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朗日记》人间小鱼

10、第 10 章

　　在攀关系还不明显的小镇上，成绩似乎成了老师衡量学生的唯一标尺。

　　当然，施加加除外，他开学第一天就得到了班主任的青睐。

　　夏之朗此时还活在自己的小小天地里，对这一问题的最高认知，也仅限于施加加在市幼儿园上过学，所以老师格外喜欢他，但明明李楚洁也一块儿上的幼儿园，却也没见老师对她有多好。

　　期中考试结束了，成绩几乎是第二天随堂就发了下来。

　　夏之朗在考试开始前心里一直惴惴不安，但在拿到试卷后的一瞬间就充满了信心，她甚至可以在答完题目后再检查几遍。

　　一年级的小学生虽然也隐隐感觉到考试的重要，但不是所有人都有着渴望好成绩的心态，更重要的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坐得住考试的100分钟。

　　“季之朗，100分。”

　　“哇——”底下传来一阵惊呼声。

　　夏之朗走上讲台，她微微抬着头，强装镇定起来，双手接过老师手中的试卷，又假装不经意间拿着试卷一角，把那大大的一百分亮在外面。

　　从讲台到座位的距离瞬间变得短暂了起来。

　　夏之朗承认，众人艳羡的目光让她感到很满足，但她早就学到了“谦虚”这个词，于是就连开心都看起来淡淡的，给人一种她胜券在握，对这样的高分不出所料的感觉。

　　数学老师对她的表现很满意，在她监考时，就发现了几个学生的特别之处，当别的孩子早已耐不住性子开始玩橡皮时，她们都稳稳地坐着，把试卷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夏之朗也在其中之一。

　　“李楚洁，96分。”

　　“施加加，96分。”

　　夏之朗听见分数，转过头，看见李楚洁正冲着自己做鬼脸，她想，连环画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

　　“季之朗，你给佟玲玲拿下去。”

　　底下窸窸窣窣的声音被打断了，夏之朗不解地走向前去，她接过试卷，没忍住看了一眼，整张试卷都干干净净的，丝毫没有写过字的痕迹——侧边的名字用红色笔写的，看起来是老师的字迹。

　　她把试卷递给了佟玲玲，对方接过，罕见地露出一副羞涩的表情。

　　但夏之朗来不及思考这抹笑容的含义，就被老师的声音打断。

　　“我们首先要表扬一下季之朗同学，这次考试，我们一年级四个班，就只有她一个满分，大家不要看这次考了九十多分的人多，但九十多分和一百分，中间差的可不是一两分。不过，考了一百分的同学，也不能骄傲，隔壁二班就有一个因为忘记写单位扣了一分的同学，要小心人家赶上来。要知道，骄傲使人退步，读书只能进步不能后退。考不到九十分以上的同学，你们现在还不知道，一年级就是打好基础的时候，不好好努力，之后上了二年级三年级，更追不上了。当然了，还有些同学考试的时候一直东张西望，你说你偷看别人答案，老师都还觉得你有上进心，试卷上没写几个字，眼神一直飘到窗户外面了，成绩出来拿那么几分不知羞耻，怎么对得起你爸爸妈妈给你送来读书……老师讲话还在底下笑！”

　　数学老师一口气说了好长的话，刚刚还在说着小话的同学一下安静了起来。

　　夏之朗紧紧握着手里的试卷，听完老师的话，她并没有感觉斗志满满，反而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哪个聪明人会一上来就把底牌全招了呢。

　　但是，越往后底牌也会越多，可是一年级的夏之朗哪里知道，此刻的她略微有些沮丧，鲜红的一百分突然变得有些刺眼。

　　数学老师讲完最后一道题后，铃声响了起来。今天的课后作业就是更正试卷，并把错的题抄写五遍。

　　一下课，夏之朗的座位就被围了起来。

　　“之朗，可不可以给我看看你试卷。”

　　“之朗，你真厉害。”

　　“之朗，你之前在哪儿读幼儿园？”

　　嘈杂的声音简直要冲破夏之朗的耳膜，她的试卷也不知道飞到哪个人手里了。

　　面对一连串的赞叹和疑问，她感觉自己弯起的嘴角都要僵硬了。

　　“季之朗，老师叫你去办公室。”施加加站在教师门口，他的声音传了过来，夏之朗感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从水泄不通的人群中挤了出去。

　　“老师找我？”夏之朗疑惑地看向施加加，她明明记得一下课数学老师就走去了二班，这会儿应该和上一节课一样，提前在他们班里发试卷。

　　“你跟我来。”施加加没有回答，而是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李梦洁在周板报下站着，她见两人走过来，兴奋地冲夏之朗喊道，“之朗！怎么样，我聪明吧，我就知道一下课你就逃不了了，嘿嘿，陪我去上厕所！”

　　夏之朗瞬间明白了他们的用意，她向施加加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拉着李梦洁的胳膊就往厕所的方向走。

　　她们的厕所和教学楼间隔了一个大操场和草坪，这会儿刚下第一节课，操场上还没有什么人。

　　“你怎么也跟着来了？”李梦洁毫不客气地对一旁的施加加说道，颇有些鸟尽弓藏的意味。

　　“真是转头翻脸不认人的家伙！就许你上厕所，不许我上吗？”施加加龇牙咧嘴地还击，还不忘拍拍李梦洁的头，“别忘了，叫我哥哥！”

