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朗日记》人间小鱼

5、第 5 章

　　夏之朗结束了在幼儿园的寄宿生活，迎来第二个暑假。她本以为姐姐和哥哥会回来，但姑姑说她们都出去打暑假工了，过年才回。

　　为了在家照顾她，同时也要收家里种的玉米和稻谷，姑姑自从接她回家后就没有停歇过。

　　从早上开始——劈柴、生火、烧水、淘米、摘菜、做饭、剁猪草、喂猪食、喂鸡、喂狗、除草、捡柴、摘玉米、剥玉米……

　　事情还没有忙完，星星已经爬上了天空。

　　夏天总是农忙的时候，村里的家家户户都仿佛扎在了山上的田地里，村里的小孩儿在这个时候爱成群结伴，要么去河里摸摸鱼，要么就漫山遍野地蹿。

　　知了在树上叫了一整个夏天，夏之朗和千余姐姐伴着蝉鸣同样不停歇地跑遍了整片山野。

　　她们长在山里，对这片山的熟悉程度堪称山神的座下童女，哪家地里的白菜该摘了，哪家的田里的水稻该灌水了，甚至谁家玉米今年长得不太好，她们的消息都总比那些时刻关心着收成的大人还要灵通。

　　千余家养了牛，如果是忙不过来的时候，大人就会早早地牵着牛，把它往山里赶，然后找到一片吃草的地儿，将绳子系在粗粗的树干上。等吃完早饭，告诉她们栓牛的位置，让夏之朗和千余一块儿去看着，防止牛挣脱吃了别人家的菜。

　　放牛的日子很快乐，她们会跳上大大的岩石，用捡来的石子当弹珠——她们其实有弹珠，但因为舍不得带到山上去，所以往往用地上的石子代替。谁输得多，谁就成了当天牵牛回家时殿后的人。

　　夏之朗喜欢在前面牵着牛绳子，因为她们的牛性情温和，吃饱了就会乖乖地跟着走回家，而且每当它眨巴着大眼睛看向自己时，夏之朗甚至觉得它下一秒就要说出话来。

　　但夏之朗很害怕走在后面——牵牛回去时往往到了下午，天色渐渐暗起来，明明是一样的路，她却觉得傍晚时的山里路要阴森恐怖得多，一只蟋蟀跳到脚上都会吓得她哭天喊地。

　　所以这时候她往往会拼尽全力要赢得比赛，但千余姐姐年纪比她大，手掌也长很多，很多时候一个子都掉不下去，而夏之朗则总是眼睁睁地看着手背上晃晃悠悠的石子落在地上。

　　又输了——

　　输赢是小事，重要的是牵牛。

　　好在千余姐姐像是看透了她的小心思，每次回去都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走在后面——什么手上还拿着两人采的花啊，今天玩石子手被硌到了……

　　所以每每到了这时候，夏之朗都会小手一拍，信誓旦旦地走上前接过牵牛的绳子，仿佛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你看，对你好的人总会找各种理由对你好，还不让你发现。

　　石子玩儿累了，她们就躺在大大的石块上面晒太阳，感受风吹过脸颊带来夏天的滋味，两张小脸被晒得通红。

　　偶尔姑姑和张姨——也就是千余姐姐的妈妈，她们没那么忙的时候，就会带着两个小孩儿去湾里洗衣服，山里的水流出来又干净又清凉。

　　姑姑和张姨在湾外面洗，她们就在里面翻螃蟹，偶尔搅动起来一点石头下的泥土，底下的虾兵蟹将便趁着混乱逃之夭夭。

　　翻不到螃蟹也没关系，她们就用透明的塑料袋子装上满满的水，两个人的水仗就这样开始了。

　　即使头发、衣服、裤子都打湿了也没事，跑到高出的大石块上躺下，等到上面的一道道水印晒干，头发也就干得差不多了。这时候水仗已经休战，两个人再次成为并肩作战的好友——她们的敌人变成了小溪边上还不知情的蜻蜓。

　　夏天山水流过的地方形成了一条溪流，小溪边上有很多黑色翅膀的蜻蜓，她们身体很细，眼睛也不像普通蜻蜓那样大，翅膀煽动起来，还会在太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这种蜻蜓只在山里的小溪流边上有，夏之朗和千余第一次见着时便被迷住了。

　　姑姑和张姨都说这是死去的人变的，来代替死人再看看这个世界，让她们俩不要想着捉它们。

　　但在这俩调皮鬼眼里，这比普通蜻蜓的诱惑更大了——“那我们带他们去山外面看看不是更好吗？”何况那泛着彩光的黑色翅膀实在好看，比她们见过的任何蜻蜓都好看。

　　说行动就行动。

　　山里全是宝藏，她们把撇下的枝丫插进捡来的旧竹子里，在把塑料袋套在枝丫上，一个简易的蜻蜓捕捉网就做成了。

　　但显然，一个学前班都没上和一个刚刚一年级毕业的小朋友是不懂得什么叫做风阻的。

　　一会儿塑料袋就被带到了溪边的树枝上，蜻蜓没捕到，反而损失了她们的水仗武器——简直是令人挫败。

　　或许是被这石破天惊的动静给吓到，原本还在溪边翩翩起舞的蜻蜓们这会儿已经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

