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朗日记》人间小鱼

3、第 3 章

　　夏之朗很快熟悉了幼儿园的生活，她每天都会背着自己的小书包——上面有朵漂亮的太阳花，是她姑父从外地带回来的，她为此臭屁了很久，每天雷打不动地背着它去上学。

　　今天她要去办一件大事——昨天班里的徐菲菲邀请她中午一块儿演七仙女。

　　很快到了中午，吃完午饭离午休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很多小朋友都会早早吃完，然后跑去操场那边抢仅有的三个秋千——其实也不算操场，更像是一大片空地，没有跑道，但上面摆放了不少游乐设施，最受小朋友欢迎的就是秋千了。

　　往常夏之朗也会火箭似的跑去抢，但是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们几个找到了二楼的楼梯拐角处，小朋友们都去楼下玩儿了，这里几乎没有人。而她们的教室就在二楼，等老师叫着去上课，还能立刻跑进去。

　　‘那你们俩谁当二姐，谁当七妹？’

　　徐菲菲是这一群人中的大姐大——就连仙女都选的是大姐，此时，她正指着夏之朗和另一个女孩儿问。

　　七个仙女中，夏之朗最喜欢七妹，因为觉得她好看又善良，非常有牺牲精神，还是主角——她小小年纪，却已经从电视剧里出现次数中参透了谁是主角的道理。

　　她不喜欢二妹，只是单纯因为七仙女在电视上还没放到后面，这时候在她看来，二姐老是凶巴巴的，还总要拆散小七和董永——就像电视剧里的反派一样。

　　谁会喜欢当反派呢？当然是主角了。夏之朗感觉自己的心砰砰砰地跳得厉害。

　　她们这七个人里面，除了徐菲菲，还有一个叫李晓茹的女生，她个子比她们都高了一头，但性子却慢吞吞的，说话也很慢，她说自己喜欢六妹，众人表示没有意见。

　　还有一对双胞胎姐妹，她俩除了脸上痣的位置不一样，其它地方跟粘贴复制一样，加上她们爸妈喜欢给她们穿一样的衣服，扎着一样的高高的双马尾辫，有时连老师都区分不开她们，就像这时候大家也分不清绿色和青色的区别一样，她俩分别当了四妹和五妹。

　　三妹则是由一个穿着黄色裙子的女生扮演——她说她今天还特意戴了黄色的头花，一来便说自己要当三妹。

　　最后那个女生是陈思雨——她是夏之朗姑父的弟弟的女儿，就住在夏之朗家的隔壁。但她却非常不喜欢夏之朗——她比夏之朗大了一岁，因此也比她早上一年幼儿园，在夏之朗还在上小班的时候，她就已经上中班了。

　　小班的生活就是每天唱唱歌，画画画，而中班已经开始学习写字了。

　　她妈妈很看不惯夏之朗的姑姑，自从知道自己女儿学认字写字后，总爱在人前有意无意地炫耀说自己女儿会写字——这其实也没什么，但她却偏偏要拉上夏之朗，还逢人就说，怎么都差不多大，夏之朗却一个字都不会认。

　　在这样莫名奇妙的比较下，夏之朗在小班的第二个学期跳了级，她现在也和陈思雨一样上中班了，而且她会写的字比陈思雨还要多，自从她拿了奖状回家后，就不见陈思雨的妈妈炫耀了。

　　刚开始她和陈思雨关系还不错，两人的家离得很近，几乎都会一起回家，但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受长辈的影响，陈思雨慢慢疏远了夏之朗，最明显的就是回家时再也不叫上夏之朗了，而是和同村的其他人一起走，夏之朗因为和他们玩不到一块儿，习惯性一个人走着。

　　这时候夏之朗最好的朋友——千余姐姐，因为比她大了两岁，已经上一年级了，有时候比她们放学要晚很多。幼儿园每天都会有校车把他们送到公路边，剩下还有大概二十多分钟的泥巴路要这些小朋友自己走回去。千余姐姐晚放学的日子里，夏之朗就这样一个人回家。

　　‘我才是小七’，陈思雨率先说了话，‘我今天还戴了紫色的头花！’她挑着眉头，略有些得意地看向夏之朗，觉得自己胜算很多。

　　夏之朗砰砰砰跳着的心瞬间冷静下来，思绪溜了很远。

　　她突然想起上次在回家路上，因为自己低着头走，一不留神从一个小斜坡上摔了下去，那个坡不高，有点陡，上面全是石子，完全是一个天然的滑滑梯。而让夏之朗感觉比摔下去更不幸的是，陈思雨他们正在那个斜坡上挨个滑下去。见夏之朗在坡上滚了两圈，一个同村的男孩儿想要滑下去拉她一把，却被陈思雨拦住了，她对着剩下的人说，‘我妈妈说了，要离没妈的人远一点，谁挨着她谁就会倒霉。’

