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花蛊祈神祭 ...

  •   酉时一刻,秋意已染透暮色。西天最后一抹残阳缓缓沉落,将昌平街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暖红,又渐渐淡作昏黄。

      李淼将账本上最后一笔数目核好,又把散落的算盘珠子归拢齐整,用布巾细细擦了柜台。门外的幌子被她卸了下来,“吱呀”一声落了栓,门板一块块拼上,将最后一丝街景挡在外面。

      她背好褡裳,向掌柜的道了声别,抬头望了眼天边渐浓的夜色,紧了紧衣襟便往家去。

      街面愈发安静,而香铺后院里,只剩连泽与‘林挽歌’二人,立于渐深的暮色里。

      连泽忽忆起一事,自袖中取出那枚得自姚涟月处的香囊,递与‘林挽歌’。

      ‘林挽歌’接过,轻嗅片刻,缓声道:“此香乃我亲手调制,仅此一份,那日售与了苏家小姐。恰闻她们正为姚家三娘子备贺礼,你既见此香,想来也能猜到几分缘由。”

      “您……您怎知我在姚府?”

      连泽语声微颤,满心讶异。原以为不过是巧合,却不想竟是圣女早有筹谋,才引着他寻到此处。

      ‘林挽歌’唇边漾起一抹浅笑意,只淡淡道出四字:

      “香满楼,清心莲。”

      先前虽未全然笃定是他,可去香满楼一探,便已心中了然。后又从姚楠月口中得知,姚家三娘子近日新收了个厨子,这般线索串起,便不难猜到他的去处了。

      连泽这才恍然——原来圣女早已知晓他在香满楼,只是尚未等到相认之机,他便先一步去了姚府。

      连泽心绪已平,不复初见时的激荡,将自南疆至大乾的一路波折,细细说与她听。

      “是大长老告知你,我身在大乾京城?”

      ‘林挽歌’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

      连泽颔首,语气里仍存着恍惚:

      “那日我明明见到圣女您的……遗体,可大长老却说您并未身故。起初我万难相信,如今亲见您在此,方知世间竟真有起死回生之术。”

      他换了南疆语,话语间更添几分熟稔自然。

      ‘林挽歌’却轻轻摇头:“我并非起死回生。我的确是死过一次的,你眼前的是我,却也不全是我。”

      连泽面露惑色,便听她一字一顿道:

      “如今,我借的是旁人的躯壳。”

      说罢,她运起体内蛊术,面上的容貌缓缓褪去,露出“林蓁蓁”原本的模样。连泽惊得双目圆睁,半晌说不出话来,满眼尽是难以置信。

      林挽歌暗自思忖:看来她的重生,竟与大长老脱不了干系。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又为何要这般做?当年她身死之事,分明便是他……

      或许,这重来一世,从来不是老天爷的垂怜,背后藏着的,怕是远比她想的更复杂。

      她又念起南疆,不知如今局势如何?这般想来,倒真有回去查探一番的必要。

      正欲开口,连泽却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忙道:“圣女,此时南疆局势动荡,大长老特意嘱咐,万万不可让您回去,只说且静观其变便好。”

      他自年少时便伴在‘林挽歌’身侧,却对大长老的话向来遵从——在南疆,谁都知大长老是待圣女最亲厚的人,纵是他,也不敢有半分违逆,更不知当年她身死的真相。

      林挽歌听罢,默不作声。她不打算将身死的内情说破,毕竟当年的事疑点重重。既是那人不许她回南疆,她自然不会贸然行动。

      “既如此,你且帮我打探一处地方。”她稍一沉吟,缓缓道,“江宁府安阳县,城西的柳家旧宅。”

      *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原是寻常百姓的作息常态,可西城作为达官显贵聚居之地,却是华灯初上,烟火正盛。

