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朗日记》人间小鱼

6、第 6 章

　　夏之朗觉得，离开幼儿园也没有那么令人难过。

　　反正镇上就只有一所小学，老朋友们不过换了个新的地方继续见面，老师们也还住在幼儿园里，而她说不定终于摆脱和陈思雨一个班的命运，下了课还可以找二年级的千余姐姐玩儿。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但世上的事，又有多少不是事与愿违。

　　夏之朗高一的时候，曾遇到一群来学校体育馆举办毕业晚会的幼儿园小孩儿，下晚自习时刚好碰到她们晚会结束，于是一群刚入学的大孩子和一群刚毕业的小孩子相遇了。

　　小孩子们哭倒了一片，这次她没有像自己幼儿园毕业时那么冷静，她走在方木扬旁边，默默把头扭了过去，任凭眼前被水汽笼罩。

　　如果她知道，不轻易间的告别也许是永远的不见，她肯定不会那么轻描淡写地说开学见。

　　至少，她要好好向重要的人告别，还要许下以后也要见面的承诺。

　　可是，许下承诺也不一定会见的，人与人之间哪有那么多缘分，那些看似偶然的转角相遇，不过是一方的有意而为。

　　在夏之朗还不能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提前感受到了对承诺的恐惧。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当她还在为电视剧里的灵儿被误会是蛇妖而生逍遥哥哥的气时，姑姑告诉她，要送她去另一个地方上小学了。

　　明明逍遥哥哥答应了灵儿要送她去南诏国，明明他说好了要一直守护灵儿，但为什么会认不出灵儿？连夏之朗这样的小孩儿都知道，灵儿是女娲的后人，所以她才会有蛇的尾巴。

　　“你也会长出蛇尾巴吗？”

　　“当然不会！”

　　“那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除非——”

　　“什么？”

　　“除非你先忘了我！”

　　夏之朗停止了抽泣，开始思考千余姐姐的话。

　　她不懂什么是逻辑，但总觉得这样的话怪怪的。

　　她不可能长出蛇尾巴——所以千余姐姐不可能认不出自己。

　　如果她忘了千余姐姐——那么千余姐姐就会认不出自己。

　　“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承诺伴随着鸟群煽动的翅膀，飞到了四面八方。

　　夏之朗和姑姑走到镇上，又搭了个班车，最终来到了这所小学，准确来说，是一所九年制的中学。

　　学校看着比镇上的大了很多，进入校门后是一段长而宽的下坡路，下去后左手边是操场，右手边是两栋教学楼，都足足有六层高，教学楼后则有宿舍、食堂、小卖部。

　　姑姑在和一个陌生的叔叔交谈着，夏之朗好奇地打量着周边的一切，她脑子忍不住想象冬天时从这大长坡滑下去该多么好玩儿，而且操场那么大，看起来是个打雪仗的好地方。

　　“之朗——”姑姑的声音将她从溜冰中拉了回来。

　　“快，叫老师好，咱们到时候要来这里考试。”

　　“老师好。”

　　那位老师一下笑了起来，露出了他黄黄的牙齿，顺手揉了揉夏之朗的头，像是肯定她的乖巧。

　　老师不刷牙吗？

　　夏之朗很快放弃了思考这个问题。考试？像幼儿园的家庭作业一样吗？

　　但听起来要比家庭作业神圣得多，夏之朗一下重视起来。

　　不知道第一名还会不会有小红旗。

　　她突然感到可惜，想起了自己在幼儿园里攒的满墙小红旗，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老师清理走了。

　　不知道老师看见这些小旗子时会不会想起自己。

　　夏之朗小小年纪，却已经开始在乎是否被记住。

　　仙剑已经播到锁妖塔了，逍遥哥哥在塔里想起了一切，当他手心再次出现“灵”字时，夏之朗看起来比他们本人还要激动。但她此时想起的却是最开始逍遥哥哥忘记灵儿的那一幕，这一刻她担心别人也会像逍遥哥哥一样，被下了忘忧蛊后忘了自己。

　　“之朗？我们回去了。”姑姑的声音再次响起。

　　夏之朗以为的“我们回去了”是回家，但眼前越来越陌生，这显然不是去车站的路。

　　她拉了拉姑姑牵着的手。

　　“乖，我们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乖——

　　她很喜欢姑姑用轻柔的语气说出这个字，姑姑性子急，但对她却有着耐心和温柔。

　　于是夏之朗没有再说话，乖乖地任由姑姑牵着走。

　　屋子里，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女孩。

　　夏之朗想起了那个暑假来家里的正是面前的一大一小。

　　“姐，一路辛苦了。”那个女人先开口说了话，并指使着男人，“国兴，快给姐姐倒杯茶。”

　　茶端了上来，上面还冒着热气，夏之朗坐在姑姑旁边，内心隐隐不安。

　　“在这儿读书”

　　“放心交给我们”

　　谁在哪儿读书，谁交给谁。

　　夏之朗盯着墙上的钟表出了神，直到这一两句话飘进她耳朵里。

　　她转头看向姑姑，姑姑的笑很勉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们叫夏梦带着自己去看电视。

　　夏梦拿着遥控器，丝毫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我家电视每天只能开一个小时。”

　　言外之意——你现在看了，我之后就没得看了。

　　夏之朗没有计较她的小气，脑子里浮现出了好多张人脸，她们对夏之朗说着不同的话。

　　“你姑姑不是你妈妈”

