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朗日记》人间小鱼

12、第 12 章

　　夏之朗把满分试卷带回去的时候，夏梦的妈妈正在割下炕在灶上的一提腊肉。

　　“之朗，把洗洁精给我拿来。”她松了松手中的刀，肉弄下来一大半，陈年烟熏留下的痕迹混杂着油脂粘在了手上，顺口叫住了正准备放下书包的夏之朗。

　　“哦。”夏之朗应声回答，把试卷收进书包里。

　　外面的人接过洗洁精，传来洗洗刷刷的声音。今天的作业全是更正错题，夏之朗考了满分，什么作业也没有，她坐在椅子上，思考着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如果是以前的话，她肯定会忍不住第一时间告诉姑姑自己考了满分，然后叽叽喳喳地分享一整天都发生了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哪里会不小心惹到夏梦的敏感神经。

　　晚上的饭桌上依旧是沉默的，夏梦匆匆扒完饭就跑去电视机前面守着看《快乐大本营》，夏之朗跟着看过几次，但她有些搞不懂为什么一群人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夏梦却老是跟着笑。

　　于是她放弃了看电视——仅限周六晚上。

　　虽然夏梦总爱调台，但是电视剧的吸引力对一个小学生来说还是很大。

　　直到晚上睡觉前，他们都没有问过期中考试的事情。夏之朗在睡觉前瞥见夏梦从书包里摸出她的试卷，偷摸地写了几笔——应该是家长的签名吧。听说初中部的考试要家长签名，还好小学部没有这个要求。

　　夏之朗似乎快习惯了关灯后盯着黑黑的天花板发呆，有时会想姑姑和姑父现在在干什么，千余姐姐交到更好的朋友了吗，哥哥姐姐过年会不会来接自己回去。

　　她只是个八岁的小孩儿，但心思却显得比同龄人深沉很多，比如她竟然能够理解姑姑因为哥哥姐姐上学而不得不把她送来这边上学，竟然因为自己的存在给姑姑带来麻烦而感到一丝愧疚，竟然会隐藏自己的脾气，扮演成非常听话的乖孩子，来讨好夏梦和她的爸爸妈妈。

　　她只是个小孩子。

　　还是小孩子的夏之朗已经变得懂事起来。

　　可是小孩子真的需要很懂事吗。

　　十八岁的夏之朗伏在桌面上，一字一句的写下：

　　“姑姑今天在电话里再次问我，我现在的性格怎么变得那么懦弱，明明小时候天不怕地不怕，谁也别想欺负我，但现在遇到事情只知道一味委曲求全，不敢得罪任何人。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怒其不争，可是姑姑啊，我该从哪里说起呢？在你的庇佑下，我过了一个完整——甚至称得上幸福的童年。
　　可是在你们决定把我送回亲生父母身边，在他们出门打工后再次把我寄送到另一个姑姑家，在住了不到一年后，又把我接去和爷爷奶奶住，在刚满十二岁的时候让我一个人去了很远的地方上学。
　　在那些不断转辗的日子里，没人管过我。你知道吗，在夏梦打我，让我回自己家的时候，爷爷奶奶护着我，却换来别人对夏梦的怜惜，那时候我多希望你来接我回去啊。
　　我盼啊盼，一直盼不到你们回来，于是我变成更加不爱说话。
　　后来她又给我生了个妹妹，我还是三年级的时候——已经学会怎样哄小孩子睡觉，学会不管冬暖夏凉都在水池边洗尿布，也学会了炒菜做饭，学会了干一切家务。
　　他们都夸我懂事，但只有我知道，我只是在避免那些争吵罢了。你知道吗，我总是在别人抱怨爸妈管得太多时，假装开心地说我的爸妈给了我很多自由。
　　我太了解不被在乎的感觉了，我真的，很害怕被抛弃。
　　可是姑姑，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些幸福的童年养料，早已经被成长的怪物慢慢啃食，只够支撑我不变成一个坏孩子。”