　　两个人瞬间掐在了一起。

　　夏之朗嘴上弯起一道意味不明的弧线，“你们关系真好。”

　　“谁和她（他）关系好了。”两个人异口同声。

　　施加加顺手还扯了下李梦洁的马尾。

　　施加加，你死定了——

　　李梦洁立刻反击，可惜她的手从施加加短短的头发中滑了出来。

　　“之朗！快帮我！”

　　一旁观战的夏之朗猝不及防被拉入战争当中。

　　于是，两女对一男的战斗立刻打响。

　　见对方人多势众，施加加立马改变策略，格斗游戏变成了你追我赶的长跑比赛。

　　最后，三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哈哈哈哈哈哈——”

　　夏之朗跑不动了，她捂着肚子，猝不及防地哈哈大笑起来。

　　“梦洁，之前你没说你哥哥这么有意思啊？哈哈哈哈——”

　　她一直觉得施加加是个只会当王子的小古板。

　　战斗中止，李梦洁撇了撇嘴，“什么哥哥，净知道欺负人。”

　　“谁欺负谁？早上你不起床，奶奶就怪我没叫你，天知道是你睡得更死猪一样。还有，你晚上拉着我偷偷熬夜看电视，被抓了结果就训我一个人。对了，每次最新的连环画你都要先看完再给我……要不是，要不是我爸爸说’好男不跟女斗‘，我才懒得替你挨训。”施加加把此前受到的不公一骨碌吐了出来。

　　夏之朗的嘴张成了O字形，李梦洁讪笑了一下，摸了摸鼻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夏之朗牵着李梦洁的手，赶紧带着她逃离了这个必败的无硝烟战场，留下还在原地乱作一团的施加加。

　　或许是玩儿得太投入，三个人都没注意到上课铃声早就响了。

　　于是等施加加跑到教室门口时，夏之朗和李梦洁拿着一本语文书，就这样站在了走廊上。

　　教室门紧紧关着。

　　里面传来熟悉的砸书声。没错，是班主任的课。

　　教室门从里面打开了，出来的人是佟玲玲。

　　显然，她又被老师“特别关照”了。

　　夏之朗不明白，为什么班主任就这么不喜欢佟玲玲呢？她除了上课爱开小差，成绩不好之外，比那些喜欢捉弄人，上课还老打断老师上课请假上厕所的小朋友不是可爱多了吗？

　　佟玲玲顺手还把门给带上了，她拿着语文书，低着头，默默地站在了夏之朗旁边。

　　三个人面面相觑。

　　“我们是被赶出来的。”李梦洁悄声开口道，她用头点了点夏之朗和佟玲玲，又接着说道，“你进去吧，你是班长，老师肯定不会怪你。”

　　夏之朗想了想，也跟着点了点头。而且，她们刚刚站在门外，还听见班主任说，她们班长这次考得很不错，语文得了93分。

　　双百分的人站在外面，九十多分的人可以进去。

　　成绩不是衡量小学生的唯一标尺，家庭也是。

　　“我进去算什么？我们仨一块儿迟到的，而且我还比你们迟得更久，说不定老师罚得更厉害。”施加加说得大义凛然，一副舍命陪君子的觉悟。

　　“切。老师才不会怪你。”李梦洁撇过头，她声音很小，“我可没有一个当官的爸爸。”

　　她们都听见了，也包括施加加。

　　他沮丧地垂下了头，像只受伤的小猫，在无可辩驳的事实面前，说什么都是枉然。

　　从小李梦洁就被教导，一定要和这个大自己两个月的表哥“好好玩儿”，那时她不理解什么叫做“好好玩儿”，两个有着血缘关系，又年龄相仿，还每天一起上下学，不出意外关系怎么都不会差到哪儿去。

　　但渐渐长大，她敏锐地察觉到，大人们似乎都对施加加格外好，大家一起吃饭时，自己总是被冷落的那一个，连对她的夸奖和礼物，都是送给施加加时顺带的。

　　“小男孩儿调皮点儿长大更有出息……”

　　“梦洁要听话，看哥哥多厉害。”

　　可是凭什么自己就是要听话，谁又会喜欢明显就是准备给别人的礼物。

　　于是李梦洁在幼儿园时一个劲儿地疏远施加加，但施加加仿佛察觉不到一般，不管在哪儿都喜欢亲切地一口一个“妹妹”，这下在大人面前，显得李梦洁更像一个没礼貌的家伙。

　　真是更让人讨厌了。

　　以前两人都在市幼儿园，但并不住在一起，李梦洁是她妈妈接送的，偶尔也会顺带接施加加回去。他妈妈是一名律师，他爸爸则是市里的某个“大人物”。而李梦洁，她爸爸妈妈早就离婚了，抚养权被判给了妈妈。

　　现在妈妈正忙于经营自己的事业，将她放在了姥姥家里，而她舅舅据说要调任别的省市，她舅妈一直都没管过施加加，于是两兄妹便一起被打包送来了这里。

　　或许因为在外婆家，又或许因为这里地方比较偏，很少再有什么亲戚来看他们了，外婆是极其公正的，并不会像其他亲戚一样厚此薄彼，于是他们俩的关系也看着越来越好。

　　但一开学老师的区别对待让李梦洁心中始终有个疙瘩，着急时就变成利剑刺向了对方。

　　大人才是童话故事里的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