　　好在她们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其它东西吸引了。

　　山里的水草田地之间的距离都不远，两人在姑姑和张姨“衣服快洗完了，不能贪玩”的嘱托下跑去了离小溪最近的一丘田。

　　田里种了大片的水稻，或许是前天刚下过雨，田的主人还来不及灌水。此时，这块湿润但又没那么稀的泥巴成了她俩天然的橡皮泥。

　　等姑姑和张姨找来时，两人身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造型——没有花瓣的花，比草还小的树，瘸了条腿的桌子，裂开的娃娃，有模有样的虫子……

　　当然，这些并不能令人亮眼一黑，真正让她们哭笑不得的是，两人的衣服裤子，甚至是脸上头上，都无一幸免，看起来就像在泥潭里滚了一遍——事实似乎也确实如此——在她们看向几株被压塌的水稻时毫不犹豫地作出了判断。

　　两人是被树枝赶回去的——这下真成泥菩萨过江了。彼时她们还看不懂大人看向水稻倒下时的无奈，便以为是自己弄得太脏了所以挨了顿训。

　　但没关系呀，她总是能嬉皮笑脸地在姑姑面前，然后把这些怒火都转化成三言两语的轻声教训。

　　如果能一直都这样下去就好了。

　　夏之朗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当人们开始祈祷永久的时候，说明他们担心的坏事要来了。

　　姑姑说过两天会有人来看她，但姑姑也没仔细说清楚，任凭她怎么软磨硬泡，最后都只换来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就知道了。

　　那为什么现在不能知道。

　　于是这两天夏之朗连找千余姐姐玩儿的心思都没有，姑姑去地里干活，她就一个人待在家里，时不时注意门外的脚步声。

　　会是谁呢？

　　为什么姑姑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夏之朗把头上的小辫儿薅歪了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但姑姑的样子让她有种不安的感觉。

　　突然，她心中冒出个可怕的念头。

　　像那些无聊的人说的一样，她还有个“爸爸妈妈”吗？是她们要来吗？

　　她们是要自己离开姑姑吗？

　　可是姑姑才是我的妈妈。

　　我是不会离开的。

　　不管是谁，夏之朗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她是怎么都不会离开半步的。

　　今天姑姑也在家里，她们吃完早饭，夏之朗坐在灶房屋里，有些没精打采。

　　“怎么啦？”姑姑担心地问她，今天这小孩儿有点儿不对劲，平时吃完饭早就跑去找她千余姐姐玩儿了，这两天都少见地待在了家里。

　　夏之朗没有说话，她内心满是不安，但又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姑姑见状，也没再问，她多多少少猜到一点儿。村里是守不住秘密的，也不知道那些风言风语被孩子听到多少。

　　她几天前在赶集时碰到了夏之朗外婆，说过几天想去看看孩子。

　　呵，过去那么久，这时候知道来看孩子了，谁知道安的什么心。要是再想把之朗要回去，她是怎么都不会同意的。

　　“姐？”一个女人推开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八九岁的样子。

　　“来了？进来坐。”夏之朗看着姑姑扯开一张椅子，她有些好奇地打量面前的人。

　　这个人看起来比姑姑年轻，穿得很好看，是夏之朗从来没见过的裙子款式，她身边的小女孩儿看着比自己高很多，扎了两个精致的马尾辫，还细心地用发夹夹住了碎发。

　　夏之朗不喜欢头发被绑得紧紧的，也不喜欢扎成辫子的模样，姑姑虽然也给她买了漂亮的头绳和夹子，但她平日里就喜欢用一条粉色的发箍，要姑姑给她扎一个低低的马尾，还只能绕三圈，多扎紧一点都不行。

　　两个小孩儿都好奇地打量着对方。

　　“妈妈，这就是妹妹吗？”那个小女孩率先开口。

　　“梦梦乖，带妹妹去玩，妈妈和姑姑有话要说。”女人虽然是对小女孩儿说的话，但她的眼神却落在了夏之朗身上，她面色红润，全身都打理得很干净。

　　夏梦朝夏之朗伸出手，但夏之朗没有回应，她看向姑姑，直到姑姑说，“之朗乖，我们大人讲话，你们先出去玩儿一会儿好不好？”夏之朗这才乖巧地跟在了夏梦后面。

　　她并不排斥和一个新认识的人交朋友，但没过一会儿，她就觉得还是和千余姐姐玩比较有意思。

　　夏梦害怕草丛里的蚂蚱，也讨厌夏之朗捏的泥人娃娃，她不愿意和夏之朗一起玩木头人的游戏，也不愿意两个人一起用凳子来跳皮筋。

　　她不是小孩子吗？

　　夏之朗的疑惑冒上心头，但没有傻傻地说出来。

　　因为她看见夏梦的嘴巴一张一合，说着自己妈妈给自己买了多少玩具，她去了哪些哪些地方旅游……

　　什么芭比公主、旋转木马、溜冰鞋……一连串电视里才听得到的词语就这样真人表演在夏之朗面前。

　　真没意思。

　　她一定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彩色翅膀的蜻蜓。

　　她俩被叫回家吃饭时已经到了中午，两人都没有什么话，一前一后走了回去。

　　大人也同小孩子一样沉默起来，大家围着桌子吃饭，一言不发。

　　她们母女刚吃完饭不久就离开了，给夏之朗留下了一只玩具小乌龟，它后面有发条，拉一下可以往前走很远。

　　这是夏之朗拥有的第一个如此“智能”的玩具，但她却不是很感兴趣，不知不觉中就放在角落里落了灰。

　　在夏之朗心里，这只不过是两个陌生人匆匆走来，又匆匆离开，要不是小乌龟的存在提醒着她有人确实来过，她甚至以为是自己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