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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易容术 ...

  •   暮色四合,正定街的灯笼次第亮起,砚池巷深处的谢府却只一盏孤灯悬于窗棂。

      案前,谢徵微仍伏首疾书,狼毫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在这戌时更鼓刚落的静夜里格外清晰。

      锦衣卫的差事,旁人瞧着风光,里头的苦处却只有自己知晓。说白了,不过是替天子盯紧了天下人,朝堂上的风吹草动要查,乡野间的流言蜚语要辨,就连哪个官宦家的后宅多买了匹绸缎,都得记上一笔。桩桩件件堆成山,偏皇帝眼皮子底下容不得半分差池,这案牍上的政务,哪里是处理得完的?

      谢徵微刚以朱笔圈毕密折上“江宁”二字,卫风便携来片磨得莹亮的木牌,牌角浅刻一“湾”字。

      卫风自漕帮拿得一老漕工来——此人在帮中颇有体面,知晓内情亦多。经严刑拷掠,方吐露些许实情:吴侍郎的“家当”,全托江顺帮照拂,走的是三月里最是冗杂的那几班漕船。

      “那船瞧着与别船无甚二致,”卫风压着声气,指尖在案上虚画,“唯船底较常船多垫层松木,舱尾柴堆下,藏着道暗门。”

      他审那老漕工时,对方熬刑不过,才供出吴清宜早使人在江宁府张家湾寻了处旧栈房——原是早年漕运衙门堆验粮票的所在,后院柴房的石磨能往下旋,底下地窖深丈余,四壁早糊了三层油布,连砖缝都填了桐油灰。

      “二十万两,全在那地窖里?”

      谢徵微抬眼,烛火在他睫上投下暗影。

      卫风颔首:“老漕工说,吴侍郎怕走漏风声,连分拆都省了。十万两‘鼠耗’银铸成五十两一个的方锭,裹麻袋混在漕粮中;五万两‘岁修银’熔作银条,塞在装桐油的木桶夹层;余下五万两索性不换模样,只在银锭上盖了个‘江’字小印,借着漕帮运私货的名头,全拢在一处。”

      至于那地窖,除吴清宜贴身揣着的总钥匙,便只给了张家湾一个专做漕运暗桩的牙商。那牙商平日里管着栈房的杂粮铺子,谁也不知铺子后头的地窖,竟囤着二十万两军饷。

      谢徵微将木牌推至案边,墨笔在纸上点出个模糊方位:“如此说来,江宁府的水,比漕河还要深些。”

      卫风看向他家大人:“大人,您信吗?”

      谢徵微冷冷瞥了眼那木牌,半真半假才最是教人难辨虚实。

      “可有人察觉?”

      卫风知他问的是拿这老漕工来时可有惊动旁人,遂摇头:“大人放心,此老漕工名唤曹顺,胞妹去年入了凝香馆。今日他揣银去赎,因银钱不足又执意不肯走,我们的人便扮作富商在门口故意与他争执。老鸨嫌扰了生意,便顺势将他赶出门。街坊只当穷汉冲撞贵人起了纠纷,谁也没留意他被我们的人悄悄接走了。”

      谢徵微闻言满意点头,继而道:“放他回去,把他家人寻来。有了把柄,才好放心让他为我们办事。”

      卫风点头应是。

      “张朗先前招供的信息,可有头绪?”谢徵微抬眼问道。

      卫风摇头:“卑职查遍了吴府上下,并未见他说的那位颈间带黑斑的男子。难不成,张朗是在诓骗我们?”

      “他没这个胆子。他本就是军械案里被弃的棋子,所知有限,断不敢在这种时候撒谎。”

      本意是想从两头查案,如今张朗那边的线索算是断了,可这边铸造军械的银子全被吴清宜转去了江宁,那批待铸的精良兵器,所用款项又从何而来?谢徵微指尖轻叩案沿,眸色沉沉。

      卫风见他沉吟不语,躬身问道:“大人,江宁那边,是否该动身了?”