      其中最负盛名者,莫过于凝香馆——这西城最大的销金窟里,女子皆是八面玲珑,或浅笑倩兮解人意,或低眉弄弦奏清音,无论是奉茶添酒的细致,还是应对周旋的妥帖,都远非寻常勾栏可比。往来宾客非勋贵子弟,便是腰缠万贯的商贾,皆是为这馆中风情而来。

      凝香馆门前挂着流光溢彩的走马灯,几位容色妍丽的女子笑靥如花地招揽宾客。

      忽有一位身着月白圆领白袍的小郎君摇着折扇而来,身形纤细如弱柳,衣饰虽素雅无华,却自带着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门前姑娘们见他虽不像能一掷千金的阔主,却也不敢怠慢,簇拥着引他入内。

      青楼之中,通常在一楼账台前交银定座,或是由姑娘随身丫鬟预收茶资。只见这小郎君熟稔地走到账台旁,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银角子在袋中碰撞出清脆声响:

      “我找湘湘姑娘。”

      老鸨见他姿态熟稔,钱袋分量十足,立马堆起满脸笑意,上前福了福身:

      “原来是找湘湘的贵客,这边请——”

      正说着望见他的模样,瞬间了然,又拍了拍胸脯,“我这就差人去唤湘湘来伺候您!”

      白衣小郎君被引至二楼包厢,窗外正对着庭院里的石榴花。

      不多时,房门轻叩,一位女子款步而入。

      她身着水绿烟罗裙,乌发松松挽成垂挂髻,簪着一支珍珠步摇,鬓边斜插一朵新鲜白茉莉。眉如远黛含烟,眼似秋水横波,唇角天然带着一抹娇憨笑意,正是湘湘姑娘。

      她盈盈一礼,柔声道:“林姑娘久等了。”

      白衣小郎君正是乔装的‘林挽歌’,她收起折扇,起身回礼,眉眼弯弯笑道:

      “无妨,今日来找你是有事相商。”

      原来是前些时日,‘林挽歌’的绮梦香铺在西城渐渐有了名气,凭着独有的调香手艺,引得不少主顾专程登门,生意蒸蒸日上。

      凝香馆中姑娘众多,日常熏衣、梳妆、待客都离不得香料,听闻绮梦香铺的香品堪称一绝,用料考究不说,调香手法更是独一份的细腻,远非寻常香铺可比。

      凝香馆的掌班妈妈听闻后,亲自遣人来议长期合作,‘林挽歌’正愁销路,自然欣然应下。

      约定送货那日,‘林挽歌’亲自提着香料匣子登门。才进凝香馆大门,便见前厅乱作一团。

      她脚步微顿,只见一位身着锦缎长衫、腰间挂着硕大玉佩的富商,正拽着一名女子的手腕不放,口中嚷道:

      “湘湘姑娘生得这般标志,跟着爷回去享清福不好么?只要你点头,这凝香馆的赎身钱,爷出十倍!”

      那被拽住的女子正是湘湘,她生得一副南疆女子的俏模样,肌肤是健康的蜜色,眼眸如秋水般清亮,此刻却含着泪,鬓边那支银质蝴蝶钗都歪了,身上的孔雀蓝纱裙被拽得褶皱不堪。

      她死死咬着唇,带着南疆口音的大乾语,生涩却带着不屈:

      “我只卖艺,不卖身……你放开我!”

      ‘林挽歌’见她眉眼间倔强,又瞧出她是南疆女子,想起曾听闻南疆女子多遭欺凌,心中不由生出几分不忍。

      当即走上前,对着掌班妈妈敛衽一礼,声音不大却清晰:

      “妈妈,晚辈今日来送新制的香料,顺便与您议议长期合作的细节。”

      说着,她打开香料匣子,一股清冽的兰花香顿时散开,“晚辈想着,往后给凝香馆的香料,每斤再让利一成,只是有个不情之请。”

      掌班妈妈眼睛一亮,正要细问,‘林挽歌’已看向那富商与湘湘,话却是对妈妈说的:

      “这位姑娘是馆中清倌人,卖艺不卖身的规矩不能破。若因一时之利坏了名声,反倒得不偿失。晚辈愿让利一成,只求妈妈护湘湘姑娘周全,莫再让客人强逼于她——这长久的香料生意,总比一笔赎身钱划算得多,妈妈说呢?”

