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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新年伊始。

      夏之朗过了一个没有年味的新年。

      自从放寒假后,她每天都窝在房间里写写画画,南方的冬天室内比室外要冷很多,她总是边哈气搓手边忙不停地涂涂改改。

      有时候她会帮忙做做家务——最开始她还没有学会那么主动,直到偶然听见夏梦在她爸爸妈妈叫她去洗洗菜时嘟囔着“凭什么只要我一个人做。”

      于是她聪明地,又不着痕迹地把手伸进夏梦洗菜的盆里。

      但是这样的小心换来的是夏梦更明显的厌恶,她会在夏之朗走过来时蹭地站起来走开,然后安心地跑去看电视。

      如果被她妈妈看见,一句“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让妹妹做事,她才多大?你多大?讲不听是不是?”就会传遍整个屋子里。

      “知道了!”夏梦气冲冲关掉电视。

      夏之朗无措地端着盆,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你看之朗多懂事。”

      但太懂事会被人忽视年龄,于是夏之朗被使唤得更加顺手。

      “之朗,明早起来记得和姐姐一起把衣服晾了。”

      “之朗,待会儿去把地扫一下。姐姐拖地。”

      “之朗,明天我们出去办事儿,你和姐姐在家自己做饭吃。”

      “之朗……”

      “之朗……”

      夏之朗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那么难听。

      但她仍然满口答应着——附带一个难看的笑脸。

      当屋子里只剩下她和夏梦时,一切的活儿就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身高不足以站在灶台前炒菜,于是就搬来凳子,学着大人平时的模样边炒菜边注意灶下的火。

      解决完交代的事情后,她就继续回到房间,趴在床上不停地画着。

      这里不像姑姑家,虽然看起来地方大了,人也多了,赶集时要比麻阳热闹不少,这里家家户户住得近,既是邻里也是亲戚,但除了逢年过节,基本很少来回走动。

      她们现在住在火车站旁边,刚开始时夏之朗很不习惯火车的轰鸣声,总被铁轨传来的晃动感吓醒。

      火车轨道将她们和另一边的集市隔开,夏之朗上下学都要穿过铁路。也正因为住得离轨道太近,这里的人一般不让小孩儿单独出门。

      她们的房间正对着铁路,夏之朗白天时趴在窗台上看着路过的一趟趟列车,想象着自己被带去远方。她的铅笔在画画本上沙沙游走,外侧手掌因为长时间按压,被簌簌掉落的铅笔灰染成了黑色。画画本实际上是学期末用剩下的作业本,虽然是田字格,但并不妨碍她将格子当成画框。本子的边角卷曲着,她习惯性在开始画之前将其一页页摩挲平整。

      夏梦曾瞧见过她的画,虽然她在听见脚步逼近房间时倏地将本子藏在了枕头相下,但仍然被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我就说最近铅笔怎么用得那么快。”

      家里买了一盒圆珠笔和一盒铅笔,夏梦已经上了初中,并不需要铅笔,但偶尔还是会拿一两根,说是要画图。

      夏之朗默认那盒铅笔是买给自己的,她喜欢尖锐的笔锋,因此笔尖稍微变钝就会立马削一下,消耗速度竟比上学时还快。

      夏之朗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铅笔,她看着夏梦将枕头下的本子抽了出来——刚刚或许是太着急,枕头和被褥的缝隙中漏出了纸张的一角。

      “呵。”

      田字格里画了很多不同动作的小人,有的像在仰望天空,有的像在掩面哭泣,有的像在奔跑嬉戏……

      夏梦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话,“不要以为你装得乖乖的我爸妈就会喜欢你。”

      “我没有……”

      夏之朗嘴里嗫嚅着,声音细微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看着夏梦粗暴地把本子翻了好几遍,想要伸手阻拦,但还是止住了,只剩下铅笔尖微微颤抖着。

      “菜糊了,难道你没闻到吗?”夏梦扔下这句话,把本子丢在床上,走了出去。

      夏之朗收好本子和铅笔,沉默地挪了出去。

      厨房里飘着糊味,炉灶里的火还在烈烈地烧着,她有些生气,明明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而且自己走时取出了大部分柴,把火弄得很小,刚好能够起到保温的效果。

      但现在炉灶里多出了好几根大柴……

      她转头看向还在调电视的夏梦,咬了咬牙,又转过头把柴撤了出去,锅里的菜糊了大半,她盯着菜,有种掀翻的冲动。

      夏妈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想法,“怎么有股糊了的味道?夏梦?你干什么呢?”

