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万火归一（二） 所有人的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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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达政宗正在看前方的战报。
作为大名，他并非作为将领在前方指挥战场，而是坐镇中军。正午的太阳有些晃眼，只有一只眼睛的他在看久纸张后有些累。
前方与敌人交锋的前锋部队战况还算顺利，领兵的将领经验老到，在一开始处于劣势的情况下稳住了阵型，但是侧翼……
今天早上，他给自己的心腹下了调令，让他伪装成大阪方面的部队，帮助那些人拖住了第三部队和第一部队的攻击。
很显然，他并不信任那些家伙：那个家伙虽生者僧人模样，却在这世间制造着杀孽。毕竟他不得不承认，只有德川家康活着击破大阪城，天下才能最快承平。
但他又不得不面对自己的欲望，这让他即使承担让天下再度陷入战火的罪孽，也要放手一搏。
他坦然接受这一切，自小如此：亲情永远会被让位于更大的利益，比如他那个从来没爱过自己的母亲。而他也如法炮制，斗败母亲，谋杀父亲，逼走亲弟，最后如愿成为家督。
今天的事，不过是在他晚年的时候，因自己的私心而冒险罢了。
突然间，他发觉周围变得安静，与昨晚那次如出一辙。他放下战报，握上了腰间的烛台切，问道：
“敢问阁下何人？”
一个陌生的、也戴着眼罩的男人出现在他面前，向他行了一礼：“伊达政宗公。”
他皱起了眉：“你是谁？你也是来教我夺取天下的僧人吗？你穿得可不像僧人。”
“您知道的，”那个男人笑了，“万海上人的传言不过是您用来造势的故事罢了，难道，这种谎言说着说着，您自己也要相信了吗？”
伊达政宗的那句“放肆”还没说出口，这个年轻男人就再次开口了：
“那些教唆您反叛的家伙已经被尽数歼灭，他们也没能击杀德川秀忠。”
“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烛台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周围也很安静，连士兵走动的声音也没有。
“好吧，”伊达政宗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我已经出兵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烛台切光忠吸了一口气，露出些许哀戚的神情：“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伊达政宗直直看向他。
“您以前虽然不受母亲看重，但依旧扶持家人，为他们着想；就算您的母亲希望杀害您，另立您的弟弟，您也没有当即对他下杀手。我以为，您应当是一位看重家族的人。”
伊达政宗听了这些话，倒是起了些兴趣，试探地道：“这么多年来，我为了伊达家屈居人下，甘做犬彘，难道你觉得，他们不应该给我回报吗？”
“家臣忠如片仓景纲大人，能为您肝脑涂地，出生入死；家人如您的爱妻幼子，能为您扶持家业，绵延血脉；即使是憎恨您的人，在见到您之后，也不得不恭敬地喊您一声‘家督大人’，并献上他们的忠诚。这些人早就以身赘之，您难道还需要他们用生命作为回报吗？”
伊达政宗“哼”了一声：“你倒对我很了解。你叫什么名字？”
烛台切只是行了一礼。
“不说是吗？那我不撤兵了。”
沉默。
“我叫‘烛台切’。”
伊达政宗听见这个名字，抬起了手中的那把刀：“像一把刀的名字呢。我这把刀，也叫‘烛台切’。”
“那真是有缘。”烛台切克制着自己的声音。
“年轻人，我看你很有本事，你愿意成为我们伊达一氏的家臣，为我效力吗？”
烛台切看向那把刀，沉默了片刻后，哑着声音道：“您只需要一个‘烛台切’为您效力就可以了。”
伊达政宗看着他，没再纠缠，将刀放回腰间：“你是和他们一样的家伙吧？”-
烛台切光忠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如果再不退兵就来不及了，那些家伙是无法将天下带给您的。您早就知道，要获得这个天下，您所能倚靠的，只有自己能够把握的力量。”
说完这句话，烛台切就陷入了沉默。这道沉默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直到最后，伊达政宗开了口：
“我知道了，我会退兵。”
“感激不尽。”烛台切再次向伊达政宗行了一礼，便转身退了出去。他听见伊达政宗召来传信兵，听见快马奔袭的声音，听见了伊达政宗含着悲戚的叹息。
最后，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向大和守安定走去。
5月7日，午后。天王寺附近，德川家康所在。
阳光已经有些刺眼，泥土被照得有点发白。大阪方的军士已经撤退了。此时的双方，一方的主将真田当众被斩杀，一方的首领下落不明，在双方都军心动摇的情况下，终于还是兵力占上风的德川方占了优势。
药研藤四郎从树梢上轻巧落下，对护在德川家康身边的加州清光点了点头，两人一齐看向了正襟危坐的德川家康：
“老爷爷，”加州清光敲了敲刀柄，“我们的保护已经结束，你可以回自己的军队了。”
“那些怪物……”
加州清光摇摇头：“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
