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朗日记》人间小鱼

7、第 7 章

　　夏之朗是被一个小男孩叫醒的，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给面前的人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了？”小男孩被临时任命为班长，本来是来叫夏之朗出去排队调座位的，但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兔子眼睛弄得有些失措。

　　夏之朗疑惑地看着小男孩结巴的样子，脱口而出，“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挠挠头，没有计较她忽视自己的问题，一脸诚恳地答道，“我叫施加加。”

　　“施加加？”夏之朗复述了一遍，接着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季之朗。”

　　——这时候的她还没改名。

　　后来当夏之朗回忆起自己还是“季之朗”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来的便是施加加。

　　“季之朗听起来像个男孩儿。”施加加想也没想，嘴巴比脑子要快，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得到夏之朗的一计白眼——“施加加听起来也很女孩子啊。”

　　“不，不是，我是施加的加，你知道吗？施加……”施加加想要用“施加”来造句，但奈何一年级的他还没有学会怎么用好这么高级的词汇，只好嘟囔着说，“反正，不是女孩子的那个……”

　　夏之朗搞不懂，名字也有性别吗？

　　如果没有的话，为什么说季之朗听起来像个男孩儿，而她为什么又会觉得施加加听起来很女孩子呢？

　　是谁规定的吗？就像1+1一定等于2一样。

　　再长大一些后，夏之朗在政治课上学到哲学那本书时，老师讲到系统的观念，说1+1等于2，但可以大于2，还可以小于2。

　　这时候，已经高二的夏之朗早已经领悟到，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中，对于1+1的解释差异源自其学科属性。

　　她脑中再次闪过那个问题——名字也有性别吗。

　　——姓名作为后天赋予的个体代称，不同于生物学上由XX或XY染色体来决定性别的确定性，它在社会科学的范畴内，有广泛的解释，其中所谓的性别差异，更多源自于集体社会的习惯与偏见。

　　夏之朗对于自己这样的思考很满意，虽然她早就不纠结第一次见面时别人用一副惊讶的表情说道，“听你名字我还以为你是男生。”

　　“赶紧排队！还聊呢？”班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讲台上。

　　夏之朗不懂为什么上午还轻声细语的班主任，这下嗓门可以那么大。

　　她立马站了起来，生怕再慢一步就会惹老师不高兴。

　　——老师们都喜欢乖巧听话的小孩子。

　　她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什么样才算乖巧听话？大概就是老师们说什么，自己就做什么吧。

　　夏之朗还没有学会令行禁止这个词，但她已经身体力行了。

　　噢，身体力行也还没有学过。

　　教室外面乌泱泱的一堆人。

　　“老师说按照高矮顺序排队。李楚洁，你往后去！”

　　夏之朗看着施加加奋力地踮起脚，指挥着一个比他还要高的女生往后走，忍不住笑出声来。

　　“吵什么吵？再吵，今天在外面站一天。”班主任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她刚刚才将教室里的人都清走，教室外面就开始乱作了一团。

　　夏之朗敛起神色，默默往队伍里面移了移，祈祷前面的小女孩儿挡住自己。

　　刚刚还叽叽喳喳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施加加轻轻掠过她身边，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夏之朗偷偷瞟了一眼还在一脸严肃的班主任，为施加加捏了把汗，但她下一秒就知道自己白担心了。

　　不等施加加走到面前，班主任的脸就已经笑得格外生动，她把手放在施加加肩上，对排成长龙的队伍说道，“给大家介绍一下，他叫施加加，今后也就是我们班的班长了，老师不在，班长就是第二个老师，都要听班长的话。”

　　说着，她摸了摸施加加的头，让他去队伍后面维持纪律。

　　“下面我念到一个名字，往前来一个。”

　　“季之朗——”夏之朗猛地抬起头，她疑惑地看向老师。

　　“来，过来。”班主任朝她招了招手，笑得同样一脸柔和。

　　她走上前，班主任继续说道，“大家看好了啊，这是我们这次入学考试的第一名，她叫季之朗，以后我们班前五名自己选位置坐，后面的同学就按身高坐，大家都要好好向季之朗同学学习。”

　　人群中鸦雀无声，夏之朗低着头，却感觉一道道视线火辣辣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夏之朗还只知道班里有个施加加的时候，大家已经记住了第一名夏之朗。

　　她确实喜欢当第一名，也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但当这种瞩目中带有意味不明的“特权”时，她似乎又无法坦然接受。