　　夜深了，夏之朗又一次失眠起来。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去多久呢？

　　夏之朗答完期末卷上的最后一道题，再也没有心思检查起来。

　　她在期待着，或许姑姑会像之前那样出现在校门口。

　　校门口乌泱泱一堆人，期末考试结束后他们正式迎来了小学的第一个寒假，因为这所学校有住宿生，不少家长都来接自己的孩子——主要是为了把被褥带回去。

　　吃早饭的时候，夏梦的妈妈就特意嘱咐两个人一定要一起回家——虽然以往放学的时候，两个人几乎从没一起回去过。

　　夏之朗不想和夏梦一起回去，同时担心这时候校门口人太多姑姑会找不到她，于是她在教室里磨蹭了好久，中途还被李梦洁拉着胳膊和佟玲玲一起去上了个厕所。

　　自从其中的逃课事件后，夏之朗感觉和李梦洁的关系越来越好，同时出于某种“愧疚”的心理，她俩也总有事无事都叫上佟玲玲。

　　三个人的关系越来越好，班里嘲笑佟玲玲的人少了很多——夏之朗和李梦洁会在第一时间瞪回去。

　　“梦洁，玲玲，你们先回吧。”三人上完厕所，教室里三三两两的没剩下几个人。

　　“之朗，要不去校门口？我妈妈今天回来了，说在校门口等着我。哎呀，放假我要回市里了，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李梦洁背着书包，她今天特意让姥姥扎了四股辫，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精神极了，她拉着夏之朗的胳膊，撒娇似的摇了摇。

　　佟玲玲没有说话，并没有注意到李梦洁口中的“你”并不包括自己。她其实也不确定会不会有人来接自己，但她早早背好了书包——反正习惯了自己回去。

　　夏之朗把书包拉链拉上，想着人应该走得差不多了，于是点点头，三个人往校门口走去。

　　李妈妈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在一群各色各样的棉服里面显得格外突出。夏之朗第一眼扫过人群，就认出来那是李梦洁的妈妈。

　　“妈妈！”李梦洁飞快跑过去，挽起她妈妈的胳膊，撒娇道，“你怎么才来？”

　　“是我才来，还是你一直在教室磨磨蹭蹭呀？”她温柔地将书包从李梦洁的肩膀上取了下来，又将她的围巾紧了紧。

　　“嘿嘿。”李梦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妈妈，你看，这是我和你说过的，我的好朋友，之朗，她可厉害了，是我们年级第一名！连施加加都比不过她！”

　　夏之朗正扭头四处找着姑姑的影子。

　　“这里厉害。之朗好呀！我是梦洁的妈妈。”

　　“啊……阿……阿姨好。”夏之朗脸一下红了起来，她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手紧紧攒着书包带子。

　　“之朗住在哪儿呀？”

　　“哎呀，妈妈！我还没说完呢！”李梦洁打断了她妈妈的话，指着佟玲玲说道，“这也是我的朋友，她叫玲玲，我们仨经常一起去厕所。”

　　夏之朗转过头，佟玲玲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神有些呆滞。

　　“玲玲有些害羞。”夏之朗替她解释道。

　　李妈妈微笑地看着面前两个孩子，一

　　“之朗，玲玲，那我先回家啦！再见噢！”李梦洁向两人挥挥手，牵着妈妈的手渐渐消失在人群当中。

　　剩下的两人站在原地，校门口的人慢慢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等待孩子的家长，夏之朗没有捕捉到熟悉的身影，她心里有些止不住的失落。

　　夏梦应该回去了。

　　她在心里想着。

　　旁边的佟玲玲不自觉地扣着书包带，她应该也等不到来接自己的家长了。

　　“玲玲，我们一起走吧。”夏之朗的声音很轻，穿过校门口嘈杂的叫卖声传入了佟玲玲的耳朵。

　　佟玲玲看向夏之朗，眼神中是一丝惊讶，还有……同病相怜，但很快她恢复平常的状态，说道“好……好吧。”

　　这是她们第一次一起回家。

　　以往因为李梦洁要和施加加一起回，而夏之朗喜欢磨蹭到最后一个走，所以三人从来没有一起回去过。

　　两个人并肩走着，地上有些刚化的雪。

　　“玲玲，还不知道你家住在哪边。”夏之朗打破了沉默。

　　“在加油站那边。”佟玲玲回答道，她的声音很细，“之朗，你住得远吗？”

　　“不远，不过过了加油站得再往前走走。”夏之朗摇摇头。

　　佟玲玲没有再说话。

　　以往三个人在一起时，都是李梦洁充当调节气氛的中间人，很少有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

　　虽然夏之朗在和朋友一起时并不是喜欢安静的性子，但此时此刻姑姑的缺席让她有些心不在焉。两人安静地走了一路。

　　夏之朗在心里默默地叹气。

　　没走多久，佟玲玲停了下来，站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回头对夏之朗说道：“我到了。”

　　夏之朗停下脚步，她有些犹豫，“玲玲……我们是朋友。”

　　“我知道的。”佟玲玲咬了咬嘴唇，声音很低。

　　“可是，我觉得你和我一样，心里藏着很多事。”夏之朗走上前，轻轻握住佟玲玲的手，“我希望你开心一点。”

　　我希望你开心一点，是对佟玲玲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佟玲玲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低下头，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