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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哄骗 不痴不恨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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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愈发沉了,黑云密布,石阶隙里的青苔油润润的。远处有闷雷滚过,低低地,仿佛云层深处有什么正辗转着醒来。
只余肃穆。
萧晚卿打开奏折,心不在焉,她忽然探手伸向一侧的葡萄盘,捻起一颗来。
一道长长的影子拖曳在地,没有丝毫避讳地拨了拨桌面上的花束,萧晚卿应声抬头。
白金的袍子,发上的冠也是白玉的,他微微抬头分了点目光给萧晚卿,很是温润:“下午好。”
萧晚卿认出这是谁,宫变之前去的暖泉宫里,在假山处冒犯过她。
由着今日心情好,她向后一仰,右手手肘支着,冷冷睨着对方。
她大抵知道他是谁了。
“我今日打算下道折子,”萧晚卿闭目养神起来,脑海里却依旧浮现出满地的血,像虫子般密密麻麻钻进她的耳朵里,她兀地笑出声来,“兴许我会后悔。”
杀人。
杀人不一定会令身心愉悦,但会在一定程度上保证安全。
况且他们太不知足。
萧晚卿并没有大开杀戒过,仅仅是借着逆党的名义,将一些自己看不顺眼的人通通赶去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省得烦心。
只杀该杀之人。
“京都里,没有人的插花手艺比我厉害,当年连宋大人都没赢过我,”男子悠悠道,话语间的狡黠掩饰不住,他并没有回复萧晚卿的话,“凝之就很喜欢我插的花。”
也算是妙手偶得。
“取来一莲叶,二白荷,三四莲蓬,将花瓣拨开,露出里面嫩黄的蕊。莲蓬高而白荷低,错落有致,更添情致。”
男子正一眼不错地盯着萧晚卿案桌上的这束花朵。
高腰壶当然得选开的盛的大瓣月季,白色的胜在热切,去掉多余的叶片,留两三朵接着低面,在枝条的底部打上签子,好牢牢插于下方。
白花,绿叶,蓝瓷,自是风流恣意。
很像谢家长女的手法,不过那小姑娘现在该多大了,当初第一次见她时抱着他的腿哭得不肯撒手,他拿自己的玉佩可是哄了老半天。
“萧景栖,”萧晚卿唤道,捂着太阳穴,“你死了很多年了。”
萧景栖不紧不慢地起身,眉眼温润着,并没有任何的恼怒,也没有任何的怅惘。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当年上京都一等一的美男子,家世学识从不落人下风。
他伸手将低处的白月季往上拢了拢,指尖掐掉几小瓣叶片。
如此一看,意境更浓,他满意地笑了笑。
“我是死了很多年了,”萧景栖温温柔柔地看着萧晚卿,侧身坐在案桌一边,动手翻看奏折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父皇放权让我监国,当时黄河决堤,各部官员争相推诿。我忙得焦头烂额,日日都得到大半夜。”
萧晚卿抿着唇,想听,又不想听。
她大抵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双凤目扬上去,不怒而自威。
“我想杀人,杀必须杀的人,”世间万事,萧晚卿说不准,“但他们或许都是无辜之人。”
她面无表情的时候,竟莫名多了点清冷的神性。
云头履搭在案桌的边缘,搭在刚刚批改过的奏折,在上面蹭上印子。
萧晚卿偏过头,眸子里有暴戾、疯癫,还有不易让人察觉的悲悯,可她从来不是什么悲悯之人。
“想杀便杀,”萧景栖没有问很多旁的,琥珀似的瞳子安安静静看向萧晚卿,“没有一条路是绝对正确的,你都要承担后果,量力而行。”
他的腰背挺着,好似仙鹤支着脚落在地面,将雪白的翅膀收好,偶有雅兴就会在地面拂过。
萧晚卿思索很久,还是缓缓问出:“我遇见一个人,他对我若即若离。”
她想起落在自己锁骨间的水,拢在那儿不多时成了一滩水泊,顺着漂亮的锁骨向下涌,涌过白皙的肌肤。
在水面敲出水花来。
“去查,”萧景栖没有听完,就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如果他欺骗了你,不留情面地杀了他,但你得知道所有的事情,才能再做决定,不是吗。”
起因经过结果,都该知道的。
萧晚卿凤目再度扬起,认认真真瞧了眼萧景栖,眉眼,鼻梁。
她和他很像,像到第一眼就能知道是父女。
难怪当年长公主没有半分迟疑,就认下了。
“阿娘,她还好吗,”萧晚卿不知道说些什么,语调里不自觉哽咽,“我能不能再见到阿娘。”