　　她突然有些佩服起施加加，明明刚刚他也站在老师旁边，却没有像夏之朗显得那么局促，他大方的神态，仿佛已经进入小老师的角色。

　　夏之朗带着自己的“特权”走进了教室，选了最开始的位置，因为靠着窗，因此也没有同桌。

　　后面陆陆续续地进来人，夏之朗的身边很快就坐满了。

　　她前面是一个胖胖的男生，叫陈泰安。

　　右侧叫李楚洁，夏之朗记得，是施加加叫她站后面去的那个女生——她确实比周围人高出不少，而且四肢纤长，皮肤白皙，一头黑色的长发披在背后，发箍把额前的碎发梳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在夏之朗还没有五官和脸型的意识时，长发白肤的李楚洁给她留下了类似小龙女的朦胧影子。

　　等教室坐满，下午的第一节下课铃声也响了起来。

　　老师叫上班里的男生去搬书和练习册，夏之朗则继续趴在桌子上——她已经饿得不行。

　　“你还好吗？”李楚洁站在她俩位置中间的过道，她声音细细的，和身高看起来有很大的反差。

　　夏之朗抬起身子，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还不等她开口，肚子就先叫了起来，她的脸刷地红了起来。

　　“呐，给你。”李楚洁从桌洞里掏出一袋面包，递给夏之朗。

　　这时候夏之朗已经顾不得什么不好意思了，她感激地冲李楚洁裂开嘴，接过面包，似有狼吞虎咽之势。

　　“你，你小心点儿！别呛着了。”李楚洁还想说，喝口水再吃，但她细心地发现，面前的夏之朗桌洞里一览无余，书包瘪瘪的看起来也不像有水杯的样子。

　　于是她又递过自己的水杯，但还是没忍住说道，“你别对嘴喝。”

　　夏之朗这下憋红了脸，她接过水，小心地喝了两口。

　　肚中很快传来饱腹感，夏之朗解决掉最后一口面包，从兜里掏出一张卫生纸，细心地擦了擦杯口，再盖好后还给了李楚洁。

　　两人相视一笑，小学生的友谊简单又纯粹。

　　男生们已经搬书回来了。

　　老师站在教室后面，施加加站在讲台上——这在夏之朗看来这样的配置似乎有点诡异，她本想扭头，但余光中感受到一股视线正盯着自己这个方向，于是她假装是自己耳朵痒，用手扣了扣，接着背着手坐着。

　　施加加站在讲台上，宛如一个真正的小老师，他指挥着人把书按照组别数好数，等到数完，自己也回到了座位。

　　这时候班主任才从教室后面走回讲台，她背起手，声音严肃，“我刚刚在后面看着，怎么班长在前面数个书，有人都那么不安静！”

　　夏之朗砰地一下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自己是那个“有人”。

　　还好老师没有继续发落是谁，她接着说道，“哪个组坐得端正，就先给哪个组发书，坐不好的，今天放学都拿不到新书。”

　　倏的一下，夏之朗感觉周边的背都纷纷挺拔了三分。

　　“不要以为你们现在还是幼儿园，现在虽然才一年级，但习惯要从小养好，幼儿园老师就是喜欢惯着你们，发个书都吵吵闹闹，哪个一年级的班像你们这样。”

　　等到夏之朗上完小学上初中，上完初中上高中，她深刻地体会到，那句“哪个班像你们这样”完全没有根据，只是老师们的口头禅罢了。

　　但此时的夏之朗只会在听完老师的话后，把背挺得更直了，心中还带有隐隐的愧疚。

　　“什么叫做赢在起跑线上？你们下课都去问问班长，他之前就在大城市读的幼儿园，人家一个个都非常听话，哪个大城市的小孩儿像你们这样……”

　　夏之朗去过最大的城市是离家最近的林城，学前班的那个寒假，她跟着姑姑一起去看了姑父工作的地方。但她记得自己明明也看见街上有小孩儿在地上撒泼打滚，还是说那个小孩儿也和自己一样，是从乡下出来看望家人的吗？

　　等夏之朗再次回忆起这位班主任的话时，她心里不由得冷哼一声，大城市的小孩儿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呢？不一样的是大人、是老师。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之朗终于摸到崭新的封面，她细心地包好书皮，一笔一划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没有再想那些令人费解的事情——名字的性别、特别的优待、和大城市小孩儿的差距……以及，如果说自己是因为成绩，那么老师为什么会那么喜欢施加加呢？

　　因为他在大城市读的幼儿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