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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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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之朗又趴在了座位上,她的位置靠窗,外面的操场上一下课就会有人在那儿嬉笑打闹,她喜欢看着那些人,然后给她们安上自己准备的台词和剧情——这成为她最喜欢的消遣方式。
并不是没有人找她一起玩儿——因为开学时老师的”特别“介绍,她一下就成为了众人羡慕的对象,好几次下课后都被围了起来。
但在这一段时间里,她仍然沉浸在姑姑丢下自己的悲伤当中,每天回去还要面对夏梦似有若无的针对,心情简直差到了极点。于是面对别人的多次邀请,她也只是歉意地摆摆头,但第一名的光环始终笼罩在她身上,就连她的拒绝,都变成了学霸独特的气质。
这会儿她用手撑着脑袋,倾斜的阳光透过了窗子,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快看!睡美人在这里!”
“快来个王子亲醒她!”
“班长——”
夏之朗突然感觉外面的声音离自己近了很多,睁开眼发现面前已经围了好多人——隔着窗户和栏杆,她觉得自己像被看守的犯人。
她的脸刷地红了起来。
夏之朗有一双又大又圆的双眼,虽然是单眼皮,眼窝却很深,她的脸还有一点婴儿肥,明明是可爱的长相,但深色的瞳孔经常失焦,让她显得木木的,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施加加被推了上来,他们玩儿着王子救公主的戏码,正讨论着让谁当公主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睡美人在这里”,大家纷纷往窗边凑了过来,他被挤到最中间。
突然被围观的夏之朗脸红了起来,阳光还没走到别处,她眯着眼,有些疑惑地看向面前的众人。
“有什么事吗?”她是对着最前面的施加加问的。
“没……没有。”施加加刷地红了脸,他自从开学第一天被老师亲赐“尚方宝剑”后,一跃成为班上最受欢迎的男生,男女生都喜欢跟在他后面成群结伴,这不,玩儿了那么多遍救公主的戏码,他一直都是稳居不动的王子。
“哦。”夏之朗没有注意到施加加语气里的害羞,她也不知道继续说些什么,于是干脆换了一边,用左手托住脸,留给众人一个饱满的后脑勺。
“算了,我们别打扰同学休息了。快进教室吧,要上课了。”施加加转过身,仿佛真的王子般,面对着众人发号施令。
最外围的人群一哄而散,剩下的人跟着施加加走进了教室。
小学生眼里,什么最重要呢?
被老师喜欢最重要。
所以被老师喜欢的学生在刚开始总是最受欢迎的。
但有一些人是永远不会懂的,因为她们早早被排斥在群体之外。
铃声响起,班主任拿出了课本。
”我们今天学习拼音——“
夏之朗翻开语文书,她搞不懂,这些“a、o、e、i……”“b、p、m、f……”不是在幼儿园就学过吗?
“a”
“a——”
“o”
“o——”
“……”
教室里短促和长音交错着,夏之朗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这实在太催眠了,加上她每晚都会因为控制不住想姑姑而默默流泪到半夜,根本没有睡好过。
“啪——”
一本书越过夏之朗的头顶,落在了她后桌的头上。她被吓了一个激灵,立马清醒过来。
夏之朗的后桌是一个看起来很怯懦的女生,她留着乖乖的学生头,但长长的刘海儿几乎盖住了大半只眼睛,夏之朗知道她的名字叫“佟玲玲”,因为她总爱在课上出小差,好几次都被老师揪着耳朵站起来。
“佟玲玲,不想上课就出去!”
“佟玲玲,铅笔有那么好玩吗?好玩出去玩。”
她不记得自己可怜的后桌是第几次被老师用嘴“请”出教室,或许老师只想吓唬她一下,但佟玲玲总是在老师话音刚落下就真的走了出去。
这下讲台上的人骑虎难下,在学生面前丢了面子的老师怒火在下课后烧得更烈了。在扔下一句“下课”后,老师摔门而出,教室里没人说话,夏之朗大气都不敢出。
此时,在她眼里,完全不理解自己这个后桌为什么敢那么“勇敢”地“违抗”老师。
简直是叛逆!
这是夏之朗在夏妈妈教训夏梦时学到的词。
叛逆,听起来像是古代要杀头的死罪。
可惜佟玲玲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夏之朗不知道佟玲玲是怎么抵挡老师的声浪攻击,或许不止声浪攻击——在主管教育的那群人还没有提出禁止体罚时,佟玲玲从办公室回来后,她的左手就会又红又肿——右手是完好的,因为还要拿它来抄写被罚的拼音和汉字。
直到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起来,她知道老师把佟玲玲拎到了办公室里。
教室里逐渐多了讨论声。
“那是谁啊?怎么老是被老师捉出去?”
