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朗日记》人间小鱼

4、第 4 章

　　在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里，自己内心掀起的波澜壮阔，也只是别人眼里最平常的一瞬。

　　夏之朗不懂这个道理，但她敏锐地捕捉到老师息事宁人的态度，于是放弃了去思考这个问题，满足别人的期待，去做一个天真无邪的乖孩子。

　　《欢天喜地七仙女》终于迎来了大结局，夏之朗很快喜欢上了二公主，并不再纠结老师为什么这么简单就把事情揭过去了，但她再也没有参加过陈思雨在的任何一场游戏，她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勤奋地认字和写字读数上面。

　　幼儿园没有考试，但每天都会学拼音和写字，还教一些简单的数字，当天学完的内容会布置成家庭作业——什么汉字抄写、给拼音标语调、数字连线，统统都是要完成的内容。第二天小朋友们把作业带去学校交给老师检查，谁字写得工整，数字认得多，谁就会被奖励贴纸——有些是小苹果，有些是五角星，而表现最优秀的小朋友还会奖励小红旗贴在教室后面。

　　夏之朗的整个学期都在为了教室后的小红旗而努力，在她眼里，这比当仙女要有意思得多。

　　要把陈思雨甩得远远的。

　　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道。

　　等到夏之朗攒了一列的小红旗时，她在幼儿园的第二次六一儿童节也要到了，这时她已经是上大班了。

　　她仍记得自己跳级到中班，刚好是第二个学期，那次的六一儿童节夏之朗觉得可以用“惨状”来形容，这么高级的词汇还是她在电视上学会的。

　　那次她在老师们的安排下，和大家一起跳着有些滑稽的小鸡舞，很多小朋友因为记不住动作，导致她们整个舞蹈从第二个八拍开始乱作一团，她至今还记得自己认真跳着的时候，被一只鸡冠挡住眼睛的“小鸡”撞倒时有多窘迫。

　　台下的老师和来看表演的大人们都笑作一团，在他们眼里，本来就对这些小孩子的表演不抱什么期望，台上东倒西歪的小鸡仔在他们眼里可爱极了。

　　但作为小鸡仔之一的夏之朗却不这么想，她有着旺盛的好胜心，这种乱糟糟的情况只让她觉得尴尬极了，丢死人了，就连下面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或许是台上的鸡仔们有着同样的感觉，大人们的笑声里开始夹杂了一两个哭声，到后来台上从乱作一锅粥变成了哭成一锅粥，音乐结束全是皱着的脸。

　　夏之朗忍住没有哭出来，她要保留自己最后的“体面”。

　　或许是她独一份的“体面”引起了老师注意，或许是她数不清的小红旗讨老师欢心，又或许是因为这个学期开始她一直住在幼儿园。

　　总之，她在这一次的六一儿童节中“身负重任”。

　　她既要表演一段独舞，又要弹钢琴——这实际上是电子钢琴，小镇幼儿园并没有富裕到能有一架钢琴，但在所有小朋友眼里，这简直是一件超级了不起的事情，夏之朗也这么觉得。

　　音乐老师把夏之朗带到琴面前，因为夏之朗看不懂琴谱，也不知道钢琴哪个音对应哪个键，于是她们用了最笨，却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在需要用到的琴键上写上对应的数字音符，而夏之朗只需要把这些位置都记下来，上场时按照琴谱上的数字来弹就是——这听起来似乎很容易。

　　夏之朗本来也这么觉得——至少在她不需要左右手弹不一样的音符前是这样想的。她有着很好的记忆力，不多时就能默背下来这些代表着do re mi的数字的位置。就在她觉得自己渐入佳境，甚至第二天上台都没问题时，音乐老师突然告诉她，左手要一直重复弹一段旋律，而右手则弹原来的曲子。

　　“再来。”

　　“再来。”

　　“再来。”

　　音乐老师无情地下着指令，外面传来小朋友嬉笑的声音，夏之朗的手指发酸，突然有些羡慕起外面自由活动的人，但上课铃声响起，她一下就把这个念头收回去了。

　　大一班每次午休后的第一节课都是静坐——美其名曰要培养小朋友们的耐心。夏之朗为了小红旗，每次连痒痒都不敢挠，生怕被火眼金睛的老师看出任何风吹草动。

　　但静坐的过程对于这些小朋友们来说简直是一种酷刑，夏之朗可不想回去“受刑”，她赶紧收了心思，虽然弹琴也是坐着，但至少手指还能动，身体也能动不是吗？甚至不出错的时候，还会得到老师的夸奖，这不是比干坐着要好多了？

　　慢慢地，她双手指尖习惯了跳跃着不同的音符，左右手间的配合非常默契，她觉得自己像《射雕英雄传》里面的老顽童，拥有一套厉害的左右互搏术。

　　这样的老顽童有两个——另一个是大二班的小男生。夏之朗弹的是《小星星》，而他弹的是《两只老虎》。

　　当星星下山时，老虎便出来了。六一前的每一天，夏之朗都和他交替着练琴——他们互相见证了彼此练成左右互搏术的过程。交换位置时，夏之朗觉得他们像极了想要修炼神功，但无奈只有一把剑的大侠。

