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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月出 阿姊还活着 ...

  •   宇文护那老东西竟在信里隐晦透露李祖娥根本没死!

      高湛第一反应自是不信的。

      他只觉得可笑,荒缪,还有一种被愚弄和轻视的怒意。

      呵,李祖娥若是没死,那冰棺里的那具焦尸是谁?!

      谁又有那么大的胆子和本事敢在他的眼皮底下玩偷龙换凤、瞒天过海的把戏?!

      独孤罗?

      这个名字在高湛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被他否定了,毕竟和士开早就禀报过,那个独孤罗早就死在了水牢里。

      高宝德?

      她一介女子,无依无靠的,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假的!定是假的!!

      阿姊怎么可能这样做?!

      宇文护这个老东西,为了接自己母亲回去真是什么招数都用上了,竟还利用到他阿姊头上来了,当他高湛是傻子吗?!

      他现在宁可相信阿姊死了,也不愿意相信她是抛弃背叛了自己!

      因此使臣还没说话,高湛就已拿起案桌上的酒盏掷了过去,还好使臣躲得快,正蹭着他的耳畔擦过去,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高湛扶案起身,眼眸死死盯着使臣,里面是掩饰不住的阴鸷怒意,冷笑道:“怎么,你们大冢宰当朕是可以任由你们糊弄的傻子吗?!”

      “滚,趁朕还有点耐心,滚回去告诉宇文护那个老东西,要想换回他老娘,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来!若再敢拿旁人来做文章,他这辈子也休想见到他母亲!!”

      使臣被暴怒的高湛轰了出去,期间和士开一言未发,只低着头杵在旁边做透明人,他也并未往李祖娥这件事上面想,毕竟高湛如今喜怒无常惯了,所以想着也许就是那宇文护提的要求不合他心意而大发雷霆而已。

      只是“旁人做文章”这几个字眼还是让他微微蹙了蹙眉。

      待殿内只余他们君臣两人,和士开方才主动上前,替高湛倒了杯清茶奉上,温声开口:“陛下息怒,这宇文护想接回母亲却毫无诚意,我们不理会便是。”

      阎氏留在齐国,是一颗用来牵制周国的极好棋子,这么多年,周国多次派人前来交涉,高洋他们都不曾松口,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如今宇文护执掌周国政权,这枚棋子的用处只会更大,高湛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他没有接茶,只觉得戾气和多疑在心里缠成一团乱麻,然后将那封信递到和士开面前:“他竟然说,阿姊没死。”

      高湛没有去看和士开的神色,只是转过头来盯着微微晃动的烛火,火光在他憔悴的面容上凝成阴郁的光。

      “…士开,你说,荒不荒缪?”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突然变得很复杂,是一种突然遭受到冲击后的茫然和逃避,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根本不可能。

      “阿姊若是没死…那躺在冰棺里的,又是谁呢?”

      高湛如同疯魔了般,低垂着头喃喃着。

      “不可能的。”

      “阿姊怎会这般待我?”

      “她明明知道…”

      她明明知道自己不能离开她,知道她若死了,自己会何等痛苦,她不会…不会对自己这么残忍的。

      阿姊…阿姊是爱他的。

      在晋阳…她还特意写信给自己呢。

      高湛扯了扯唇角,似乎想笑,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妙胜寺大火后,他也让刘桃枝去深入调查过缘由,可是一切都表明,那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他当时整日浑浑噩噩的,逃避着李祖娥的死讯,也没有精力深思多想,可如今…

      他发现自己尽管觉得这个可能性无比荒缪,却还是忍不住被那宇文护牵着鼻子走,他潜意识竟忍不住去想…

      若阿姊真的还活着呢。

      若宇文护说得是真的呢。

      若阿姊…真的宁可以假死脱身,宁可躲在民间过苦日子,也不愿意再见他呢?

      高湛的理智拒绝相信宇文护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信息,将这归结于都是宇文护为了让自己把阎氏送回北周而说的谎话。

      可是他内心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光想到她躲在一个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和别人生活在一起,或对着别人笑,高湛就觉得自己要发疯。

      他的手缓缓握紧,青筋暴起,将心口翻涌的痛意和想杀人的戾气往下压。

      而和士开看完信件,心里也忍不住惊骇震动。

      “这…”

      他心里清楚宇文护所说的肯定不会是空穴来风,可是他深知,若此事是真,定然牵涉众广,他眼珠子微转,语气平缓地开口。

      “陛下,这些年,宇文护来来回回遣使不下十次,为了换母归国他什么条件没提过?如今那阎氏年事已高,他大概是急了才编出这等说辞,当不得真。”

