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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冰棺 “阿姊…步 ...

  •   高湛的确是打算带马妙如去别宫的,可是御辇在那条路上行到一半,当远远看见湛娥居的宫檐轮廓时,他就像是突然清醒了般。

      他眸底那点儿带着醉意的温柔瞬间被深深的痛楚不甘取代,伸出手猛地将怀里的人推开,嗓音也低沉下去,变得厌烦阴冷起来。

      “滚。”

      马妙如正依偎在高湛怀里惊叹于沿路两旁的美景,被高湛猛地一推,流露出错愕不安的神色:“…步落稽?”

      高湛心里的暴戾涌上又被压下,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下去。”

      马妙如怔在那儿没有动,只是不死心地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

      可高湛没有像往常那般重新将她拥进怀里,他所有的温柔仿佛又重新被埋到了那层阴郁冰冷的面具之下。

      他没有睁开眼睛,却不再掩饰自己的厌恶,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赝品。”

      赝品终究是赝品。

      越靠近湛娥居,高湛就越无法忍受,无法忍受李祖娥已经“死了”的事实,可是逐渐清醒过来的他更无法忍受——

      身边这个人是假的。

      装得再像,也不是她。

      阿姊…

      是我的错。

      我怎么能要别人,怎么能把她带到我们曾经的家里去呢?

      马妙如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僵在那儿看着高湛,眸里从受伤到不甘,手下意识抚上腹部,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高湛已经抬手示意侍从将銮驾停下。

      宫人侍卫们垂眸屏息,高湛这才缓缓睁开眼眸,那双凤眸却根本没有再看马妙如,而是微微侧过头去,望向那些静静悬于树枝、因覆了风霜和灰尘而变得黯淡的琉璃风灯,就像看着一场已经褪色的旧梦。

      他声音微哑:“送她回去。”

      马妙如就这样被他无情地弃在了半路上,高湛半撑着头、神色冷漠阴沉地坐在御辇上,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和先前那副宠溺温柔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仪仗就这样从她面前过去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远去的銮驾,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淋下,满腔欣喜一点点凝结成屈辱、伤心委屈和愤恨的情绪。

      马妙如从前只单纯地渴望能往上爬,能摆脱自己卑贱的出身,成为君王的宠妃,可自从见到高湛,她发现自己那种想要不顾一切往上攀的野心里竟不知不觉掺夹了少女慕艾的悸动与好奇。

      她好奇这位不顾世俗人伦和非议强占皇嫂的君王究竟是怎样的。

      她本也以为高湛对那位文宣皇后不过就是男人对美丽女人最原始的占有欲和征服欲,是一时的新鲜感,是对先帝的报复和羞辱,可自从进了湛娥居,当她能够得以近身侍奉李祖娥,亲眼目睹两人之间的相处,才知道并非如此。

      也许那其中也掺夹了扭曲偏执的占有欲,却并非只是简单的新鲜感,甚至都不是君王对嫔妃那种高高在上的恩宠,而是少年郎对自己心上人发自内心的喜欢。

      喜欢到不顾一切,眼里容不下别人,也不许多看别人一眼。

      马妙如何尝不知高湛性情阴郁暴戾,反复无常,可是他同样是那样脆弱深情,在他人面前暴戾无常的君王却可以在那人面前彻底放下身份、尊严和面子,日日相伴,只做那个低声下气、哄她逗她开心的步落稽。

      从前,对高湛,她是惧怕却又渴望,既因他是君王的身份,又因他对李祖娥所展现出来的那种极致深情。

      哪怕在旁人看来他就是彻彻底底的疯子、昏聩之君,可这种极致的反差却让马妙如既惊惧又忍不住着迷好奇。

      而自从她得以名正言顺留在高湛身边,高湛的这种宠爱便让她不受控制地沉溺和沦陷,也仿佛让她的心一点点飘到了云端,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的,忘乎所以。

      有时候她甚至会觉得,高湛可能根本就不是因为李祖娥才宠爱自己。

      她就算再和李祖娥相似,但终究是不同的两个人。

      高湛他可以欺骗自己三天,还能欺骗自己三个月,三年吗?