　　好在两位大侠都巴不得对方可以多练一会儿，暂时没有出现争抢武器的问题。

　　练完琴的夏之朗还要去跳自己的独舞，音乐老师贴心地在她练琴时打来了晚饭——她成了每天第一个吃上晚餐的小朋友，这种微小的“特殊”让夏之朗心中腾起的小小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晚餐过后，所有的小朋友要么被大人接走，要么坐校车离开了。学校就剩下她和老师们了。

　　夏之朗是这个学期寄宿的，说是寄宿，实际上幼儿园里并没有专门为小朋友准备的房间，她每天都换着房间和老师睡。一会儿是班主任邓老师，一会儿是音乐老师，一会儿是又教跳舞又教数学的黄老师，当然，最经常的还是校长杨老师。

　　她性格活泼可爱，不哭不闹，还会说好听的话，哄得老师们心花怒放，每天晚上都会被老师们抢着要她和自己一块儿睡。

　　本来不止她，还有一个小女孩儿也是因为没有家长照顾而送来，但那个小女孩只住了不到一周，每天一到晚上她就会不停地哭，最开始夏之朗也会在旁边，学着老师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道——别哭了，你爸爸妈妈是有事情去了，很快就会回来接你的。

　　但显然这样的安慰起不到丝毫作用，她哭得越来越厉害，反而勾起来夏之朗的伤心。

　　夏之朗只记得刚开学的时候，姑姑问自己想不想穿好看的裙子，并且在六一儿童节一个人表演舞蹈，自己满口答应想，于是姑姑告诉她，跳舞是需要留在幼儿园练习的，等她练得差不多了，姑姑就接她回家。

　　夏之朗不知道，是因为姑父的包工头在年前逃账了，姐姐现在上大二，哥哥是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全家正处在花钱的时候，唯一的经济来源却一下断了，没有办法，姑姑只好和姑父一起出去找事情做。

　　这些事情再被提起来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夏之朗虽然舍不得，但此时“六一儿童节””独舞““漂亮的裙子”这几个字眼的诱惑实在是大，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

　　虽然偶尔也会因为想念姑姑而偷偷掉眼泪，但她总能想出安慰自己的一套说法，“郭靖修炼降龙十八掌的时候也没有妈妈陪在身边。”

　　话虽如此，但小孩子的情绪还是很容易被感染到的。见夏之朗眼里也开始冒出水花，正哄得焦头烂额的杨老师赶紧叫来黄老师，让她带夏之朗去空教室练她的舞蹈。

　　于是，悲伤的情绪来不及在夏之朗的头脑中走一个来回，她就被老师教的舞蹈吸引住了。

　　什么下腰劈叉，她完全不在话下，甚至连着跟斗都能翻几个来回。黄老师满意极了，她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小姑娘——虽然说爱哭的孩子有奶吃，可是幼儿园的老师更喜欢的，可是不哭不闹又聪明伶俐的孩子。

　　六一儿童节如期而至，夏之朗不负众望地取得了最亮眼的表现。就连学前班的哥哥姐姐们都在问，是哪个班的，怎么这么厉害。

　　或许是很少见幼儿园有这样能弹能跳的孩子，底下的掌声明显要比其他节目大的多，夏之朗站在舞台上，她穿着红色的连身舞蹈短裙，虽然光着脚，但是白色的裤袜更让她显得像一只高傲的天鹅。

　　虽然是小镇天鹅。

　　她抬着头，脸上烧得厉害，心中却有种说不出的欣喜，这就是万众瞩目的感觉吗？

　　原来这种时候是看不见那些曾经说你不好的人的，她们站在离你十万八千里的位置，连影子都进入不到视野里。

　　夏之朗兴奋地扭过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里的姑姑。

　　“姑姑——”她边跑边不忘礼貌地向观众鞠了一躬。

　　“姑姑说了，六一儿童节要接你回家，是不是说话算话啦？”

　　“嗯！”夏之朗觉得没有什么比今天更快乐的了。

　　她没有坐校车，而是和姑姑一起走回来家——这样的场景在她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天知道她每次看见有家长来接放学时有多羡慕——而且，还不会碰到陈思雨她们。

　　但此时姑姑还在和杨校长说些什么，她有些无聊地踢着地上的彩带——这是最后表演结束时喷出来的。

　　“你很得意吧？”

　　夏之朗惊诧地看向声音来源，她刚刚一直在想晚上回去吃什么，完全没有听清。

　　“什么？”她本能地回应道。

　　“你！”陈思雨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夏之朗看着面前的陈思雨，她扎了两个小发揪，上面还绑了两朵大大的红花，脸上画着浓厚的舞台妆，两颊通红，不知道是化的妆，还是因为自己的回答气的。

　　她没有理会那句戛然而止的“你”。

　　转身跑向了姑姑身边，向还站在原地的陈思雨投来一个狡黠的笑。

　　嘿，我现在可看不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