      “又不是我弄的,我都说了不要那么大的火,她还要放那么多柴。”夏梦迅速关掉电视,站起来指着夏之朗,眉毛上挑,“还一直躲在房间里乱画,开学要用的铅笔都快没有了。”

      夏妈妈放下手里的包,眼神里充满似有若无的责备。

      夏之朗一句话也没说,扭头走进房间。

      干脆赶我走得了。

      但很显然并没有让夏之朗如愿。

      吃过又一顿寂静的晚饭,夏之朗躲在房间里,外面再次传来夏梦看电视的笑声。

      她搓着发凉的手,想起了那天在铁轨边上遇见的人,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老张是火车站的钉子户,年轻时在铁道局工作,后来工人下岗,又干起了算命的营生,听说他无妻无子,无父无母,已经将近七十了,经常悄摸到铁道边,捡掉落的废铁卖钱。

      夏之朗是在去买盐的路上碰到了他,那天天气不算很好,大早上飘着雪花,升起的太阳似有若无地照在人身上,夏之朗低着头,又紧了紧围巾,防止风灌进脖子里。

      就在她正准备穿过铁路时,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哎,小姑娘,来,你来帮帮我。”

      夏之朗循着声音望过去,一个穿着绿色军大衣的大爷摔在地上,他的脸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出一股又黑又红的朴实感,看样子已经摔了有好一会儿,他的手露在外面,已经冻得发紫。

      夏之朗紧忙两三脚跑过去,她个子小,但好在老张也瘦弱,借着她的手劲儿,老张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你没事儿吧?”夏之朗给他拍了拍身上的污渍。

      “哈哈哈,没事,我这是有福,遇到你个小丫头,还没到死的时候。”老张毫不在意地笑着,“就是这铁道的大石子掉在路边上,没留神给绊了下,硌着手的麻筋了,老了老了,半天没爬起来。”

      夏之朗蹲下身,指尖触到铁轨旁的石子,将散落在水泥路上的几颗移走。冰冷的石头被握在手中时传来一股透心的凉意,棱角硌得掌心发疼。老张微笑地看着面前这善良的小孩,动了动自己有些冻僵的脚,鞋底在地面摩擦出滋啦的声响,张嘴继续说道:“小姑娘,你手咋肿得像胡萝卜?"

      老张口中的白气仿佛裹着浓厚的旱烟味,朝夏之朗袭来,她将手捏成拳,又往袖口缩了缩。

      夏梦家买了洗衣机,但夏梦妈妈却执着地认为用洗衣机洗的衣服不干净,且费电。于是昨晚夏梦被叫去用手洗所有的脏衣服,夏之朗默默地跟在后面,那些看似不脏的里衣全成了她的任务。

      她记得夏梦妈妈只是走过来看了几眼,又去忙着干别的事儿了。

      结果这两天手指都微微肿着,冷起来更是又红又肿,关节处还透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老人抬起她的手腕,夏之朗看见他的指关节布满了裂口,粗糙得像旱季里最干涸的土地,"咋弄成这样了,回家让你妈妈给你买个冻疮膏,再不涂到时候又痒又肿。"

      夏之朗心中泛起一股委屈,这时铁轨突然震动起来,远处火车的轰鸣声逐渐逼近。

      绿皮火车带来的大风吹乱了夏之朗的围巾,她的眼泪也被带了出来。她仰着头,车窗里透出无数张模糊的脸。

      老张的声音穿透轰鸣:"我年轻那会儿在铁道局,见过个小姑娘,比你大了点儿,她总在月台转悠。有天她追着火车跑,红围巾跟旗子似的……呐,就和你这条围巾差不多......"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飘起来雪,雪花落在睫毛上,夏之朗眼中的水汽慢慢化开。她忽然想起自己戴起这条围巾时,夏梦那带有敌意的眼神,“妈!你不是说这条围巾要给我的吗?”

      “你是姐姐,怎么这么不懂事,之前不是给你买了新围巾吗?我这围巾都不知道多少年了,你要它干什么?”像是意识到说得不对,声音的主人转过身对夏之朗说道,“之朗,这些天我们都忙,等过年就给你买新的。”

      红围巾摸起来很舒服,虽然有些勾线了,但仍能从它的触感中感受到当初的价值不菲。

      夏之朗懒得面对夏梦的敌视,好几次也想着干脆不戴围巾,但最终还是在透底的凉意中败下阵来。

      只是此刻围巾仿佛被雪花浸透,带着湿湿的冷意,夏之朗不自觉地松了松它。

      老张摆摆头,仿佛一眼看透了面前小姑娘的悲伤情绪,他叹了口气,左手掐指,声音有些沙哑,“有福之人不进无福之门,之后要一个人走的路还长,千万不要消沉。"

      说着,他从军大衣内袋摸索一番,但什么也没拿出来,夏之朗疑惑地看着他,脑中还在思考那些话的意思。老张有些尴尬地摸摸头,道,“出门着急,忘带了,小姑娘,咱俩有缘,下次见着了我再送你。”

      夏之朗虽不明所以,但仍然点了点头,她看着面前的老张,敞开半截的军大衣内里漏出了灰白的棉絮,他的裤腿有些湿润,应该是摔倒时被地上的雪水浸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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