      谢徵微颔首:“你去备妥行装,此事需密不示人。一个工部侍郎,怎敢如此胆大包天,犯下这欺君重罪,他背后,定然还有牵系。”

      卫风应下,又道:“对了大人,先前派去查林姑娘的人,有回音了。”

      自那日从‘林挽歌’口中得知她父亲与裴家有旧,谢徵微便着人去查。谁知这女子的过往竟像被人刻意抹去一般,官府册籍里寻不到半点踪迹。无奈之下,他只得将线索转向南疆。

      暗卫传回的消息简扼却耐人寻味:林挽歌一家是十四年前迁居南疆燎川的,其父名林度,其母名唤柳琳琅。十二年前,林度忽然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过多久,柳琳琅也染病亡故。而他们的女儿林挽歌,自那以后便没了音讯,仿佛从燎川地面上凭空消失了一般。

      “不见了?”谢徵微眉峰微蹙。

      “回大人,查遍燎川周边村镇,均无林挽歌此后的生记。”暗卫垂首答道。

      谢徵微指尖在密报上划过。他起初只当林挽歌不过是个来京城寻父、略通蛊术的寻常女子,却没料到她的身世竟藏着这许多迷雾——十二年杳无音信,如今却突然出现在京城,还与裴家旧事隐隐勾连,这背后的牵扯,恐怕远比他想的要复杂。

      这般思忖着,口中已问出:“她近来如何?”

      未指明是谁,换作蒋政羽或许还要愣上一愣,卫风却反应极快,垂首回道:“林姑娘果然去了大理寺。如今大理寺上下都在追查那日潜入的贼人,且真将她与李昱牵到了一处,坐实了李昱死前所持的正是那封先皇迷信。”

      “且让大理寺的人多忙上一阵。”谢徵微指尖轻叩案面,“手脚都料理干净了?”

      他先前早有叮嘱,卫风自然会意:“大人放心,除必要透露的讯息,其余皆已处理妥当,断不会有人查到林姑娘头上。”

      卫风说得直白,谢徵微听着,心头却莫名掠过一丝虚浮,当即辩解道:“我是说,莫要让人查到我们头上,与她何干?”

      卫风先是一怔,随即恍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却只垂首应道:

      “是属下失言。确已打点周全,绝不会牵连到大人这边。”

      正待再说些什么,他余光忽然扫过窗棂投下的阴影,眸光微凝。卫风见状正要起身,却被谢徵微以眼神制止。

      “你先下去吧。”

      卫风退出去没多久,便听屋内传来谢徵微的声音:“出来。”

      窗扇轻叩,‘林挽歌’翻身跃入,指间还转着片新摘的已发黄的枣叶,歪头笑道:“谢大人怎这般见外?才在窗外站定,你们便住了口,难不成怕我听了什么机密去?”

      谢徵微不接她的话,只抬眸问:“你来做什么?”

      “我来与情郎夜会呀。”‘林挽歌’忽然凑近,竟直坐到他身旁,那张宽椅原是容得下三人的。

      她眼波黏在他脸上,似不肯漏过半分神色,语带撩拨,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毕竟这许久不见你寻我,真教人心头发痒。好在我向来大度,晓得你是面皮薄,便不与你计较了。这不,只好我自己寻上门来么?”

      说罢,身子又朝他倾了倾,几乎要挨上。

      谢徵微往旁挪了寸许,抬手将她的头推远些,眉峰微蹙:“端正些说话。到底有何要事?”

      ‘林挽歌’见他这副模样,先自笑了,收了那副嬉皮笑脸,坐直了道:“找你自然是有要紧事。”

      接着便听她道:“方才我在凝香馆看了一出好戏。”

      谢徵微脸上没了表情,她斜睨一眼,开始讲那始末:“……那身穿紫袍的男子拽着人便走了,后来我定睛细看,这紫袍人怎这般眼熟?冥思半晌才想起,这不正是谢大人身边的蒋郎君么?不过他这蛮不讲理、目中无人的纨绔模样,倒真是演得入木三分。”说罢又“啧啧”赞叹两声。

      “只是谢大人遣人办事时,怎不仔细择选人选?像蒋郎君这般丰神俊朗、身姿挺拔之人,但凡见过一面,便实在是难以忘怀啊。这若是换作有心人设探,一旦认出来,可就麻烦喽。”

      ‘林挽歌’刻意放缓了语调,字句间藏着几分似笑非笑。门外的卫风听得真切,不由暗自垂首,神色间添了几分凝重。

      “你去青楼做什么?”

      谢徵微听到此处,却先问起她的行踪。

      ‘林挽歌’笑了笑,回道:“你派人去那里是有要事,难道便不许我有要事?”

