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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草蚂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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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一阵寒意袭来,方才那点暧昧旖旎的气息瞬时荡然无存。‘林挽歌’本有些迷蒙的神智骤然清明,她倏然睁眼,抬手推开他,语声冷冽如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徵微似是未料她反应这般敏锐,只当她是顾忌南疆秘术不便外传,略一思忖,取出个小巧锦匣递到她面前。
‘林挽歌’抬眼看他一眼,打开匣子,只见内里静静躺着一枚玉扳指,玉质晶莹剔透,光华流转,一看便知是上好暖玉所制,一时猜不透他的用意,只蹙着眉望向他。
谢徵微缓声道:“这玉扳指是宁南钱庄的信物,里面存着我所有的地契银票。你若日后缺钱用,持此物去取便是。”
他原以为她定然喜爱这些财物,却不想‘林挽歌’的反应全然出乎预料。
只见她先是眸中闪过一丝惊惶,继而垂首默然不语,片刻后才抬眼问道:
“你凭什么认定我会此等秘术?”
她这才恍然,他并非察觉了她的真实身份,竟是想求她用易容术相助。可这易容术本是南疆秘术,便是南疆本地人,寻常人也未必能学得,他怎会如此笃定她定然会?
谢徵微闻言轻笑,语气却添了几分笃定:“这易容术需以蛊虫炼化而成,炼制难度极大。但你连迷心蛊都能拿得出,这区区易容之术又怎会不晓?”
他探访南疆多年,深知无论是迷心蛊,还是能变换容貌的奇蛊,皆是极难炼制之物。寻常人别说是见过,怕是连听都未曾听闻。先前尚有几分犹疑,可瞧她此刻的反应,便知自己赌对了,语气也越发肯定。
虽被他猜中底细,但见并非身份泄露,林挽歌心下稍定,缓声道:
“这能变换容貌的蛊虫,我确实养有一只。只是此蛊仅此一只,先前早已用了,如今蛊虫寄在我体内。若要强自取出,不出片刻这蛊虫便会气绝身亡。然而炼制此蛊还需一味主药,名唤焕颜草,本是南□□有。可恨那些贪利之徒只顾采撷,不知留根,如今便是在南疆,这焕颜草也早已踪迹难寻了。”
她面上不禁浮起一抹愤恨之色,为那些只知索取、不懂节制的世人扼腕。
谢徵微闻言,对“仅有一只蛊虫”之事并未深究,只淡声道:
“无妨,你去便是。”
‘林挽歌’闻言一怔,明眸微睁,面带疑惑——
我去?
去哪?
谢徵微同她解释,这厢方毕,门外便有脚步声传来,却是蒋政羽自诏狱归来。他早已换下那身紫袍玉带,一身常服风尘仆仆,正要入内禀报,抬眼忽见林挽歌竟也在书房之中,顿时惊得瞪大了眼,只伸手指着她,一时语塞。
谢徵微见状,只对‘林挽歌’道了句“你且好好思量”,便与蒋政羽一同出了府。看那方向,多半是又回了诏狱。
‘林挽歌’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摇头叹气,夜已深沉至此,他竟还要再赴诏狱奔波,其间辛劳,无需多言,可是不易。
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本就清冷的府邸更添了几分寂寥。
夜色已深,‘林挽歌’自知该回了,遂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先前她是翻墙而入,落地恰在书房附近,此刻原想走正门离去,怎奈这府邸竟吝啬到连廊下灯笼都未曾点起,四下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转过一角,她隐约望见走廊对面有间屋子,瞧格局像是谢徵微的卧房,才惊觉自己竟走错了方向,误入了内院。正待折返,心中忽生一念,脚步竟不由自主地朝着那卧房走去。
暗处的白汐本想悄悄引她出去,见她这般行径,只得暗暗叹了口气,悄然跟了上去。
‘林挽歌’推门而入,点亮桌上烛台,昏黄烛火瞬间驱散了屋内幽暗。这屋子并不算大,陈设更是简单,瞧着竟有些简陋。她心中暗忖:他堂堂正四品佥事,又是御前近卫,寻常官员哪个不趁势敛些财物,怎的住得这般清寒?
