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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侍君 我很开心 ...

  •   “顾阁老的孙子年满十七,喜好仆射,性子还算安静,房里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侍妾,不过他似乎和自己的远方表妹纠缠不清。”

      裴凌泫拾起一卷画册,扯开黑色的系带,顾斐的画像登时出现在萧晚卿面前。
      说不上丰神俊朗,模样算是扔进贵女堆里也会被争抢的那一挂。

      萧晚卿只顾得上面前的一盘葡萄。

      紫的圆润,绿的透亮,几串葡萄装在白瓷果碟里,一颗挨着一颗,挤挤挨挨的,上头还沾着些许水珠,在烛光下像笼了一层薄霜。

      她拣了颗紫的,指尖轻轻一捏,皮便裂开了,露出里头晶莹的果肉。

      汁水顺着指腹往下淌,萧晚卿并不急切,慢悠悠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着。嚼了两下,对甜意很是满足。

      当下就决定,让种葡萄的那群人升官发财。

      “谢小侯爷,年前你见过,隔着帘子还冲你打过招呼。他是长公子的独子,若是——”裴凌泫的声音一顿,轻轻唤了一声,“阿晚。”

      萧晚卿没有应,一颗葡萄刚送到唇边,注意力全在葡萄身上,睫毛都没抬一下。

      裴泠看了她片刻,沉思后,还是决定伸出手。
      那根修长的食指,不轻不重点在了萧晚卿捏着葡萄的手背上。

      葡萄还捏在指尖,却没能送进萧晚卿的嘴里。
      裴凌泫不太敢用力,视线落在萧晚卿手背那一点白皙的皮肤上。

      他的眼睫垂得很低,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也在努力克制自己。

      “阿晚,”裴凌泫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嗓音里透出几分哑,“你……先听我说完。”

      直到此刻,萧晚卿才抬头看向自己的这位表哥。
      一双凤目里波澜不惊。

      “表哥,你知道的,这些我都不喜欢,”萧晚卿耸耸肩,指尖一推,将那盘吃得快见底的果碟推远了些,她往椅背上一仰,一双绣鞋搭在案桌边缘,“我没这个兴趣和他们结亲。”

      裴凌泫并不理睬她的推拒,从从容容间又抽出几册画卷,一一铺开,卷轴滚过桌面的声音闷而长,正如此刻他不紧不慢的脾性。

      “你如今根基未稳,需要旁人的助力。”
      他正在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那双低垂的双目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一根针扎进棉絮,连声响都没有。

      “结亲?那他们只能给我做小。”

      萧晚卿笑得花枝乱颤,瘦小的肩膀抖个不停。
      不知是不是先前同扶相与商量好了的缘故,她现如今心情好上不少。

      顾阁老家的孙子倒也罢了,谢玄之那个混世魔王,要是知道自己要给萧晚卿做小,以他那个性子,不得当场炸了。

      该说不说,即便萧晚卿对谢玄之毫无兴趣,光是想想谢玄之脸上青白交加的模样,她就觉得痛快。

      小皇帝笑了好一阵,才终于停歇下来。

      红木雕饰而成的长桌摆置上不少的果碟,她方才吃得随性,指甲缝里还染着葡萄汁的颜色。

      今日她着身青莲斗纹的对襟长褂,一截绣满缠枝莲纹的云头履不老实地晃来晃去。整个人懒洋洋地歪在椅中,很是餍足。

      “凤君之位,还是要留给扶相与么。”

      裴凌泫微微侧过脸,冲着萧晚卿的半边面容上,眼窝微深,瞳色沉沉。
      那双眼太沉,看人总带三分打量和猜忌,像终年不见光的深潭。

      裴凌泫被萧晚卿的笑容蛰了一下,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松开,快到一闪而过。

      他一点一点将刺痛压回眼底,面上依旧是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能不紧不慢地抬手,将桌上歪倒的一只空碟扶正。
      动作从容,手指却微微有些僵。