      掌班妈妈何等精明,心里一盘算便有了数:富商的赎身钱是一时的,可绮梦香铺的香料是每日都要用的,长久让利一成,日积月累可是笔大数目,更何况凝香馆还要靠“清倌人卖艺”的名声招揽贵客。

      她当即脸上堆起笑,上前拍了拍富商的胳膊:

      “张老板,您看这事儿闹的!湘湘是馆里的台柱子,只唱曲儿不卖身,这规矩不能破不是?您若喜欢听曲儿,我让湘湘单独给您弹一曲便是,别伤了和气嘛。”

      那富商见掌班态度坚决,不怕得罪他,知道再纠缠讨不到好,悻悻地松了手:“罢了罢了,扫兴!”甩袖去了别处。

      危机解除,湘湘这才松了口气,对着‘林挽歌’深深一拜,声音带着后怕的微颤:

      “多谢姑娘解围……”

      二人寻了处僻静的花厅坐下,湘湘这才红着眼眶道出缘由:

      “我原是南疆来的,家乡遭了灾才流落至此,与妈妈约好只弹琵琶唱曲儿,不卖身契。可张老板仗着有钱,逼妈妈卖我初夜,妈妈见钱眼开,早已松了口……

      此番得姑娘庇护,湘湘铭感五内、没齿难忘。往后姑娘若有任何差遣,但凡湘湘能帮得上忙的,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挽歌’静静听着,心中已有了计较。凝香馆本就是权贵商贾往来之地,消息流通最是灵通,若能得湘湘相助,于自己打探消息大有裨益。

      她沉吟片刻,便与她相约往后与妈妈的香料生意,便以“保她周全”为条件,凭妈妈趋利避害的性子,断不会再逼她;而她只需湘湘在馆中留意宾客闲谈,将听闻的风声秘事悄悄告知。

      湘湘闻言又惊又喜,连忙点头应下。能得她庇护,从此免受逼迫,她自然甘愿效命。

      自此,‘林挽歌’常以送香、听曲为名出入凝香馆,既维系了生意,也借着湘湘得了不少消息;湘湘则靠着这层关系,在馆中安稳了许多,再无人敢强行逼迫。

      想到此处,湘湘眼中多了一丝坚定,低声问道:“姑娘有何吩咐,尽管告知湘湘。”

      “倒也算不上什么难事,”林挽歌执起茶盏轻抿一口,缓声道,

      “只是近来香铺生意略嫌平淡,我想着能否再拓些门路,让铺子的香品能入得上流人家的眼。故而想托你多留意些内苑消息,比如公主娘娘、宫妃们平日喜好的香调、偏爱的花色之类。”

      她话锋微转,目光沉静下来,“尤其是荣慧长公主,论尊贵仅次于中宫皇后。若能得她青眼,香铺自能更上一层楼,届时护着你也能更周全些。”

      湘湘虽不全懂其中关窍,却明白‘林挽歌’的意思,当即点头应道:

      “姑娘放心,这些事我记在心上了,定当尽力打听。”

      “你既是南疆人,那你对南疆之事知晓多少?”‘林挽歌’执扇轻摇,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虽曾与连泽说过短时间内不过问南疆事,可越是刻意回避,那份牵挂便越是萦绕于怀。

      湘湘闻言愣了一愣,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姑娘怎会突然问起南疆的事?”

      “前几日偶然听闻南疆圣女失踪了,心中难免有些好奇罢了。”

      ‘林挽歌’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听不出波澜,“你可知道些内情?”