      高湛虽未说话,但殿内气氛压抑的厉害,和士开小心觑着他的神色,还想开口,内侍便入殿来禀,神色犹豫肃重。

      “陛下…马嫔娘娘她…”

      内侍低着头,声音愈发低,带着谨慎:“她小产了。”

      本以为高湛会连忙起身,毕竟他这几个月对马妙如的宠爱无人不知,未料御座上的君王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甚至神色都没什么太大波动,仿佛入他耳内的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

      高湛虽然把使臣轰了出去,但还是被宇文护的话搅得心烦意乱的,如今哪还有什么心思去想马妙如的事。

      他之前本以为自己会对这个孩子产生期待,就像他当初那么期待他和李祖娥的孩子一样,可是后面他渐渐便发现了,这个孩子和那些妃嫔生的子嗣并无不同。

      孩子是每个母亲的命,可对于他来说,却是可有,可无。

      有了,也许是锦上添花,是血脉传承,是男人刻在基因和骨子里的繁衍本能,却不是真正的期待和爱。

      因为那不是心爱女人所生。

      孩子么…

      没了便没了,横竖他如今也不缺子嗣和继承人了。

      高湛想得冷血,因此呈现出来的态度也格外冷漠,他淡淡应了一声,道了句知道了,就让内侍退下,连小产的缘由都没有问,更没有要前去探望安慰的打算。

      仅仅片刻之后,他竟又让人重新把那使臣召了回来。

      他的态度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平静,说出的话连自己都感到诧异。

      “你们大冢宰提出的条件,朕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高湛微微倾身,紧紧盯着使臣,周身压迫感陡增。

      “可他在信中说,文宣皇后还活着,可有凭证?否则朕怎么知道你们说得究竟是真是假?若朕真放了他老娘,你们提供的信息却是假的呢?若你们所说为真,应立刻将她下落告知,待朕查验。这样方显诚意,不是吗?”

      使臣似乎早就料到高湛有此举动,也不觉意外,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呈了上来。

      “大冢宰特命下官带来一件信物,是真是假,陛下一看便知。”

      和士开只好将绣帕呈到高湛面前,只见那布料很是寻常,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粗陋,一看便知是出自民间,可是上面的花样和针法,高湛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是她的手艺。

      她真的还活着?

      这个认知在高湛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低垂着眼眸,缓缓摩挲着绣帕上的花纹,心里像是被人拧成一团又松开,又惊又痛,他不想相信,不敢相信,可脑海里却突然闪过合欢树下那方褪了色的布料。

      他发现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想抓住。

      阿姊还活着…

      高湛脑海里仿佛只剩下这句话不断回旋。

      他无法描述这一刻的感受,是受伤?是狂喜?还是担忧?

      在他看来,宇文护提出的不仅是一桩交易,更是无声的威胁。

      他在告诉自己,他知道李祖娥的下落,就相当于在说,阿姊在他手里。

      一想到李祖娥此时正被周人虎视眈眈地盯着,高湛心里的恐惧担忧更甚于李祖娥根本是假死这一事实带来的愤怒,宇文护竟拿阿姊做把柄、做要挟,这比阿姊背叛他、欺骗他还要让他觉得无法忍受。

      不过一个阎氏,宇文护既然要,他便给了,阿姊的安全,他赌不起。

      可若是自己表现的越在意,宇文护便越会觉得拿捏住了自己的软肋,对阿姊来说,也未必是好事。

      高湛其实已经信了六七分,内心各种情绪交织,眸色也愈发阴鸷冷戾,恨不得现在就把宇文护抓过来逼他说出李祖娥的下落,却依然忍着,脸上也未显露分毫。

      “一方帕子罢了,能说明什么。”

      他将那方绣帕随意一扔,冷笑一声,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开口。

      “朕宫里多的是会绣花的宫女,随便找一个来都能绣出八九分相似的花样,宇文护就拿这个来糊弄朕?”

      “大冢宰知陛下谨慎,因此特命下官转告,若陛下不信,可派人前往赵郡一带暗访。”

      使臣道:“至于更确切的位置…待太夫人平安抵达玉璧关,大冢宰自然会遣人将详细地址送至陛下手里。大冢宰说,这是他的诚意,也希望陛下…能够以诚相待。”

      赵郡。

      听到这两个字,高湛瞳孔骤缩,手掌再度收紧,他眸底压着阴沉的戾气,神色却变得似笑非笑起来。

      “朕从前倒是小瞧了宇文护。”

      他话锋一转:“阎氏归国的事,朕可以应允,但是…你告诉他,文宣皇后乃是我齐国的开国皇后,是朕的皇嫂,若他敢动朕的皇嫂半分,朕必然亲自带兵——”