      一连数日,他都在替萧晚卿寻家世尚可且品貌端正的男子,好为她纵横谋算。

      门第、才学还有品性,一样不落。
      可挑过来,比过去,始终都比不过一个人。
      扶相与。

      裴凌泫嘴角挂着一抹薄笑。
      他很想问,问为什么会是他。

      可话到嘴边,还是滚了回去,又咽了回去,裴凌泫像吞下一颗没有剥壳的帘子,即便苦得发涩,还是连眉头都不能皱。

      “表哥,”萧晚卿隐隐能察觉出裴凌泫低落的神情,终是认真起来,“别人或许不清楚,可你是最清楚的。”

      从头到尾,我想要的都只有他一个。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如果不是凤君,”裴凌泫觉得自己仿佛又吞下了颗烧得火红的炭,说起话来都不利落,“侍君也该添上几位。”

      总不至于让你的后宫太过冷清。

      裴凌泫低下头,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画卷,一条系带一条系带的重新绑好,卷轴对齐,边角理平。

      “表哥,”萧晚卿收起笑容,坐直了身子,架势比方才要认真很多,“我不需要侍君。”
      一个都不需要。

      裴凌泫沉默了很久,不去看她,怕一看就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情愫。
      许久才抬起头,他终于问出藏在心底的那句:“扶相与……就这么重要吗?”

      重要到可以让你对一切都不管不顾。

      “抛去陛下您,大昭历代出过三代女帝,景帝、文帝以及桓帝。”

      裴凌泫语气娓娓,他的眼尾上挑,正一眼不错地盯着萧晚卿。
      二人容貌在某些方面上着实相像,一双凤目睨人的时候,同样冷得发寒。

      “景帝手中有兵权,在登基之前就倍受皇恩。代玉书更是做到了宰相的位置,其才可称量天下才子。”

      “文帝则不同,她身上并无半点萧氏皇族的血脉,以皇后之身荣登帝位,亲手提拔宋幼安等人为自己的文臣,武将这边又有自己的亲侄,血洗朝堂后可谓无人不服。”

      萧晚卿静静听着,神色不改,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

      “至于桓帝,襄夷之乱之前,早在青州,就已经有了自己的一言堂。扶韫之的才情,更不下代玉书。”

      所以她们才可以随心所欲,可以不用广开后宫。
      无论先前挑选的人家世如何显赫,性情如何和顺。

      裴凌泫总觉得那些人都配不上萧晚卿。他的表妹,自然配得上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他替她挑选,并不单单只是为了让她联姻巩固势力,而是为了让她有足够多的踏脚石,一块接一块地踩上去,踩到最高处。

      即便需要裴凌泫跪在地上,让他将冠冕呈给萧晚卿。
      即便萧晚卿从头到尾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他都愿意。
      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扶相与不比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差,”萧晚卿直直对上裴凌泫的目光,一边把玩耳畔的珠饰,“扶家是不比从前,但底蕴依然在。”

      裴凌泫目光灼灼,声音压得低,似乎在克制什么:“他现在不适合你。”

      “两位摄政大臣并非好惹的。路遮手握京畿防务,薛郢把持吏部多年,若要快些收权,不如暂时仰仗他人。谢家也好,顾家也罢,至少能替你——”

      他的话语被萧晚卿毫不犹豫地打断。

      “先杀了路遮,然后再处理薛郢,”萧晚卿仰起那张小脸,宛若菩提冷面,杀人放火的勾当在她眼里始终不值一提,“表哥,我杀了三哥的那天晚上扶相与也在。”

      扶相与一点都不害怕。

      裴凌泫只看到这张冷冷的脸,突然想起萧晚卿被册封为太女的前几日,他来找她的情形。

      她只着了一件素白的中衣,宽大而散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匀称的锁骨。

      若是在萧晚卿眉间点上一颗红痣,日光披洒上去,便是一副玉色到极致的观音面。

      不提无边风月,不提纷扰世俗。
      青色琉璃瓷玉面,朱红玛瑙点绛唇。

      萧晚卿原本静默不语,阖目仰面,墨发四散。
      腰间的坠饰沉在身上,金镶玉的禁步,压裙的流苏还有几枚玲珑的环佩。此刻松散开来,一个劲地往下蹿,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她有些倦了,于是没有理会。