药研补了一句：“而且就算担心也没用。”
德川家康皱着眉起身：“二位勇士，我还是不太清楚你们的意思。”
很快，他看见两人握着刀柄，对视一眼。看似乖戾的长发武士好整以暇，那个一直笑着的短发武士却冷了脸。
“你去吧。”那个长发武士开了口。
“谢谢。”短发武士说道，然后狠狠剜了德川家康一眼，随后快速向北离开了。
加州清光看着药研藤四郎的背影消失后，对德川家康露出了嘲弄的笑容：“他忍得还挺辛苦的——好了，老爷爷，我来送你回去。”
说完，他拎起还迷茫着的德川家康，向西北方向前进——那里是他大本营所在的地方，而当他们抵达目的地后，德川家康将会下令，让呆在大阪城中的内应纵火烧城。
十分钟前。大阪城以南。
德川秀忠的军队在官道上缓慢前行着，准备向大阪城发起最后的进攻。一期一振和换上自己衣服的石切丸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一起向北行进。
一期一振再次试探着握上刀柄，而这一次，他终于听到了药研藤四郎的消息，他急切地问道：“药研，你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对方的回答有些断续，大概是在联系范围的边界上。
“一期哥……安定……时间溯行军……没有出现……伊达政宗……退兵了……”
同时，也握着刀柄的石切丸忧心忡忡地和他对视：“一期先生，既然烛台切先生和大和守先生那边没有敌人，那你觉得剩下的敌人应该在哪呢……”
“石切丸先生，还能有别的答案吗？”一期一振叹了口气，连带着通讯器另一边的药研也拧起了眉，“他们一定会去大阪城。”
说着，他的左手握紧了刀：“石切丸先生，我比你作战经验丰富，移动的速度也比你快；而现在又是我们离大阪城最近，所以，能够做这件事的只有我了。麻烦你继续跟着德川秀忠的军队，提防其他敌人出现。”
石切丸还想说什么，但一期一振已经闪身冲了出去。
没多久，接近大阪城的石切丸就听见了炮火齐鸣，还有平民的木屋在炮弹的摧折下倒塌的闷响。接着，西南方向有一道火光冲上了天际，几秒之后，尖锐的爆炸声也传了过来。
很快，大阪城的方向燃起了大火。那道火从大阪城的天守阁、从大阪城的粮仓里燃起，从平民和商户的屋子里燃起。五月午后的空气变得愈发灼热，空气里也开始飘起黑色的灰烬。
石切丸看见火舌舔舐着白色的天空，而那些失去将领的浪人武士从城门里逃窜出来，被抓住，死去。
不远处，马上的德川秀忠的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甚至和身边的将领攀谈起来。而那些没有马匹的武士满是血污的脸上透着麻木的狂热。
曾接受众人祈祷的大太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5月7日，下午，大阪城。
一对衣着华贵的母子被簇拥着从天守阁里逃了出来。曾经的天下之主夸口的永恒之城如今成了一片废墟，而这两个曾经位高权重的贵人也随之跌落尘泥。
好在，一些奴仆和家臣还愿意保护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仆人本来还劝说两位贵人换上仆从的衣服，方便逃亡，却被那个中年贵妇扇了一耳光：
“贱奴！我们就算是兵败被抓，那也是德川家康的前主，还是他们的亲家，他们可不会对我们下杀手。”
那个被扇巴掌的奴婢捂着脸暗自叫苦，嘴上只能答应道“是”。
另一个贵人是个二十出头的纨绔，此时他还只是将眼前的景况，当做出行旅游，却遇到失火一般的小事。他腰间挎着一把红色刀鞘的华贵太刀，那把刀刀身不长，只有二尺左右，显然是被打磨截断过。
他幻想着自己的妻子，德川家康的孙女会为自己求情，留自己一命；那他之后还是尊贵的大阪城之主，再不济，也能做个闲散的富家公。
出城的路在大火和兵乱下已经变得曲折，几个忠诚的家臣在几番保护下，很快折损了大半。
最后一个奴仆倒在兵刃下后，那个年轻贵族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起来。
他开始朝着眼前的武士求情，诉说着自己的家世，还有他和德川家康的亲戚关系。
但眼前的几个武士却只是哈哈大笑起来，嘲笑眼前这个年轻贵族痴心妄想。
丰臣秀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尊贵的大名了，现在他的项上人头是德川家康军队垂涎的战利品，是他们得以用来夸耀的军功。
他大喊一声“母亲”，拉着身边的淀殿转身就跑。他华贵的衣服很快沾上火焰，他就脱下外袍，他的木屐被倒塌的房子绊住，他就赤脚开始跑起来。
他变得衣衫凌乱，灰头土脸，到最后，居然和每一个在战争里奔逃的难民没有任何区别。
最后，他们终于到了一个仓库前。看着已经是一片火海的仓库，丰臣秀赖绝望地转身，面向那群德川方的武士。
“小子，你身上不是有刀吗？”眼前的武士挑衅道，“怎么不拔出来，和我们练练？”
他的同伴大笑道：“他不敢吧！”
武士们嘴里的话语越来越下流，丰臣秀赖不堪受辱，右手终于颤抖着搭在了那把一期一振上，但犹豫了许久，他还是没有拔刀。
武士也觉得没意思。
“这个家伙根本就没那个拔刀的胆子。没想到丰臣秀吉的儿子居然是这样的孬种！”
“刷”的一声，武士们举起刀，向他们砍来。他闭上眼睛，握紧了母亲的手，但想象中的死亡没有到来。
他脱力跌倒在地，看见了日光下那道高大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