“我知道,她叫佟玲玲,我以前和她一个幼儿园……”
“啊?”
“她以前就这样,老师说话都从来不听的,都学前班了还在裤子里拉屎拉尿,也不知道现在还拉不拉……”男生边说边做了个捂鼻的动作。
都说小孩子没有什么恶意,其实小孩子的恶意比大人更直接,更不加掩饰。
只是有着年龄的障眼法,一切隐隐的霸凌行为就这样被一句“不懂事”瞒天过海。
于是在佟玲玲第一次被罚时,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名字。那些调皮的男生会故意在经过她身边时捂着鼻子,假装很臭的样子。
夏之朗曾在下课后转过身和她没话找话,但对方总是呆呆的,没有任何反应。
几次过后,夏之朗也停止了“自以为是”的好心之举。
很久之后,等她回忆起来,她有些愧疚地写下:
“一年级叫佟玲玲的女生,我现在都还记得。刚开始我找她讲话,其实……只是因为感觉似乎有人比我过得更加不好,我同情她,可怜她,同时莫名其妙想要‘拯救’她……”
当人真正敢面对自己内心的不堪时,是不是因为她已经长大了?
可惜一年级的夏之朗还是个小孩子,她的热情被消耗几次后,便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面对那些男生偶尔有意无意欺负佟玲玲的行为,刚开始她还会凶横地瞪回去,或者说“我要告诉老师”,但当事人的反应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还是马戏团里不给工资的那种。
久而久之,她选择了视而不见,内心却一直别扭着。
没人救得了失去求生意识的人。
可有时沉默也是一种隐形的暴力。
可惜他们这群人现在是不会懂的,包括夏之朗。
李楚洁打断了夏之朗的思绪,她指了指手背,夏之朗瞬间反应过来,已经中午了。
除了开学第一天是自己带饭,之后交了餐费后,他们就统一在学校食堂打饭吃了,为了让低年级和高年级的错开,一年级到三年级是上午第三节课下了就去吃饭,而四年级到六年级则要等到第四节课下。
夏之朗虽然很少参与课间的活动,但或许是第一天和李楚洁之间有着面包的默契,只要是李楚洁叫她,不管是结伴上厕所,还是中午去食堂,她立马就答应了。
慢慢地,到了饭点儿,两人就自动走到了一块儿。
“之朗……”李楚洁缓缓开口。
“怎么啦?”夏之朗有些诧异,平日里两人走在一起,李楚洁比她话还多,说话也不会这么吞吞吐吐的。
“唉……就是快期中考试了,我妈妈说如果我这次没有考过施加加,她就不给我买最新的连环画了……”李楚洁的语气淡淡的,但她听出了其中的担忧。
夏之朗突然羡慕起自己这位会因为没考好就得不到连环画而忧虑的朋友。
但她猛地抓住了重点,“为什么是施加加?”
夏之朗搞不懂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噢,他其实是我表哥,你知道吗?我俩之前都在市中心幼儿园上学,但我妈妈说,舅舅工作调动,要把表哥转来这里上学,其实刚开始,我是要上市一小的……可我妈妈偏偏要我跟着一起过来,说是在姥姥姥爷家方便照顾我们……但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回来了。上次打电话说,如果我没考过施加加,她回来就不给我带连环画了……最新版只有市里才有,这里买都买不到。”李楚洁一口气说了好长的一段话。
夏之朗毫不费力地理清楚了其中的关系,但安慰的话瞬间说不出口了。
她不知道市幼儿园是什么样子,只是从开学班主任一句“大城市的孩子就是不一样”的话中,她似乎就参透了几分这其中的含金量。
她想起了自己的幼儿园,一栋五层的楼,加上一个比院子稍大一点的小广场,上面摆上滑滑梯和秋千,就是全部设施了。
夏之朗不知道这样的幼儿园是不是连她们市幼儿园的一根脚趾都比不上,但有一瞬间,她心里确实自卑了起来。
“没事的,我相信你肯定能考得比他好!”鼓励的话从夏之朗口中说出,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
“之朗,你害怕这次的期中考试吗?”李楚洁反问起来,但不等她回答,李楚洁又自顾自说起来,“你成绩那么好,连开学那么难的题目都考得那么好,肯定没有问题……唉,要是我也像你一样就好了。”
说不害怕其实是假的,夏之朗很想告诉李楚洁,其实第一名比其他人更害怕考试,因为第一名就像站在悬崖尖上,后面无数个人想要冲上去拿下这个位置,稍不留神就会掉进万丈深渊。
但这样的话听起来就像无病呻吟,没人会喜欢听的。
于是夏之朗适时地闭上嘴,默默听着李楚洁的抱怨。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这是夏之朗学到的第二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