      “踏平整个周国。”

      高湛不顾朝臣反对让人和宇文护交涉阎氏归国之事,又让人暗中盯紧高宝德的公主府,并立刻派人前往赵郡查访。

      中秋临近时的落雁村像是历经沧桑却依然坚韧顽强的老人,在经受了泛滥的洪水和夏季的干旱后,仍在腐肉和淤泥里苦苦撑着,试图恢复往日生机。

      洪灾过后,李祖娥本以为落了户籍、分了田地她们便可以安稳下来度日,未料到紧随而来的竟是疫症和饥荒。

      洪水淹了地里的庄稼,百姓们家里的存粮泡水发了霉,长了毛,他们把能吃的都吃完了,有人开始剥树皮、挖草根,有人开始把喂鸡的糠皮子煮成糊糊给老人和孩子灌下去,自己却饿得啃观音土,肚子胀得鼓鼓的,没过两天便死了。

      村道上还经常能看到有人跪在路边卖儿鬻女的,几升粟米就可以换一个活生生的人。

      绿鬟有次和独孤罗去县里,回来时脸色煞白地说,有人卖肉汤。

      所有人都沉默了,没有人敢问那究竟是什么肉。

      这是李祖娥以前从未接触和了解过的世界。

      从前在邺城、在晋阳,瘟疫不过是君王奏章里那一串串冷冰冰的数字,而饥荒则是和那些大臣每日在朝堂上争论不休的赋税制度连到一起。

      可她如今看到的不再是冷冰冰的数字和文字,而是一个个面黄肌瘦、饿着肚子或是抱着孩子死在自己眼前的、活生生的人。

      而她似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挣扎、咽气,看着埋下去的人比活着的人还多,却什么都做不了。

      高殷也有相同的感受,他生在高家,长于皇宫,从小就被当作齐国储君培养,自幼读遍圣贤书,学明君贤主之道,也见惯了宫廷里那些尔虞我诈、人心算计的场面,却从未真正看见过底层百姓的生活。

      从前读的那些书本上的文字又怎会有亲眼目睹时来的震撼?

      那日李祖娥站在门边,看到村里的王大娘神情麻木地抱着自己的小孙子往西边的坟冢去了,那儿葬着的是她们一家六口。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们家便只剩下王大娘孤身一人了。

      而她的眼泪也已经流干了,灰白色的头发和瘦骨嶙峋的身姿像是一株已经枯掉的芦苇,在风里晃荡着远去。

      这些老百姓的命,或许还不如达官贵人们身上的一件绫罗绸缎值钱。

      高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李祖娥侧过脸去望向儿子时,看见了他那双眼眸相同的悲悯和难过。

      或许,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晚,李祖娥坐在烛火下,盯着那些从妙胜寺里带出来的经书看了许久,她闭上眼睛试图像以往一样诵念经文,可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洪水里浸泡的无数尸体和无数张绝望的泪脸。

      那些经文也像是泡了水似的发皱,在她的脑子里变成了凌乱的碎片,最后逐渐拼凑成了人世间的万千苦难。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前总是寄希望于神佛、于这些虚无缥缈的经文,可是这些经文、这些神佛真的有用吗?

      这些看似悲悯的“阿弥佛陀”又能真正拯救世人于苦海吗?

      在这世上,她李祖娥除了诵经祈祷,眼睁睁看着,是不是还能做些什么?

      她和高殷会识字,会看医书,独孤罗和魏长庚也认识草药。

      她虽不精通医术,但是可以去学。

      能救一个人,总比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眼前的好。

      李祖娥下定了决心,心里也就有了主意,便不再只是感慨伤怀,她用绿鬟和自己卖绣品攒下的碎银子,和独孤罗一起去县城的药铺里换了本简陋的民间医书。

      她和高殷就着昏暗的烛火一页页看,一点点学,遇到认不全的字就一起猜,遇到看不懂的药名就去问魏长庚。

      独孤罗虽不识字,但他在静安寺的山上待了四年,认识的草药比魏长庚都多,便开始带着高殷采药,或是靠着打猎换来的银子去县上的药铺买,又按照医书上所记的晾晒,研磨,煎煮,再用粗布袋子分类装好。

      后面听说哪家村民高热不退,李祖娥竟让绿鬟主动上门送药,刚开始没人敢收,毕竟这年头人们都自顾不暇,自个都活不下去了,哪里还会给别人白白送药的?