      何况他已经宠自己这么久了。

      现在,他所有的“深情”,甚至“喜怒哀乐”都系于自己一身。

      如今,他们之间还有了孩子。

      日子久了,他总会忘了那个人,总会看清楚留在他身边的人不是什么阿姊,而是自己。

      他今日突然变脸…未尝也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他没有大发雷霆,还体贴地让人把自己送回去。

      正好,她马妙如也不想一直委曲求全做谁的替身。

      哼…高湛早点认清,也好早点死心,早点忘记。

      于是马妙如这样一想,又觉得被高湛突然中途丢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她车辇回程的路上,恰好撞上了胡长清的仪仗。

      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来,车辇按照规矩停下,她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来到胡长清的辇前,依制行礼。

      胡长清并没有马上叫她起来,只是倚在凤辇的软垫上,斜睥着马妙如。

      “本宫当是谁呢。”

      她唇角勾起淡淡的笑,神色看似漫不经心,眸底却满是轻蔑讥讽:“这不是近来深得圣宠的马嫔吗?不是素来和陛下形影不离么,怎么,今日独自在此?”

      马妙如垂着眼睫,语气听起来恭顺自然,却难掩其中的得意炫耀:“回皇后娘娘的话,妾身方才随陛下同乘御辇出游,只不过…陛下忽然要事,又体贴妾身怀有龙嗣不宜久侯,特意命人送妾身先行回宫歇息呢。”

      “要事?”胡长清尾音上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本宫怎么没听说陛下今日有什么军国大事?不过陛下要去什么地方,本宫倒是略有耳闻…别宫,是吧?”

      马妙如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抿紧了唇没有接话。

      胡长清脸上带着笑,继续道:“本宫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能把陛下哄得团团转,原来…是半路上被赶回来了?”

      马妙如先前那些许微小自欺欺人的心思被胡长清戳破,不甘和愤恨往上涌,却又不愿在胡长清面前失了面子,便只是咬了咬唇,硬撑着解释:“陛下那是疼惜妾身…”

      “疼惜?”

      胡长清却是铁了心要给她难堪教训,冷笑一声,打断她的话,语气却懒懒的:“疼惜你,会把你一个人扔在半路上?疼惜你,会每天抱着你却在怀念别的女人?”

      马妙如的手在袖中攥紧,却仰起脸来笑了笑:“娘娘,妾身不知其他,只知道…妾身是真心仰慕陛下。”

      她看似将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亦是绵软卑微,却字字带刺扎到胡长清的心里:“妾身出身寒微,可陛下仍然愿意疼着妾身,宠着妾身,待妾身好,不管是因为什么,只要能让陛下高兴,妾身就心满意足了。”

      她顿了顿,语气和神情都满是无辜。

      “皇后娘娘…难道不希望陛下也天天开心吗?”

      胡长清原本只是想在回宫路上顺道敲打敲打这个一时得了宠、以为飞上枝头就变了凤凰,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让她知道谁才是后宫的主人,可马妙如态度看似恭顺到挑不出错处,却显然字字句句绵里藏针,暗讽她不得圣宠,根本没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不过一个小小的嫔妾,连夫人的名分都没有,也无家世仪仗,只凭着这张让她深恶痛绝的脸便在后宫耀武耀威的。

      哦,如今肚子里还添了块肉。

      呵,我当初没法弄死那个李祖娥,如今还动不了你吗?

      胡长清这般想着,面上虽然不显,心里却已然动了杀念,她眸底寒意凝结,脸上却流露出盈盈笑意,只慢悠悠道了两个字。

      “掌嘴。”

      她实在不屑和马妙如在这里耍嘴皮子,倒不如给她一点实实在在的教训,也试探试探高湛对她和腹中孩子的态度。

      横竖,高湛也动不了自己。

      马妙如显然没料到胡长清会直接让人动手,神色惊锷,还没反应过来,胡长清身边跟着的陆令萱便上前来,抡圆了手就是狠狠一记耳光,直接扇得马妙如往后一个趔趄,偏过脸去,又被胡长清身旁的宫人架住。

      马妙如身边的宫人也吓傻了,但都不敢轻举妄动,毕竟高湛如今不在这儿,她们面对的又是皇后娘娘,便只个个低着头,眼观眼,鼻观鼻的,不敢作声。

      “皇后娘娘…您凭什么…凭什么打人?!嫔妾说错什么了?!”

