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朗日记》人间小鱼

8、第 8 章

　　诗人离开时写下了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但姑姑不是诗人，她离开时静悄悄的，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夏梦走回去时，夏之朗已经放下书包坐在家里了。

　　她并不喜欢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尤其听了大人无数遍的“你是姐姐，你记得要让着妹妹。”这让她觉得没有比“妹妹”更讨厌的人存在了。

　　所以她今天早上并没有把零花钱给她——明明以前都是自己的。放学后也刻意在教室里磨蹭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回来。

　　夏之朗坐在一个小椅子上，九月份的天气还没有转凉，木椅子因为屁股一动未动已经开始发热，但她仍然直挺挺地坐在那儿，像上课一样。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还没带着之朗一起？”夏妈妈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等不及夏梦回答，又一顿责备，“你这个姐姐怎么当的？”

　　夏梦撇了撇嘴，看向椅子上的夏之朗，用略带委屈的语气说道，“我又不知道她先走了。”

　　夏之朗端坐的背微微晃了晃，她扭过头，说，“是我想看看自己记不记得路，就先回来了。”

　　“哦——下次要等姐姐一起，知道吗？”她边说着，边从电视柜下掏出一个塑料口袋，套在了厨房门口的垃圾桶里。

　　“嗯。”夏之朗小声地嗯了一声。

　　她其实在教室等了一会儿，内心期待的是姑姑会来接她，直到小朋友们陆续被接走，老师走过来问怎么没有大人来接。

　　“噢，我忘了姑姑说是在校门口接我——老师再见！”她飞快地抓起书包，着急的背影像是真的忘记了。

　　校门口也没有人——她彻底失望了。但还好回去就这么一条大路可走，她踢着小石子，安慰自己可能姑姑忘了下课时间。

　　门敞开着，她看见有人在厨房里切菜，“姑姑——？”

　　“啊，之朗回来了！姐姐呢？”传到耳边的声音变了，夏之朗心中的不安彻底变成了现实。

　　原来有些路通往的早就不是家了。

　　“嗯，我自己先回来的。”夏之朗声音闷闷的，她觉得鼻子有些透不过气。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下来，夏之朗赶紧用手揉了揉眼，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女人，她还是没有习惯“凤妈妈”这个称呼。

　　“快，把书包放下，坐一会儿，一会儿就可以吃晚饭了。要不要看电视？遥控器在这里，会开吗？”眼前的女人又是接书包，又是放椅子，还把遥控器塞在夏之朗的手里。

　　夏之朗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很想问姑姑去哪儿了，但硬生生憋了回去。

　　女人没有发现夏之朗的局促和不安，她声音和嘴角的弧度都像是排练过的，完美得可怕。她自顾自地表演着母爱，却连夏之朗红肿的眼睛都没有注意到。

　　这样一出好戏，可惜台下的观众只有夏之朗。

　　于是夏之朗任凭她拿走书包，乖乖地坐了下来，她手里拿着被塞的遥控器，像个拘谨的客人。

　　她做了自己亲生父母家的客人。

　　见她坐着没有说话，女人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走回了厨房。

　　显然大人们都一样，喜欢乖巧听话的孩子。

　　夏之朗在陌生人面前最会扮演乖巧孩子了。

　　但有时候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后来这里人人都喜欢夸她小小年纪却很懂事，她会假装不好意思地摆摆头，说，“没有没有，爸爸妈妈很辛苦，都是我应该做的。”

　　说完又是一句句相似的夸奖。

　　懂事仿佛成了封印潘多拉魔盒的枷锁，等哪天她想解开封印，魔盒中的怪物会不会震惊所有人。

　　“我要看电视——”夏梦不客气地走到夏之朗旁边，从她手中夺过遥控器。

　　客随主便——夏之朗虽然没什么看的心思，但除了电视，眼睛一时间不知道往哪里放。

　　夏梦看电视喜欢挑来挑去，一个片段都还没看完就跳到了别的台。

　　“这个不好看——”

　　“土死了——”

　　“真没意思——”

　　她嘴里一直嘟囔着，手中的按键就没有停过。

　　夏之朗之前就看过两部电视剧——《射雕英雄传》和《欢天喜地七仙女》，这是跟着大人们一起看的。

　　而动画片则看得多了，她在千余姐姐家里的时候，一遇上下雨天，两人就守在电视机前，把动画片看了一遍又一遍，什么《虹猫蓝兔七侠传》《神厨小福贵》《铁臂阿童木》《铁甲小宝》……她现在还能倒背如流。

　　夏之朗不懂为什么夏梦要一直换台，她明明看见了熟悉的“蓝兔”，“小李子公公”，“蜻蜓队长”……

　　这些难道不好看吗？

　　她哪里知道，夏梦一直用余光观察着她，只要看见她眼里露出一丝感兴趣的模样，手中的遥控器就跟上了发条似的动了起来。

　　她要让夏之朗知道，谁才是电视真正的主人。

　　夏之朗被闪来闪去的画面花了眼，她的背也更酸了，于是干脆站了起来，客厅很小，中间还放了一个大大的桌子，窄到夏之朗想要走到门口，必须侧身从电视机前经过。

　　“啧——”