行至桌案前,见笔墨纸砚俱全,宣纸上写着些她看不懂的横竖撇捺,虽不识字迹好坏,却觉笔锋遒劲,自有风骨——正如她阿爹生前练字的模样。
砚台里的墨汁尚未干透,想来他不久前还在此处练字,竟是常年不辍的习惯。
她随手提了提案边的茶壶,却是空的。环顾四周,连个烧水的炉子都没有,难怪方才见他唇上带着干皮,看来是平日里连水都少喝。
移步至床榻前,榻上除了一床素色被褥、一个旧枕,再无他物。伸手一摸,被褥竟硬邦邦的,‘林挽歌’不禁蹙眉:这般硬床,夜里怎能安睡?正思忖间,左腿不慎撞到床壁,忽觉触感有异。
她低头探手去摸,触到一块可按动的机关,轻轻向后一扳,床底竟弹出一个小木盒。
‘林挽歌’心中一奇,本想就此罢手,终究按捺不住好奇,还是打开了盒子。
只见内里静静躺着一只草编的蚂蚱,草色早已泛黄,边角处磨得有些起毛,却不见丝毫破损,显然是被人常年摩挲把玩,连草叶的纹路都被抚得光滑温润,连那蚂蚱的触须都依旧挺括,可见珍藏之人的用心。
藏得这般隐秘,竟是一只旧草蚂蚱。‘林挽歌’望着那蚂蚱出神片刻,若有所思,又将木盒原样放回床底,机关复位。
窗外的白汐看不清屋内情形,只瞧见‘林挽歌’将盒子归位后,便径直出了卧房,寻着先前的墙头翻了出去。
不久谢徵微回府,白汐便将方才之事一一禀明。谢徵微闻言,眸色微沉,缓缓眯起了眼。他倒不担心她翻出什么不妥——他素日行事谨慎,府中从无足以引人疑窦之物,便是官府来人仔细盘查,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见了那物,可有什么异样反应?”他沉声问道。
白汐摇头:“林姑娘看了片刻,便将木盒原样放回,径直离府了。”
谢徵微听罢,缓缓颔首。是他多心了。也是,这世间事哪有这般凑巧,他暗自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波澜,转身步入内院。
*
翌日晌午,日头正盛,晴空万里无云,暖融融的日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晨间的微凉。
建康街西头有条小河,河岸青石板被常年踩踏得光滑温润,平日里总有街坊邻里来此浣洗衣物。
此时岸边柳荫下,林挽歌正低头洗衣,乌发松松挽成个坠马髻,鬓边垂着两缕碎发,被汗水浸得微微贴在颊边。
她将月白襦裙的袖子高挽至肘间,露出纤细却结实的小臂,手里握着捣衣砧,正一下下捶打盆中衣物,水声哗哗伴着木砧轻响,泡沫顺着盆沿簌簌滚落,沾湿了脚下的青石板。
不远处李婶家的阿芙已晾好最后一件衣裳,见她这边还未忙完,远远点头示意,提着竹篮转身离去。
林挽歌直起身擦了擦额角薄汗,将盆中污水泼入河中,又用力将衣物拧干叠好,端起沉甸甸的木盆往家走。
还未进院门,一股饭菜香便先飘了过来。她扬声唤道:“娘,您回来了?”
林母系着围裙从厨房迎出来,见女儿端着满满一盆衣裳,忙上前接过,一同抬到院里的衣桁下:
“铺子里这会儿没什么客人,我让福生照看着,便先回来了。”
福生是林挽歌前些日子寻来的帮工,她私下垫了些工钱,只跟林母说雇工钱低人又老实,林母见此人确实如她所言便应了。自添了帮手,林母总算能喘口气,不用再像从前那般从早忙到晚,常常深夜归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如今得了空闲,便想着回来给女儿做些可口的。
林挽歌闻着饭菜香,瞧着日头正当中,哭笑不得:“娘,这晌午刚过,朝食才过没多久,离夕食还早呢,怎的又做了吃食?”
林母一边帮她将衣裳一件件晾在竹竿上,一边笑道:“傻丫头,哪有那么多讲究?你洗衣裳累了半天,正该吃些热乎的垫垫肚子。再说如今有了福生搭把手,娘也能松快松快,给你炖了碗肉汤,配两个刚蒸的米糕,趁热吃了歇歇,下午才有精神。”
“说起来,你爹估摸着就快回来了。昨日寄信来,说给你带了好些新奇玩意儿,回来让你挑挑,看有没有喜欢的。”
林挽歌闻言,晾衣服的手顿了顿,眉眼弯起笑意:“只要是爹选的,我都喜欢。”
林母被她这话逗笑,眼角的细纹都染上暖意,母女二人一时笑语融融。
衣裳晾妥后,二人回屋落座。林母给她碗里添了块米糕,看着女儿清瘦的模样,不由嗔道:“多吃些,你这丫头总是不长肉,风一吹都要晃似的。”
林挽歌将米糕掰了一半,就着碗里的肉汤慢慢吃。那肉汤炖得酥烂,鲜味顺着热气漫开,里头的肉块也给得实在,远比她自己做的吃食精致。往日林母总忙到深夜才归,她要么在家随便煮碗汤面,要么就在街角买个饼子对付,与此刻这热汤热饭比起来,当真天差地别。
见女儿吃得香甜,林母的胃口也跟着好了几分,比往日多添了半碗米。
林挽歌先搁下筷子,抬头望着林母,犹豫片刻才轻声道:“娘,我想去楠月家住两天,陪她玩几日。”
先前她已跟林母提过姚楠月,这姑娘又来家里走动过几次,林母自然知晓二人交好。虽觉高门贵女与寻常民女相交有些稀奇,但在林母眼里,自家女儿乖巧讨喜,能得这般朋友也是缘分,见她们亲近,心里原是欢喜的。
听到要去姚家住,林母愣了愣。往日都是姚姑娘主动来寻,如今女儿要去做客本也无妨,可一听要住下,便有些迟疑:“那姚府是高门大户,规矩定然多,你去了……”
林挽歌早料到母亲会担心,忙将事先想好的说辞搬出来:“娘放心,楠月早跟我说过府里的规矩,我定会谨言慎行,绝不敢失了分寸。她爹娘也知晓我去,都说随意些便好,您就别牵挂了。”
林母听她把话说得妥帖,又见她眼里满是期待,终究是松了口,只是嘱咐她要懂事,莫要给人家添麻烦。林挽歌闻言自是点头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