      马妙如那张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也裂开了,眸里也因屈辱瞬间涌上一层泪光,我见犹怜中又带着倔强,倒更像那人了。

      胡长清看着她却笑了起来,她心里真是畅快极了,仿佛看到的不是马妙如,而是李祖娥跪在自己面前。

      她倚在凤辇上:“怎么,本宫是陛下亲封的皇后,是太子生母,想打你,便打了。你要去告诉陛下吗?”

      “马妙如,你不过长了张能得陛下两分欢喜的脸,便在后宫嚣张跋扈至此,不念及本宫恩典倒也罢了,还敢在陛下面前乱嚼舌根,本宫没有让人割了你的舌头就已是仁慈了。你想告状,尽管去,看看陛下究竟有多在意你,哦…还有你肚子里那块肉。”

      “本宫今日可是在帮你啊。”

      说罢,她又吩咐:“继续掌,打到本宫痛快为止。”

      “让她好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胡长清有意泄愤,就那样笑着看陆令萱扇了马妙如数十个巴掌,这还不算完,又让她在宫道上跪着。

      “等吧,看看陛下,会不会来替你出气。”

      马妙如被打得鬓发松散,鼻血横流,一张俏生生的面容更是肿得老高,满脸都糊着血,她头晕眼花地跪在地上,眼前的世界仿佛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惟有胡长清那肆意得意的笑声飘过来,尖锐得像一把刀刺进她的胸膛。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陛下会来的。

      她强撑着,将另一只手放在小腹上,内心的期盼和希望渐渐往上涌。

      陛下…陛下他是在意我的…还有我们的孩子。

      而此时的高湛已经进了湛娥居。

      这是他时隔两年第二次踏进这个地方,里面早已是满目疮痍,荒凉破败,就像他那份燃了整整二十余年的爱,如今烧得也只剩下一片毫无余温的灰烬。

      抓不住,握不紧。

      可是他并未让人俢萁,只是让人完整保存了里面的一切。

      所有好的,不好的。

      就像他和李祖娥这么多年的回忆拉扯,哪怕其中大半都是两败俱伤的痛与恨,他依然舍不得丢弃半分。

      高湛下了御辇,独自往里走,其实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想来,也许是时间越久,脑子反而又一点点清醒了。

      愈发清醒地意识到,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人可以取代她。

      他沿着回廊一直往前走,走过那片桃花林,走过埋葬着他们女儿的地方,她曾经荡秋千唤他步落稽的地方,他们曾经一起放纸鸢的地方,散步的地方,听琴的地方。

      像是要把曾经发生过的所有美好,都真真切切地再度细细感受一遍。

      他走着看着,那颗心反而没那么痛了,仿佛还有种诡异的满足往上涌,像只温柔的手放到了他的心口,渐渐将他这些年来所有的疲惫和痛苦都抚去了。

      像是她仍然还陪在自己身边。

      阿姊…

      他的“阿姊”,的确还在这儿。

      高湛入了他们从前的寝殿,那儿什么都没变,除了最里面多了个暗室,里面多了一具冰棺。

      他缓缓推开内殿的门,细微的吱呀声混着珠帘清脆的碎响,一股寒气和腐朽颓败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脱掉了身上的帝王衮服,换上了一身红色的喜袍,对着铜镜整理好衣冠后方才按下机关,独自往里面走。

      那暗室很深很黑,蜿蜒的石阶一路往下延伸,一眼都看不到尽头,而两侧昏暗的烛火静静燃着,将高湛那高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带着有些扭曲的弧度。