　　在夏之朗挡住屏幕的那几秒钟，耳边传来不大不小的声音。

　　像是表达不满，却又不敢太明目张胆。

　　夏之朗没有理会，她站在门口，抬头看天，就连天上的云都有些忧伤。

　　早上叔叔说姑姑有事儿去了，但夏之朗早就发现之前放在椅子上的东西不见了——那是姑姑每次出门都要带的一个小包。

　　以前带着夏之朗去赶集时，包里就装了她喝的水，一赶完集，里面就会多出各种糖果。

　　原来姑姑说要自己在这里读书，但没有说她会陪着自己。

　　一切离开都有迹可循。

　　她有种被抛弃的感觉——但她却不敢哭，她是个懦弱的小孩儿，害怕自己哭了更遭嫌弃，最后落得个无处可去的下场——她太怕黑了，不敢在外面睡觉。

　　夏之朗就这样站在门口，直到夏爸爸的身影从路口出现。

　　他看见了门口的夏之朗，用着哄小孩儿的语气说道，“之朗，放学啦？怎么站在这里，妈妈做好饭了吗？”

　　夏之朗感觉自己的头微微动了下，随后跟着他坐在了桌子旁。

　　夏梦还在看着电视，她爸爸回来，她却眼睛都没移一下，只在嘴里叫了一声，“爸，你回来了。“便继续沉迷在台湾偶像剧里了。

　　夏之朗看了一眼屏幕，一个女生正背着笨笨的龟壳跑步，旁边还有一群人在叫喊着。

　　真没意思——

　　她在心里发出了和刚刚夏梦一样的吐槽。

　　“电视关了，吃饭。”夏妈妈从厨房走了出来，一声令下。

　　夏梦有些不舍地关掉电视，夏爸爸去厨房端菜了，桌上居然还摆了两瓶饮料——这是过节才有的配置。

　　“饮料一人一瓶，两姊妹不要争哦。”夏妈妈解开围裙，边说边将一瓶饮料递给夏之朗。

　　“知道知道了。”夏梦迫不及待地打开饮料喝了几口。

　　菜全部端上了桌子，夏梦开心地问道，“妈，今天怎么做这么多好吃的？”

　　“你们今天开学，肯定要做多点儿好吃的庆祝一下，之后还想吃，就好好读书，争取考上一中……”夏妈妈接过夏爸爸递来的碗筷。

　　“知道了，知道了……”夏梦的声音越来越小，“只晓得叫我考一中……”

　　夏之朗看着丰富的菜色，却不怎么有胃口。她扒拉着手中的饭，碗筷不适时地发出碰撞的声音。

　　“怎么啦？菜不好吃吗？”

　　夏之朗摇了摇低着的头，脑袋有些嗡嗡的，一时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乖乖在这里读书，这里就是你的家。”夏妈妈以一口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

　　夏之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还是想问姑姑去哪儿了，谁知话还没说出口，鼻子就一酸，于是赶紧扒拉几口饭进嘴里，但眼泪已经掉了下来，随着饭被吃进了肚子里。

　　夏妈妈看着面前沉默不语的夏之朗，并不想再多说些什么。

　　小孩子懂什么呢？

　　小孩子嘛，刚开始不习惯，过几天就好了。

　　但夏爸爸却开了口，说道，“姑姑说等过年就接你回去，她要出去打工挣钱，你在那边上学不方便，你要听话。”

　　夏妈妈一个眼神瞟了过来，似乎在责怪对方不应该这么说，但碍于两个小孩子，也就没多说什么。

　　夏之朗点点头，小声地抽泣着。

　　到了晚上，夏之朗早早洗漱完躺在床上，隔壁传来夏梦看电视的声音——她不是说她家电视只能开一个小时吗。

　　“你和小孩子讲这些干什么？”

　　——“那她那个样子你没看到啊，眼泪都快装满了。”

　　“再怎么讲，都是小孩子，舍不得也就一两天的事。”

　　——“肯哭肯闹都还好，就怕她不哭也不闹，你想教育一下都无从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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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之朗闭着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她没有动，任由眼泪淌着，却还是挡不住耳边细碎的说话声。

　　迷迷糊糊中夏之朗感觉有人爬上了床——不用想也是夏梦，但她实在太累了，只觉得眼皮前一道白光闪过又立马暗了起来，于是继续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夏梦还没有习惯把自己的被子分一半给别人，她下意识把被子一扯，夏之朗半边身体露在了外面。

　　半夜里，夏之朗感觉身上一凉，被冻醒了，她用手摸索着，不小心摸到了夏梦的腿，对方似乎在梦里感受到了，把被子一搅，夏之朗全部身体都露在了外面。

　　她彻底睡不着了。夏之朗透着窗子看向外面的天空，有几颗星星一直闪啊闪。

　　眼泪怎么也收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