      见她不肯明说,谢徵微也不再追问,只道:“凝香馆内达官显贵云集,你若一不小心得罪了权贵,届时连祸从何来都不知,可别指望我为你收尸。”

      语气生冷,听着倒像是恐吓。

      ‘林挽歌’听了却笑看他:“谢大人莫不是在担心我?”

      谢徵微撇开脸:“我的毒还需你解,更何况你我痛觉相连,我可不想因你鲁莽而再遭罪。”

      他这话倒也有理,‘林挽歌’只好点头:“你放心,我定会小心谨慎,断不会拿性命冒险。”

      “不过——” ‘林挽歌’话锋一转,“既然谢大人如此在意我的性命,又为何要拿我当枪使?”

      她脸上已没了笑意,将一颗石子抛到他案前,眼神冷冷地看着他:

      “我从誊司阁离开前,在地上发现了这个。”

      她如今早已猜到,他根本不是好心给线索,所谓大理寺有线索的说辞,不过是想借她的手,让众人信了李昱便是那日截走宫中信笺之人,如此方能将自己摘得干净,可真是好算计!

      谢徵微见了那石子,神色并无意外。

      “若要让人信那具尸体的来历,我大可随便派个人去做,何必非要你去?莫非你觉得我手底下竟无人可用了?”

      他拿起案上石子细看,抬眼反问:“这块石头又能说明什么?你瞧这石上纹路,倒像是从屋顶瓦缝间脱落的。誊司阁屋顶皆以青石铺就,原是为防雨水渗漏,护那些卷宗周全。许是年久失修,瓦间碎石偶有掉落,也是常情。”

      ‘林挽歌’顿了顿,心想他说得也不无道理,难道真是自己错怪了他,这一切不过是巧合?

      见她沉默不语,谢徵微略垂下头,面上似是有些受伤,“难得好心给你递些消息,反倒落得个诬陷的名声,当真是好心没好报。”

      见他这副模样,‘林挽歌’心头略微泛起些内疚,只好撇开这话题:“那你派蒋政羽捉走那人,又是为了什么?”这般说着,又不自觉解释一句:“我只是好奇,你们捉一个寻常男子做什么。”

      见她不追问了,谢徵微自然见好就收。

      “凝香馆乃京城最大的销金窟,出入之人非富即贵。”谢徵微反问道,“若他真是寻常人,又怎会出现在那里?”

      此番说辞倒也合情合理,‘林挽歌’颔首应下,便不再多问。此事本就与她无甚关联,正欲转开话题,却听谢徵微续道:“此事需从军械案说起……”他顾及她的身世,半句未提南疆战事,只将案子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原以为女儿家会觉枯燥,没料她竟听得专注,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开口追问,句句切中要害,全无半分敷衍之意。不知不觉间已过近半个时辰,谢徵微这才惊觉竟与她说了这许多机密,遂轻咳一声,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掩去几分不自在。

      ‘林挽歌’若有所思,片刻后开口:

      “如此说来,你们需寻得那本暗账,方能抓住那人把柄?”

      谢徵微颔首:“正是。那暗账应该记录着工部侍郎私截军械银,秘密转至江宁熔铸金砖沉江藏匿,再伪造支出记录的勾当。初步推测账本或藏于吴府,奈何吴府戒备森严,我等又不宜打草惊蛇,手下人至今未寻得踪迹。”

      “所以,你想请我帮忙。” ‘林挽歌’语气笃定,并非疑问。她心如明镜,他将这般机密和盘托出,绝非只为闲谈。

      她反应之快,让谢徵微唇边漾起一抹浅笑,未置可否。

      ‘林挽歌’亦笑,故意倾身靠近,眼波流转:

      “看来谢大人对我倒是信重,这等机密也肯告知。”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次谢徵微竟未闪躲。他抬手,指尖轻拂过她的耳后,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他缓缓低头,气息渐次迫近,林挽歌只觉心跳如擂鼓——

      她不过是随口撩拨,他怎竟动了真格?

      他眉眼深邃,眸中似盛着漫天星子,亮得惊人。这般深情凝望,仿佛她是他此生至关重要之人。‘林挽歌’闭了闭眼,暗自默念“稳住心神”,耳畔却传来他低沉的嗓音,带着温热的气息:

      “书上曾言,南疆有种易容术,可改容貌,冒充他人,姑娘可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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