      越往里走,那股腐朽的味道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是阿姊喜欢的熏香。

      暗室最里面竟是一间布置精巧的新房,里面燃着龙凤烛,悬了红色帷幔,贴满了喜字,好一派洞房花烛的景象。

      只是中间的喜床却被打造成了冰棺式样,里面躺着的竟是一具焦黑的尸体。

      那尸体已看不出本来面目,却被人收拾得整整齐齐,仔细地舒展了四肢,甚至还重新绾了发髻,发间簪着他亲手挑的赤金凤钗。

      而她身上穿戴的不是皇后该穿的祎衣翟服,而是一件红色嫁衣,衣摆被人细心地铺展在冰棺底部,像一朵盛放到了极致的花。

      她就像一位新娘子静静躺在那儿,只是睡着了。

      自妙胜寺那场大火发生,高湛对外封锁了李祖娥的似“死讯”,并让人把李祖娥的“尸骸”运到了此处。

      那日,他来到此处亲自替这具尸骸穿上了准备已久嫁衣,亲手布置了这间喜房,点燃了龙凤烛,与她饮了合卺酒,在这里酩酊大醉,同这具焦尸睡了一夜。

      那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他,和阿姊。

      可是当他第二天清醒后,他发现自己依然不能接受这具尸骸是李祖娥。

      他想要砸毁冰棺和所有的一切,但终究还是舍不得。

      他回了邺宫,将马妙如宠上了天,再也没有来过这儿。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忘记一切,用美酒,用美人,用醉生梦死,用染红手掌和溅在面容上的鲜血,用无数人的命。

      可他做不到。

      “阿姊,我回来了。”

      高湛走到冰棺面前,低头凝视着里面的人,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像是从前无数次从邺宫赶回来那般,带着希翼和欢喜,又那般小心翼翼,像怕吵醒正在午睡的她。

      他在旁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侧着头靠在冰棺上,开始絮絮叨叨的讲话,那些无聊的、烦人琐碎的朝政,讲他其实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他不想做什么千古流芳的圣贤之君,从前就不想,不过都是为了她。

      可是如今她不在了,他觉得这个皇帝做的就更没有意思了。

      所有人都怕他,骗他,就连和士开也怕他,也骗他。

      没有人是真心待他的。

      寂静的新房里只回荡着高湛低沉的声音,带着寂寥,落寞。

      他拿过旁边的酒边饮边喝,亦回忆起了他们从前的朝朝暮暮,那少年懵懂时的爱恋,对元善见和高洋的妒忌…

      好的坏的。

      他不再掩饰自己内心所有的龌蹉、阴暗与不堪。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这满室的喜字和摇曳的红烛,可是高湛说着说着,竟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至少阿姊在听。

      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用那种冷漠的、抗拒厌恶的,或是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她也不会说他这么多年的爱恋和渴望只是男人对女人的占有和欲望。

      她不会觉得自己是痴心妄想,骂自己是悖逆人伦和礼法的畜牲。

      她不会再残忍地往自己的心口捅刀,也不会再互相伤害了。

      她也不会再跑了。

      不会再离开自己了。

      她会永永远远待在这里,穿着嫁衣,乖乖地做自己的新娘。

      高湛笑了起来,几滴酒液溅在面容上像是眼泪部分酒液顺着下颌和锁骨往下流,他抬起脸来,望着上面悬着的红色帷帐,重重叠叠地将他们环在其中。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的阿姊。

      他心里竟涌上些许病态的满足和安心,低声呢喃着:“阿姊…阿姊,这江山…是我高湛不择手段、费尽心机才抢来的,当初我怕失去它,是因为我觉得失去它就失去了你。”

      “可是如今你不在了,我现在想还…都不知道该还给谁,阿兄死了,绍儿死了,等我把皇位给了纬儿…等他把这江山坐稳了…我就来…找你…好不好?”