萧景栖不介意萧晚卿从未唤过他一声“父亲”,也自知他和她没多少父女情分:“凝之自然是极好的,不过你阿娘来不了。”
只要提到华令颐,萧景栖的神色就会跳脱些。
“阿晚,你见不到的,”他再度开口,隐隐有宽慰的意味,指了指放在隐匿角落的一把伞,“想见她,得有对应的器物。”
雪天时由老公公赠予的伞,静悄悄放在那儿。
萧景栖倒也没想过,数年前一次的善心,竟能让他见到素未蒙面过的女儿。
萧晚卿黑沉沉的瞳孔扫过去,掌间不由得回忆起第一次摸到伞骨的华凉感。
萧景栖低低道:“我该走了,阿晚。”
几乎是下意识地,萧晚卿喊道:“父亲。”
可当她彻底回过神后,太白殿内空空荡荡,只余散落在案桌上被人随性仍下的白瓣,还有一瓣则在她的指尖。
与此同时,端着供碟的水婳站在殿外,显然等待许久,当听见屋内传来的那声“父亲”,眉头骤然间蹙起。
她推门而入,日光顺着门缝照射而来,阴沉至极。
萧晚卿坐在最里侧,瞧着花瓣愣神。
“陛下,”水婳长压住心底的那口气,“想问便问吧。”
她姿态纤纤,修长有力的食指将几份奏折重新归位,不多时乱糟糟的案桌变得整洁无比。
水婳顺手拿起沾有萧晚卿鞋印的奏折,略略翻看。
萧晚卿一字一顿,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气力:“方才殿内没有旁人,我是在对着空气说话,是吗。”
屋梁之上,小五双腿勾住黑色的柱子,整个人倒悬下来,冲水婳点点头。
水婳无力道:“是。”
“在温泉宫那里,也是如此。”
“是。”
萧晚卿嗤笑一声,目光放空:“所以……我这是在犯癔症。”
水婳的双目里已然有了泪光:“是。”
“都是些小事,”萧晚卿没有任何的不适,片刻调整好,她对着水婳微微勾起唇角,“那群人,波及到的,稍微严重点的都杀了吧。”
“我会再圈一些心怀异心之人的名字,一并办了。”
先前萧晚卿拿不准,现在看来,不必手下留情。但她该去看看那些人的下场,好去提醒自己。
心慈手软的下场。
大雨很快倾泻而下,瞬间将整座皇宫笼罩得严严实实。
黑云密布,夏日的雨往往来得又急又快。
一连几日,萧晚卿在雨稍微小点后,就会去大理寺的地牢里,淋透半个肩膀。
萧晚卿有时出来,裙摆边会沾染不少的鲜血,湿漉漉地黏腻着。
她的目光定定,望向暴雨如注的远方。
酒楼收起撑着窗扇的搭子,屋檐的一角沾湿得透透的。
大雨声将什么都掩饰,似乎所有的血腥暴戾都会随着雨水的冲刷而一干二净。
萧晚卿坐在轿子里,听雨点的猛烈击打声,双目合上,落满了疲惫。
她像是无处可去,微弱的光芒从缝隙里露出来,一切都仿佛不是真的。可肩膀处的冰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都是真的。
有些空虚。
没有实感。
萧晚卿强压住心底的不安,没有要砸碎所有东西的愤怒,更多的则是迷茫。
鲜血,哀嚎,恐惧。
人命不再是朱笔勾画下的一点,而是活生生地摊开,从中间剖开,血淋淋展示着。
萧晚卿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失了兴致,充耳不闻地离开。
她摸向玄色的裙裾,在上面意外地摸到一摊碎肉,血迹在冲刷下已经淡了,但还有部分挂在上面。
该害怕吗。
萧晚卿没有神情,恍惚间似乎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拿花瓶砸碎了某个人的脑袋。
鲜血也是这般流淌的,孜孜不倦着,从她的软鞋下经过。
咒骂声,嬉闹声以及悔恨声,五光十色地将一个人一生的底色串联。
萧晚卿还是得做,面无表情地完成。
可越是冷静,越是疯狂。
她觉得自己快要压制不住了,猛烈的情绪在胸腔下翻江倒海着,不由得闷哼一声,强行阻塞。
不由得悚然。
七情六欲在上下颠倒。
心底的躁动,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好想……杀人啊,把他们都……杀光。
这样就不会一直……吵着孤。
萧晚卿微微露出脆弱的脖颈,想象谁会出现在此,用手中利刃砍去,破开重要的穴口,鲜血汩汩涌出来,她只要一动,便能瞧见狰狞的伤口。
青筋乍现,在紧绷的下颌线处肆意游走,她的指节干净纤细,略略蜷起的时候别样的白皙。
此刻她就这般袒露自己的神伤,可下一瞬,萧晚卿又拢好衣襟,施施然间脊背挺直,仿佛刚刚发生的所有都不存在。
黑漆漆的瞳子里满是冷傲。
她从来都不会让自己身处险境。
她更不可能引颈就戮,等着别人将刀子架在自己的脖颈上。
萧晚卿的神色冷得令人发颤,素来令人猜不透。
上一秒言笑晏晏,下一刻便能要了别人的命。
她要去未央殿。
旁若无人地做一尊束于高台的冷面玉观音。
扶相与立在殿外,伸手去接雨水,他望着远处不由得出神,神情骤然黯淡下去。
陛下好几日没来了,说是忙。
正当他拂袖打算离开后,就瞥见殿外,有人撑着伞,一步一步走得焦急,快到扶相与还没反应过来,就到了他的面前。