      湘湘的语气顿时低落下来,垂眸道:

      “我离乡已久,对南疆近况所知不多。只听说圣女是在数月前的星月坛上突然发病,随后便没了踪迹。那日恰逢五年一开的花蛊祈神祭,按惯例,巫祝会将前代圣女饲育的蛊虫与万花一同置于铜鼓之中,鼓响三声后,蛊虫择主——被选中的女子便是下一任‘百花蛊主’,也就是新圣女。

      当今圣女本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已连任两届,可这次却在大典上出了岔子……外头有人说,是她能力不足却贪恋权位,故意装病避开交接仪式,后来怯于见人,才对外谎称失踪。”

      ‘林挽歌’静静地听着,折扇停在掌心,指尖微微泛白。原来在世人眼中,她竟是这般怯懦贪权之辈。那些为南疆奔波的辛劳,为舍身护佑族人所做都努力,到头来竟成了旁人嘴里的笑柄。

      湘湘见她久久不语,不知是否该继续说下去,停顿片刻又轻声道:

      “不过我是不信的。”

      见‘林挽歌’扭头望来,她咽了口唾沫,语气愈发坚定。

      “虽说我从未见过圣女,可她在任时的功德,我们这些离乡的族人都看在眼里。她改良谷种让南疆少了饥荒,寻得草药治好了蔓延多年的瘴气疫病,还定下族规护佑女子不受欺凌……桩桩件件都是实实在在的恩惠,她绝非那种为权势弄虚作假之人。”

      她言辞恳切,像是在拼命为那位素未谋面的圣女正名。

      ‘林挽歌’望着湘湘眼中的真挚,鼻头忽然有些发酸,眼眶悄悄蒙上了一层薄湿,她眨了下眼睛,又点了点头。

      湘湘瞧她不说话,猜不透她的心思,便不敢再多言,取过一旁的琵琶抱在怀中,指尖轻挑慢捻,琵琶声便如流水般淌了出来。声调轻缓,似山涧清泉漱石,将方才的沉郁悄然化开。

      楼下传来喧哗吵闹之声,‘林挽歌’闻声起身向外走去,湘湘也连忙跟上。

      只见一楼堂中,一名衣着粗布短打、布鞋上沾着泥渍的中年男子正与人推搡,瞧着与这满室珠翠的奢靡之地格格不入。

      ‘林挽歌’初时以为又是强逼女子卖身的闹剧,定睛细看,却见与他争执的是另一名男子。

      那男子身着一袭暗纹紫袍,领口袖缘皆绣着银线流云纹,腰间系着玉带,悬着一枚剔透的玉佩,虽未佩官带,却自有一股矜贵之气。此刻他一手死死揪着中年男子的衣领,眉眼间满是不耐,盛气凌人道:

      “撞了小爷竟敢不赔礼?当真是没规没矩!”

      中年男子本就窘迫,一听这话更是恼火,梗着脖子道:“我何时撞你了?凭什么平白受你拿捏!”

      紫袍男子却不依不饶,周遭宾客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皆是敢怒不敢言,无人敢上前劝解。

      中年男子见自己落了下风,又被周围人指指点点,脸上挂不住,只得咬咬牙,低声下气地说了句“对不住”。

      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没成想那紫袍男子仍是不松口,冷笑一声:

      “一句道歉就完了?今日定要与你好好算这笔账!”

      说罢便揪着中年男子的后领,半拖半拽地将人带了出去。

      ‘林挽歌’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湘湘在一旁轻声解释:“馆里常遇这般事。这些权贵子弟仗着家世,稍有不顺心便对下人或平民动怒,不过是借题发挥耍威风罢了。妈妈见是他们,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得罪不起。”

      ‘林挽歌’闻言点点头,转头对湘湘道:“你先回房歇着吧,今晚的茶资已付过了,不会再有人来扰你,好生歇息。”

      不待湘湘应声,‘林挽歌’已转身迈步,循着方才那二人离去的方向走了出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