嗓音里掺了丝笑意:

      “这墨是上好的‘玄霜墨’,你再这般描下去,底下的宣纸都要透了,我明日还用什么?”

      他来得无声无息,正聚精会神的‘林挽歌’被唬得心头一跳,猛地转头时,连带着身下椅子都往后仰去。谢徵微眼疾手快拉住椅腿往回带,她却在这一拉一仰间失了平衡,直直跌入他怀中。

      抬头时,两人鼻尖相抵,四目撞在一处,呼吸交缠间,满室墨香都仿佛凝滞了。

      一时间两人都忘了动弹,鼻尖相抵的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烫得让人心尖发紧,惊得她睫毛簌簌颤了颤。

      屋门未关紧,被穿堂风一卷便吱呀洞开。门口拢着濛濛雨雾,潮湿的风裹挟着雨丝扑进来,拂得她裙摆轻扬,鬓边碎发微乱。

      ‘林挽歌’心头莫名突突直跳,忙强行转开视线,低低应了声“哦”,便从竹椅上起身。

      谢徵微见状收了手,转身踱至门边将木门掩紧,门轴转动间隔绝了风雨声。

      “练得如何了?”他开口打破室内寂静,语气听不出波澜。

      “我瞧着是练不好了。你怎不早说?这写字的功夫,哪是一时半会能成的?” ‘林挽歌’开始埋怨起他来。

      谢徵微浑不在意,径自坐回她方才的竹椅,扫了眼案上字迹,淡淡道:“不必练了。便是早说几日,你也未必练得像样。”

      ‘林挽歌’不服气地抿唇,偏又找不出反驳的话,只得愤愤转过身去:“那届时露了破绽怎么办?”

      “便说你手伤未愈,握不得笔。”

      “那若要我念信读文呢?”她本就识不得几个字。

      “便说眼疾未愈,看不清字。”

      ‘林挽歌’一时语塞,望着案上晕开的墨痕怔了怔——这般说辞,倒也确实别无他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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