      宫人捧着托盘鱼贯而入,取来的至宝一件接着一件。

      流光夜明珠,参天珊瑚树。
      金丝点翠碧凤冠,织金彩云长锦袍。

      件件璀璨夺目,在烛火下交相辉映,流光溢彩,满室生辉。
      金玉堆叠,珠翠环绕,映得萧晚卿的衣角都染上层花华光,说不出的风流美艳。

      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萧晚卿依旧不闻不问,并没有任何的触动。
      天底下最雍容华贵的宝物,本就该献与他们的王。

      那些匍匐在地的人把命跪碎了捧上来,整座江山被熔成一颗颗珠子镶嵌在她的冠冕之上。
      他们要用最极端的诚挚,最异常的狂热。

      好让王高抬的下颌微微收紧,从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漏出一丝不吝啬的赞许。

      可王并不需要。
      她赤足,散发,披着最为散漫的衣衫,从冰冷的石板路上懒散离开。

      石砖或冰,或冷。
      王都不在意。

      她踩着被万人跪拜后而磨得无比光滑的石面,依旧不紧不慢,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有些东西,纵使再过珍贵,在她眼中,如果她不在意,都是不值得的。

      值不值,这个东西得由她来定。

      萧晚卿想要的很是简单,在冷宫里她想要的,登基后她想要的,都从未更改。

      以前她想要阿娘,现在她想要扶相与。

      “表哥,我身边有你啊,”萧晚卿的瞳子黑漆漆的,像坟前长燃的长明灯,缀着丝丝带着冷峻的压迫感,“你从一开始就是知道我想要什么的。”

      裴凌泫自嘲般地轻笑,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异常可笑。

      他同样也没有料到即便富贵迷人眼,萧晚卿还是不为所动。
      心心念念只有那个病秧子……

      妒忌瞬间在裴凌泫的胸腔中涌起,腐蚀掉他的心窍,接着一点点挑出他的心肝,一点点磨掉他的锐气。

      裴凌泫低低笑起来,眉眼里是层薄到发颤的冷然。

      是的,你还有我,你的身边……还有我。

      如果有人阻拦了你的路,我会替你扫清的。
      无论那个人是谁,谁都不能挡你的道。

      裴凌泫在心中暗想,他很是清淡地扫了萧晚卿几眼,将画卷尽数收好,动作缓慢:“我只是个大理寺少卿,只怕会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

      他默立良久,脑海里骤然想象出萧晚卿和扶相与成婚那天的景象。

      红烛高烧,锦帷低垂。
      萧晚卿会看着扶相与,深情款款,郎情蜜意。

      而他,立于人潮之外,只能远远地望着。
      宫车过处,万人空巷,徒留望幸之人。

      裴凌泫旋即甩袖而去。

      萧晚卿不作言语,指节不住地敲击扶手。
      前面的路会很难么,她不知道。

      可若真有一日他人刀剑横颈,血溅当前,就算她不拉着扶相与一起去死。第二个倒下的也必然是他,也一定是他心甘情愿拔剑自刎,没有丝毫畏惧。

      想起这一点,萧晚卿又甜腻甜腻地笑了。
      蜜糖里掺了砒霜,就会甜到发苦。

      接着她磨了磨牙,总觉得心口那里疼得厉害,并不是寻常的疼,像有什么东西蜷在那里,慢慢地往外拱。

      偏这回同往日里不太一样,来得又急又烈,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来气,整个人骤然仰面倒在木板,砸得发髻散落,乌发横铺开来,衬着那张惨白的脸,像朵浸在水里的白花。

      在剧烈的疼痛下,萧晚卿一如既往地笑了起来,先是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然后慢慢变大,变得尖细。

      她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心肺抽动,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扶、相、与。”

      许是笑久了有些脱力,萧晚卿声量小上不少,一字又一字,粘腻而绵长。她开始反复念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每念一遍,眼底的暗色就深一层。

      泪水顺着萧晚卿的脸颊滑落,她止住了笑容后眉眼还是弯弯的,腮边的梨涡荡漾着:“谁都不能阻止我们的婚事。”

      “你开心么,”萧晚卿轻轻发问,语气忽然变得很是温柔,“你一定很开心。”

      她又沉默片刻,嘴角的笑意逐渐收拢,只剩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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