　　剩下的人听她这么一说，竟也没有人反对——村里的大人没有什么保守秘密的习惯，夏之朗的身世早在他们拉家常的过程中被听了去。

　　夏之朗感觉自己的脚有些不能发力，似乎是跌下去的时候扭到了，她本来还想叫上面的人帮帮忙，但听见陈思雨这么说，她硬是憋住了因为痛而要流出的眼泪。

　　那天夏之朗一瘸一拐地走回家，在姑姑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她被那句‘没妈的人’伤害到了。其实她也问过，为什么姑姑不让她叫妈妈，最开始姑姑说因为自己刚出生身体不好，叫姑姑好养一点，她也就不再问了。但她再大了一点，总有人爱逗她说，她的爸爸妈妈在别的地方，还问她更喜欢自己这边的姑姑，还是那边的爸爸妈妈……

　　真是讨厌的成年人啊。

　　讨厌的成年人，教出了讨厌的小孩。

　　夏之朗有些不服气，她觉得陈思雨一点也不善良，也不美丽——即使扎了紫色的头花，可她的眼里总透漏出一股子的不怀好意，让人看着不舒服。

　　‘好像也没人规定戴了紫色的头花就可以当七公主了吧？’

　　‘那也比你适合！’

　　两个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谁也不让谁。

　　此时大家都沉默了，不知道该帮谁。

　　‘不许吵架！我是大姐，我说了算！’徐菲菲见此情此景，深感自己要发挥大姐的职责，她拉住夏之朗，说，‘夏之朗，我觉得你更像二公主，要不这样，今天你先当二公主，明天你俩再换换？’
　　‘凭什么要她先当？我不同意。’夏之朗对这个裁判并不满意。

　　‘我就是七公主！’陈思雨同样寸步不让，她打心底看不起夏之朗，‘会认的字多有什么了不起的，是草又不是宝。’

　　她的话清晰地落在夏之朗耳朵里，这周老师才教了《世上只有妈妈好》这首歌，傻子也听得懂她在说些什么。

　　‘你再说一遍！’夏之朗想被激怒的公鸡，她声音洪亮，语气十分愤怒，下一步似乎就要作出攻击的动作。

　　陈思雨也没想到夏之朗会这么硬气，她有些被吓到了，眼神不安地瞟了瞟其他人，但就连徐菲菲都怔住了。

　　还不等她反应，夏之朗往前两步，气势汹汹的样子，吓得陈思雨一下就哭了起来。

　　哭声引来了老师和一些吃完饭正往教室回的小朋友，不一会儿，本来比较空的楼梯间就站满了人。

　　见人多起来，陈思雨哭得更加厉害了，她甚至跌坐在地上，看起来就像夏之朗把她推倒的。

　　夏之朗对她这种行为已经见怪不怪——在她们还玩儿得比较好的时候，陈思雨就喜欢这样来吸引注意力。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谁说不是呢。

　　来了几个老师把各自班上的小朋友带了回去，她们班的邓老师把夏之朗和陈思雨带到一边，陈思雨在老师的安抚下慢慢停止了抽泣。

　　夏之朗低着头，她现在觉得自己就是二公主，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但武功高强——既可以保护自己，说不定还能够保护别人。

　　邓老师一天得处理这样的事情近八百件，处理起来得心应手——大抵不过哄好哭的学生，教育动手的学生，她先是稳定好陈思雨的情绪，让她先回到教室，把夏之朗单独留了下来。

　　现在是午休时间，老师们都去管班上的纪律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夏之朗和邓老师。

　　‘之朗，和朋友生气了也不能动手呀。你看，咱们今天在楼梯间，万一一个没注意，把她推到楼梯上滚下去了，这可是伤害别人的生命——会犯法的，你记得老师教过，犯法会被警察抓起来，再也见不到家人了。之朗很聪明，老师知道你也不想这样，对不对？’

　　在这位邓老师眼里，这次的事情不过是小朋友间的小吵小闹，至于吵闹的原因，她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夏之朗愣愣地看着邓老师，她突然也委屈起来，即使愤怒极了自己也只是用觉得最凶的眼神瞪着她，根本没推她，更不用说伤害她了。

　　她始终记得那次摔到坡下回家后，姑姑说‘要以德报怨。’

　　夏之朗不懂以德报怨的意思，姑姑就说，‘如果下次是她不小心摔下去，你要帮助她，而不是像她一样。’

　　夏之朗似懂非懂，她很爱姑姑，即使不理解，但也牢记在心里了。她不知道，姑姑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名叫善良的种子。

　　‘哇——’夏之朗忍不住哭了出来，‘我没推她——’她边哭边解释道，脸上划过一道又一道泪痕。

　　那时候还没有监控，唯一能让事情真相大白的就只有剩下的‘五位仙女’了。

　　但一天要管那么多小朋友的老师哪里会像警察办案一样请来目击证人呢。

　　邓老师看着哭成泪人的夏之朗，有些无奈，她刚哄好一个，怎么又来了一个。但身为老师的职责让她不得不再次用同样的话哄着夏之朗。

　　听着耳熟又类似的话，夏之朗的眼泪一下憋了回去。

　　她知道老师根本不相信自己，也没有要了解事情前因后果的意思。

　　夏之朗止住眼泪，眼神有些失焦，面前的邓老师嘴巴一张一合，最后只听见一句，‘好了，下次不要这样了，快回教室休息。’

　　她像个听见指令的机器人一样，立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但夏之朗没有回到教室，她知道陈思雨肯定没有趴着睡觉，一定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至少，她要等哭过的痕迹不那么明显了再出去。

　　二公主才不会那么轻易被打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