      直到那日村东边的木匠老刘高热烧了四五天,整个人都开始说胡话了,他家婆娘没办法,只好收了绿鬟送来的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给他灌了一碗,没想到第二天那木匠烧就退了,竟真的捡回了一条命。

      这事也很快就在村里传遍了,竟开始有人主动上门求药。

      李祖娥心里自然是欢喜的,竟又和独孤罗他们在院子里设了施药点,边学边尽可能地救治那些病重的百姓。

      中途他们也病了好几次,但老天终究让他们都活了下来。

      虽然力量有限,但这种感觉是李祖娥从前做李家女、做皇后时都不曾有过的。

      她的儿子不再只是光有仁慈的储君,是被自己叔叔联手逼废的懦弱君王,而她,也不再是只会念经、如泥塑般的菩萨了。

      再过段时日,村里人便都知道这儿来了一家人,他们会识字、会打猎、会草药、会医术,心肠比菩萨还要好。

      到了中秋,落雁村的疫症形势方才有所好缓,魏长庚又开始带着铃铛去镇上卖唱,独孤罗仍然每日打猎采药。

      恰好中秋那日猎了两张上好的狐狸皮,打算带到集市上换些银两吃食。

      落雁村离县城要走上两三个时辰,独孤罗那张脸实在长得太招人,惹人注目,因此他已经学会了出门前先用灶灰和黄土在脸上抹上一层,然后用布巾把头发和额头包住,再戴上那顶破旧的斗笠,把帽檐压低,遮住大半眉眼,加上这几个月他确实晒黑了许多,一眼瞧上去倒真有几分落魄流民、庄稼汉子的模样。

      只是细瞧时,依然可见其精致眉眼,如璞玉般难掩灼然光华。

      以往都是绿鬟和独孤罗一起去,独孤罗不善言辞,在绿鬟看来,他容易被人“欺负”,而绿鬟毕竟在高家和宫里待了那么多年,人机灵,嘴皮子又厉害,会讲价,会看脸色,能把一张兔皮多卖出十文钱,也能把那些因为盯着独孤罗看的妇人不动声色地挡回去。

      只不过绿鬟近来病倒了,独孤罗倒没觉得一个人去有什么,出发前天都还没亮,他又检查了一遍东西,戴好斗笠,道:“我自己去。”

      李祖娥从灶房起身,端出来一碗热粥,放到桌上,又自然地上前把他斗笠往下压了压,替他系好绳结。

      两人距离挨得极近,独孤罗乖乖地低下头来,那双眸子专注地盯着她看,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李祖娥微微仰起脸,看着独孤罗,突然道:“不然…今天我陪你去吧。”

      “正好快中秋了,我们…再买点过节要用的东西,怎样?”

      中秋?

      这么多年,独孤罗都是孤身一人,从没有过过中秋节,听到的时候只觉得陌生,而且…娥要陪他去?

      虽然他心里也很期待,可是看着李祖娥那张脸,他竟突然有些害怕,如果去了那儿,有人欺负她…自己能保护她吗?

      因此他一时没有吭声。

      李祖娥刚想说话,独孤罗便问:“你想?”

      她点点头,语气很自然:“嗯,想陪你。”

      独孤罗凝视着她,眸里映着她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漾开欣喜满足的弧度。

      “那去。”

      李祖娥也莞尔一笑,伸手替他抹匀了脸上的灶灰。

      她也特意用灶灰把自己的脸和手都涂得黑黑的,把已经长出来的头发用布巾包住,整个人看起来和普通的村妇无异,哪里还有半分大齐皇后的风姿。

      只是一身粗布衣裳勾勒出她的纤细身姿,那双漂亮的眸子不似从前那般蒙着层黯淡的光,比往常更亮。

      出来时,高殷盯着她看了很久,李祖娥反而张开手臂在他面前转了个圈,眼眸里竟带点俏皮的笑意。

      “如何?”

      高殷忍不住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母亲,却不觉得丑,只觉得比往常做王妃、做皇后都还要好看。

      这大概…是连父皇都不曾见过的样子吧?

      他又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他说不了话,但那双眸子里盛满了笑意,朝母亲比了个“好看”的手势,又用手势让他们“路上小心”。

      李祖娥看懂了儿子的叮嘱,眼眶突然有些发酸,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上前去整理着高殷的衣襟,像哄孩子似的,语气里带着打趣和笑意:“乖乖的在家,等娘给你带糖吃。”

      高殷被她这种哄孩子的话弄得哭笑不得,比着手势、一本正经地强调道:“我已经二十了,不是两岁。”

      而独孤罗竟不知从哪借来了一辆驴车,上面还细心铺了一层干草和软垫。

      绿鬟病了几日,此时躺在床上身子还软着,从窗户缝里瞧见那辆驴车,顿时来了精神,推开窗扒着窗框便嚷起来。

      “呦—四喜,你什么时候置办的驴车?!娘子!!你看看,他多偏心啊,我跟他去了这么多次集市,哪回不是靠两条腿走去的?回来我腿都要断了,也没见他借过驴车。”

      “现在倒好,一听娘子要去,连褥子都铺上了。”

      独孤罗此时正蹲在那儿检查车板上的绳子,听完绿鬟的打趣耳朵尖不由地都红了。

      他低着头,一副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边小声辩驳了一句。

      “娥…会累。”

      绿鬟来了劲,语气里带着笑意:“哦——娘子会累,我就不会累了?”