　　“你亲爸妈在那边”

　　“你从小就没人要，是你姑姑好心养着你”

　　“你长大了和姑姑亲，还是和你爸妈亲”

　　“人家要你回去，你去不去”

　　“你姑姑不要你了”

　　……

　　难道自己真的……

　　这样的怀疑让她感到心慌，但她无力阻止一切发生，就像灵儿知道逍遥哥哥中了蛊，却没有办法解开。

　　连一年级都没上的她，能做些什么呢？

　　像幼儿园寄宿的那个小女孩儿一样，使劲儿哭，哭到老师们不得不把她送回家吗？

　　夏之朗很少哭，记忆中唯一一次也是因为摔下坡去，被陈思雨一帮小朋友嘲笑，但她还是忍到了姑姑面前才哭。

　　小时候哭得少，长大却哭得多了。

　　看来长大一点也不好。

　　夏之朗忍住快要崩溃的泪水，趁着夏梦不注意，一袖子抹在了脸上，她吸了下鼻涕，立马假装咳嗽几声，像是感冒的样子。

　　后来夏之朗也喜欢这样假装感冒来隐藏自己的眼泪，直到方木扬戳穿了她——“想哭就哭出来吧。”

　　真是不客气的家伙。

　　夏之朗被带去参加了入学考试，上面的题很简单，唯独数学有些超纲，但她还是不负众望地考了最高分——这个众，包括姑姑，也包括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

　　夏之朗不愿意叫他们爸爸妈妈，她觉得别扭极了。

　　没人告诉她事情的前因后果，就这么让她改口，可是夏之朗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怎么能用世上最亲密的称呼叫着世界上最陌生的人呢？

　　大人们最终妥协了，有时候小孩子要比他们想象中倔强得多，不是一颗糖果就可以收买的。

　　但夏之朗还是退了一步，她虽然看不懂姑姑脸上的表情，但她知道，这绝不是开心的样子。

　　“叔叔——”她张口叫着男人，“你知道我姑姑去哪儿了吗？”

　　今天是一年级开学的日子，昨晚姑姑说好了要送自己去上学的。

　　“姑姑有事儿去了，你和姐姐一起去学校，好不好？”男人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

　　“哦。”夏之朗没有计较太多，她这些天一直不是很开心，即使这里要比家里大很多，即使姑姑带着她去镇上买了好多新鲜的玩意……她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但她还是礼貌地回应了，“谢谢叔叔。”

　　夏之朗跟在夏梦后面，走去学校大概要二十分钟，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夏之朗还在为姑姑不能送自己上学而感到失落，她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衣服，但那股新鲜劲儿现在却被这种情绪挤到了角落里。

　　小学和幼儿园很不一样，光是班级，就足足有四个，并且按照楼层分布年级，夏之朗被分到了一年级一班，教室在一楼。

　　看得出来这里很多小朋友之前都在同一个幼儿园，她们冲彼此打着招呼，兴奋地讨论着新学校和新同学。

　　还没开始上课，已经有人组好同桌了，还有人约好了中午一块儿吃午饭。

　　夏梦把夏之朗带到教室后就走开了，于是夏之朗自己找了一个位置，靠近窗边，第三排，没有同桌。

　　上午大家都坐在自己选的位置上，铃声一响，个个都坐得板正，老师说话时不敢动一下，生怕开学给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

　　夏之朗他们班有三个老师，一个班主任，还教语文，一个数学老师，还有一个是他们的品德老师。

　　三个都是女老师，班主任看着很年轻，说话也轻声细语的，数学老师则严厉一点儿——可能因为她穿了一件白衬衫，还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品德老师似乎不会说这里的方言，她标准的普通话显得教室都高级了很多。

　　班主任让小朋友们中午吃完饭后在教室外面排队，要按照身高来调座位，还要选班长和纪律委员。

　　直到周边的同学要么拿出饭盒，要么掏出书包里的钱结伴去小卖部买吃的，夏之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书包除了装有笔和书皮，里面称得上空空如也。

　　没人给她准备午饭，也没人给她零花钱。

　　“你不吃午饭吗？”一个梳着单马尾的小女孩儿似是没有看出夏之朗的窘迫，她好心地问道，“我们一起去小卖部吧！”

　　夏之朗心里感谢面前的女生，但她的兜比脸还干净，于是她干脆地摇摇头，说，“我妈妈说一会儿给我送饭来的，你先去买吧。”

　　原来谎话真的可以脱口而出。

　　夏之朗从没叫过妈妈，此前的妥协下，她最终选择管那个女人叫凤妈妈。

　　凤妈妈——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风婆婆一样的名字，代表的不是仙子的亲生母亲，只是一个好心的奶奶。

　　当然，她的凤妈妈并没有给她送午饭。

　　可能凤妈妈还是和妈妈不一样吧。

　　有些人，要着母亲的名义，却不愿意付出母亲的爱。

　　小女孩儿见状也没多说，又跑去邀请别人和她一起去小卖部了。

　　教室里的小朋友三三两两没剩下几个，都围在一起吃着从家里带来的饭盒。

　　夏之朗饿极了，她早上没有吃什么东西，但她现在一个人都不认识，也不敢去找老师，生怕第一天就被老师觉得麻烦。

　　于是她煞有其事地打了个哈欠，假装很困地样子，把书包垫在桌子上，顺势趴下，默默流泪。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