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朗日记》人间小鱼

11、第 11 章

　　夏之朗第一次被叫办公室是和三个小伙伴一起，她一下觉得挨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下课铃声响起，班主任走出教室，原本站在外面的四个人完全不见了人影，她的怒火一下窜得更高了。

　　她的鞋跟在走廊踩出哒哒的响声，决定抽出一个中午的时间好好给班里再立一个下马威。

　　不过当前更重要的显然是找到逃课的那四个。

　　虽然其实称不上逃课，毕竟夏之朗和李梦洁是因为迟到被罚站，而佟玲玲则是因为交了白卷而被赶出教室。

　　唯一算得上逃课的，居然是班长施加加。

　　夏之朗四人此时正躲在食堂后的一个花坛附近，铃声打断了施加加绘声绘色的讲故事声音。

　　他摸了摸后脑勺，试探性地看了眼面前的三个女生。

　　夏之朗此时正沉浸在小龙女等了杨过十六年的悲伤中无法自拔，李梦洁虽然也和施加加一样，从小听着他们姥爷(爷爷)讲神雕侠侣的故事长大，但每次听着听着都会睡着，加上施加加有着一副好口才，经过他嘴里的故事，显然比姥爷口中经常蹦出听不懂的文言文有意思多了，她听着颇有新鲜感。

　　而佟玲玲，她似乎没有任何反应，但脸上挂着的笑容倒是从他们一起跑出来后就没有变过。

　　见听者认真，施加加也就没管那不知道是上课还是下课的铃声，继续说了下去。

　　“你说，小龙女真的会一直记得杨过吗?”夏之朗对于施加加用“十六年后，小龙女看见杨过的第一眼就流出了眼泪”的粗暴总结很是不满意。

　　“对啊，不是过了十六年吗?”李梦洁同样不解地发问。

　　施加加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在他的视角里，男女主角即使隔了一百年后仍记得对方的模样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想了想，他换了一个说法，巧妙地反问,“难道你们过了很久不见，就会不记得自己爸爸妈妈的样子吗?”

　　施加加并没有意识到他的问题戳中了面前三个人的心事。

　　李梦洁的爸爸妈妈已经要离婚了——当然，施加加并不知道，毕竟每次在他家聚会的长辈实在太多，他似乎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姑父已经好几次没有出现了。

　　佟玲玲，她从小就被扔给爷爷奶奶一起长大，因为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加上在幼儿园里几次午睡时不小心“尿床”,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没有小朋友愿意和她一起玩，久而久之她形成了一座孤岛。爸爸妈妈什么的，也没见过几面，自然提不上什么记不记得。

　　而夏之朗，到现在还没有开口叫过爸爸妈妈，她甚至没有想好自己是否有爸爸妈妈这回事，更不用提记不记得了——但是，她肯定不会忘记姑姑。
　　夏之朗托着腮，一言不发地盯着施加加。

　　真是一个幸运的人。在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不幸时，就已经从施加加那不可置信的语气中，察觉到某种不曾拥有的幸福。

　　“一年级一班，施加加——施加加，李梦洁——李梦洁，夏之朗——夏之朗，佟玲玲——佟玲玲，四位同学，请听到广播后去办公室，请听到广播后去办公室。”

　　广播声让施加加的反问戛然而止。

　　比起小龙女不记得杨过，眼下似乎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的学校管理非常严格，在手机都没有普及的小镇上，校园内的监控已经安了好几个。高高的围墙上面还用碎啤酒瓶扎了一圈错落的人工围栏——就连初三的学生想要翻出去墙的可能性都几乎为零，更别说他们这几个一年级的小豆芽了。上课期间，校门口紧紧闭着，还有保安大叔时刻来回走动巡逻。

　　因此，当发现四个学生不见了，他们的班主任并不着急去找——距离中午还有一节课的时间，下节课正好是体育。她先是给施加加的爸爸打去了电话，接电话的人客气地说了几句，匆匆挂断之前留给她一个电话号码，说是家里人太忙，俩孩子现在都是奶奶带着。

　　俩孩子——应该是指施加加和李梦洁了。她还记得开学时校长亲自叮嘱自己，某个重要人物的孩子在她班里，从大城市刚搬到这个小地方，稍微照顾一下，但是不要搞特殊——至于这位重要人物重要到何种程度，她不得而知，但那句刻意的叮嘱，让她在翻看开学的报名表时，留意了两个看起来“出身不凡”的学生。