      独孤罗索性装聋不吭声了。

      李祖娥也被绿鬟说得脸颊发烫,正巧阿宝懵懵懂懂揉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下意识转移话题,道:“正好有驴车,不如我们今天把阿宝也带上吧?”

      魏长庚和铃铛平日要去县里卖唱,阿宝被她们带着,愈发黏人,尤其是黏李祖娥,甚至平时看不到她便不肯吃东西,晚上更加要她抱着哄着,李祖娥也是打心眼里心疼怜惜这个孩子,便让她睡在自己身边。

      此时见到阿宝,李祖娥便想起高殷白天要去田里,绿鬟还病着,怕阿宝哭闹,就想着索性带她去县里逛逛。

      独孤罗微微一愣,但对李祖娥说的话自然没有不依的。

      两人便带着魏长庚、阿宝和铃铛往县城里去了。

      李祖娥怕阿宝受凉,便用兔皮褥子将阿宝裹得紧紧的,又给她戴上亲手缝制好的虎皮帽,露出大半张漂亮白嫩的脸蛋来。

      这段日子阿宝倒是胖了不少,从前一摸骨头烙人,如今身上脸上都有了肉,瞧着比以前更加漂亮了,眉眼更是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只是依然还是不说话,不理人。

      李祖娥将阿宝揽在怀里,她便像幼猫似的乖乖依偎着她,不哭也不闹,只低着头玩手里的木头小鸟。

      夜色还很深,凉爽的秋风呼啸着掠过田野,繁星在浩瀚的苍穹闪烁,皎洁明亮的月光从云层漫下,像是在地面铺了一层发着光、正细细流动着的银沙。

      铃铛依偎在李祖娥身侧,忽然仰起脸来,深吸了一口气道:“宋娘子,我闻到甜味了!是桂花吗?!”

      李祖娥自然也闻到了,她顺着香气飘来的地方望去,借着月光看见了前方不远处正有棵桂花树,孤零零地立在月下,树冠如盖,而枝叶间缀满了金灿灿的桂花,一簇一簇地挨在一起,风一吹,便花香四溢。

      “是桂花!”她笑道:“就在前面路上,好大一棵呢!”

      驴车从桂花树下驶过,细碎的花瓣被风吹得簌簌往下飘落,洒了她们满身,独孤罗特意放慢了速度。

      甜腻的香气飘了来,在天地间无拘无束地飘荡着,连阿宝都像是被吸引了注意,拾起了掉在她膝盖上的一片桂花,然后仰起头来,望向头顶那棵正花香四溢的大树和金黄色的花瓣,一双乌黑的眸子睁得大大的。

      李祖娥折了一支递给她,让她闻香味,又教她说话。

      “这是桂花。”

      阿宝只是拿在手上看。

      铃铛虽然看不见,但也仰起头来,轻轻嗅着感受着花香。

      她突然问:“宋娘子,你会唱歌吗?”

      李祖娥怔了一瞬,脑海里突然浮现些许遥远且模糊的画面。

      从前做李家女儿的时候,她会和李萱华、李玉容她们一起,萱华擅跳鼓舞,玉容擅弹瑟,她便会唱歌,有时候是一曲《桃夭》,有时候是《月出》。

      那时候,她们都还未出阁,还不是谁家的新妇,谁的女人。

      出嫁后,便再也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了。

      她本想说不会,可望着这晚的月色和浩瀚的天地,她轻声道:“会一点。”

      铃铛便缠着让她唱一曲。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她抱着阿宝徐徐吟唱起来,嗓音从缱绻伤感变得清亮悠扬,在空旷的天地和田野间回响。

      “月出照兮,佼人僚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独孤罗边赶车边静静地听着,仿佛已经沉醉其中,魏长庚不知何时竟拿着琵琶和了进来,唱到第二遍的时候,铃铛也接住了她的调子,跟着哼了起来。

      驴车载着她们的歌声和馥郁的桂花香远去,天光不知不觉已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洒在了她们前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6章 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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