      “到时候…你不许再选阿兄了。”

      “我会待你好的…你说什么,我都听。”

      高湛转过身来,将脸趴到冰棺上,他凝视着里面的人儿,然后缓缓伸出手去,隔着一层用指尖去细细描摹着她的轮廓,语气微醺,带着委屈、贪恋和渴望。

      “阿姊…阿姊。”

      “步落稽好想再抱抱你。”

      他在里面待了很久,将自己再度灌的酩酊大醉后便直接靠着冰棺睡了,也没有其他人敢在这时来打扰他。

      而这个暗室除了刘桃枝跟和士开,并没有其他人知道。

      “陛下。”

      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却没有睁开眼睛,和士开并没有进来,而是站在石门外面:“陛下,北周派使臣来了。”

      高湛睡意正深,也没听清全部的话,只隐隐听见“北周”两个字,他根本没当回事,只觉得很是烦人,便像往常那般厌烦回道:“嗯…你处理吧。”

      “陛下…”

      和士开语气似是有些为难:“使臣已在宫外侯了一整夜,坚持要亲见陛下。臣说可由臣代为转奏,他只说此事干系重大,必须面陈,不见陛下本人绝不开口。”

      高湛靠在冰棺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他心知肚明,宇文护那老东西三番两次派使臣来,不就是想谈他那个老娘的事情吗?

      当年北魏分裂,宇文护前去平凉投奔了叔叔宇文泰,他的母亲阎氏和姑姑等人被东魏俘虏羁押,从此母子分离,到如今已经三十几年了。

      而宇文护近些年来执掌北周政权,没少遣使来磨,提出各种条件来换母归国。

      哼,倒是个孝子。

      可他高湛最烦这些孝子贤孙了!

      高湛烦躁地换了个姿势,后脑勺磕在冰棺的棱角上,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酒意不由褪了两分,戾气却涌了上来,他随手就抓起脚边的酒壶砸了过去。

      “让他滚!”

      他暴怒的吼声混着酒壶砸在石门上发出的碎裂声:“滚!朕现在谁也不想见!他宇文护要接他老娘,让他自己来!!有本事就发兵来抢,没本事就继续等着!!”

      和士开安静了一瞬,高湛以为他走了,没想到他的声音再度传来。

      “陛下息怒,臣看那使臣并非只谈阎氏归国的事…他说,他还带来了大冢宰的一封亲笔书信,信中有一事,与陛下私事有关,说…若是陛下不见他,日后必定后悔。”

      里面沉默了,和士开又耐心等了半晌,里面的门方才被拉开,高湛那张阴郁憔悴的面容暴露在烛光之下。

      “他最好真的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盯着和士开,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宿醉后的烦躁和想要杀人见血的戾气:“若是敢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朕,朕就让他的脑袋在邺城城门上挂到过年。”

      高湛径直越过他,往外面走去,脚步尚且还有些不稳,和士开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身子,此时天光已经大亮,他眯了眯眼睛,抬起手挡了挡刺眼的日色。

      门外便是那棵埋葬了高绍德的合欢树,上面已是杂草丛生,虫蝇飞舞,泥土被连日的雨水泡得松松软软的,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秒,脚步不由地微微一顿。

      只见草丛里面有一角布料半埋在泥土里,由于被雨水泡过,被日头晒过,早已褪了色,变得灰扑扑的。

      若不仔细看,还以为那就是一块普通的破布。

      因此高湛也只是就这样看了一眼,毕竟他现在也顾不上这些。

      回到邺宫时,北周使臣已经等候多时,高湛像是根本就没看到他,径直坐到龙椅上,接过内侍递过来的醒酒汤灌了一口,方才懒懒靠在那儿,抬了抬手指。

      “说。”

      他盯着使臣的眼神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带着嗜血和焦躁的杀意。

      使臣也丝毫不惧,只让高湛屏退左右,高湛不耐烦地允了,殿内只余和士开,使臣这才从怀里取出书信,呈过头顶。

      “我们大冢宰想和陛下做一笔交易。还请陛下阅信。”

      和士开将信呈到高湛面前,他冷嗤一声,漫不经心接过扫了两眼,待看清上面的内容时,神色里的不屑敷衍立刻变成了惊震,随即又转成难以置信和暴怒。

      他猛地将信拍在桌案上。

      “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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