　　至于在这两人中对施加加的“偏爱”，则是因为在她心里，始终是对男孩子更加看重。

　　于是多个“光环”加持下，施加加一跃成为她的“左膀右臂”。

　　电话过后，她并没有着急再拨打下另一个。而是想起了什么，起身去到广播室里。

　　四个人走到办公室外，夏之朗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打鼓的声音，她突然就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就听了李梦洁的撺掇，说她知道学校有个秘密花园，好奇心之下跟着逃了课——还顺便牵走了站在一旁的佟玲玲。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和施加加以及李梦洁不太一样，她做不到在逃课后那么无所谓地面对老师，但比起自己，她又更担心佟玲玲的处境。

　　夏之朗，你真不讲义气。

　　她对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唾弃。

　　办公室的门迟迟没有打开，他们四个站在外面，谁也没敢先敲门。

　　一年级的办公室正对着二年级一班的教室，教室门开着，不少坐在前排的学生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班里的老师看出了异样，他走出教室，随便指了一个其中一个人，“哪个班的?找老师有事吗?怎么不进去?”

　　“老师....” 被指到的夏之朗还没来得及回答。

　　办公室门从里面打开了,“陈老师，啊哟，我们班四个学生，我叫她们来有点儿事儿……啊，小孩子嘛，不敢敲门。哈哈。你继续上课吧，就不打扰了，感谢感谢。”

　　班主任笑眯眯的，看起来和善极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四个人站在班主任的桌子前，夏之朗和佟玲玲低着头，李梦洁虽然头微微低下,但她眼睛滴溜溜地四处打量着，看不出一点逃课的悔意。

　　而唯一算得上逃课的施加加，已经被班主任拉去询问这次语文考试怎么错了个拼写题了。

　　夏之朗听着面前温和的语气，她轻轻抬眼，瞥见了班主任笑呵呵的样子，恍惚间夏之朗以为自己是来接受嘉奖的。

　　“季之朗？”

　　“啊？”夏之朗抬起头，往前走了一小步。

　　“这次考试还不错，但是骄傲使人退步，不要以为考了几个一百分就可以不听老师的话了，该上的课还是要认真听。现在还是打基础的时候，题目都简单，等之后学的东西多了起来，再不认真就摸不到头脑了。平时多和班长学习一下……”

　　巴拉巴拉的嘴暂时停了下来，那双凌厉的眼睛转向一旁的李梦洁，“李梦洁啊，你看看你表哥，都是一起住一起学，怎么不多向优秀的同学学习学习。你们都出去吧，这次逃课的账就不和你们算了，再有下次我就要喊家长来了。”

　　夏之朗迷茫地看向李梦洁，搞不懂这个“你们”到底是指的谁和谁。

　　“走吧…”李梦洁悄声说道，拉起夏之朗，往门口走去。

　　夏之朗边走边扭头看还站在原地的佟玲玲。

　　佟玲玲扣着手指，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她眉眼低低的，身体紧缩，似乎在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施加加走在最后面，门被缓缓带上，但并没有挡住刺耳的话。

　　“书不读，课不上，你还想搞什么？”

　　“家里没大人教是不是？”

　　“你看别人哪个像你这样？”

　　“不会说话？哑巴了？”

　　“有娘生没娘养的，到学校来了就要听老师的话，听不懂人话吗？”

　　“今天卷子抄五遍，抄不完也不要回去了。”

　　“……”

　　三个人怔在原地，夏之朗感到一阵溺水般的窒息感，那些刻薄的话和那笑盈盈的脸不断交错，模糊成一片。

　　“之朗……”李梦洁想说些什么，她脸色有些苍白，虽然早就对别人的差别对待见怪不怪，但这些话同样刺在了她心里。

　　同情的第一步是共情。

　　“我们赶紧回去吧。”施加加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思绪，看不出他情绪的变化。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你先回去吧，我和之朗再待一会儿。”

　　“不用你等。”李梦洁对还想说些什么的施加加补了一句。

　　施加加没有再说话，他迈开步子离开了。

　　她俩躲在拐角处，听见办公室开门的声音，赶忙站起来。

　　佟玲玲依旧低着头，嘴唇干干的，她身体微微颤抖着，没有哭，似乎早已经习惯了那些刻薄的话语。

　　夏之朗觉得她像一只快枯萎的花，毫无生气。

　　“佟玲玲，对不起。”她走上前，拉过佟玲玲扣在一起的手，眼神里装满心态和自责，诚恳地道着歉。

　　如果自己没有拉着她去……

　　佟玲玲没有说话，她抬起的头又立马低下去，轻轻地摆了摆，表情看不出喜乐。

　　唉。

　　夏之朗在心里默默地叹气，她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似乎说什么都没用。

　　三个人沉默地往教室的方向走去，气氛沉重，有些喘不过气。

　　夏之朗想，再也不会喜欢自己的班主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