伞面落下,赫然是萧晚卿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她没怎么看扶相与,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声音沙哑着:“跟我走。”
扶相与的重心不稳,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萧晚卿侧过身,待他稳住后,才继续动身。
说不上来到底是心情好还是不好。
层层的砖石,绿意弥漫开来,浓且湿润。
长长的廊道,玄色和青色交织,鞋面点地的动静远远比不过暴雨。
进了居室,萧晚卿将人往床榻上一带,扶相与正想说湿衣服不宜上榻,就见她扑进他的怀里,用脑袋一遍又一遍地蹭着。
发尾湿漉漉的,像干顺的锦锻,在他的脖颈处持续地刮擦着。
“我感觉我有点要疯,”萧晚卿闷闷开口,她从前从不会对扶相与说这些,“有一瞬,我突然想把他们都杀了。”
扶相与抚摸上她的湿发,听到后手腕倏地一滞,接着又恢复如常。
陛下今日是怎么了。
“我在想,要是薛郢还在,他会不会继续假意取媚于我,如果有一日他真得杀了我,你该怎么办。”
扶相与眼睫垂落,他不知道说些什么。
萧晚卿大抵迷糊了,她似乎忘了,他当初伙同薛郢也想杀了她。
“他一定会杀了你,”萧晚卿的声音忽高忽低,突然她意识到什么,声音嘶吼起来,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原本你也想杀了我,你也想的。”
萧晚卿一直将整个人伏在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腰。
此刻骤然爆发开来,比以往都要猛烈。
明明她大权在握,此刻像个孩子般蜷缩在别人怀里,只求片刻的安宁。
扶相与本想环住她,突然被拒绝,纤长的睫毛下透出丝丝的落寞。
萧晚卿多日积攒的情绪和理智在此刻土崩瓦解,整个人都崩溃道:“两次,你想杀我,有两次。”
整整两次,你都想杀了我。
在我信任你的两次里。
扶相与的双目无力地阖上,他很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缘起逢君,君散缘尽。
萧晚卿随即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质问声:“为什么为什么,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的,是不是还想着在什么时候突然对着我来一下,让我再疯一次,让我每次像个蠢货一样被你蒙骗。”
她的手背敲向一旁,只希望能够将指骨尽数碾碎,最好碎到寸寸尽无。
好碎到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至少不是浑浑噩噩地活着。
“先前你求我,求我不要离开你,是你先说话不作数的,也是你先骗我的,是你先不要我的!”
如何能够冷静,如何能够保持理智。
是你让我疯的,是你让我嫉妒的,是你让我变得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萧晚卿没有跟他调情的意思,只想让面前的男人疯,让他变得跟自己一样痛苦。
情欲,爱欲,泛滥成灾。
持之不懈想弄死她的,一直都是他。
雨水,将她从头到尾浇个透心凉,怨气深重,才能支撑她一路来到未央殿。
曾经他是她的慰藉,可现在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匕首。
患得患失,情愫终日无法排解。
只能疯疯癫癫,癫癫疯疯。
不痴不恨不成仙。
扶相与将颤抖的萧晚卿搂在怀里,才发现她早就失去清明,额间还在发烧,无意识地胡话从唇边溢出。
再一摸,全身上下都是湿的。
他打算先传太医,再给萧晚卿脱衣。
扶相与将人好生放好,半跪在地上,替她侍弄鞋袜。他的双指极快,很快便将事情做得妥妥贴贴。
这时他听见一句极微弱的:“扶相与,我恨你。”
指尖的动作停顿,扶相与本不想理会,可一声接着一声。不断地呓语传来,惊人地在重复同一句话。
扶相与额发湿了,好看的眉眼却像砸碎的琉璃珠串,没有半点的流光溢彩。
另一条腿不自觉弯下去,接着是脊背,他咬着唇,哽咽着接住接下来的话:“陛下……我错了。”
萧晚卿依旧无意识,词句碎裂着:“扶相与,我恨你,我恨你……”
扶相与半张着嘴唇,眼角薄薄的湿红了:“陛下是我错了。”
瞧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扶相与想起往日来。
那些缠绵的日日夜夜,萧晚卿有意无意地挑逗折辱,他跪在青石砖上,捻着自己的那枚戒指,转而跪在殿内,萧晚卿用鞋面抵着他的脸。
萧晚卿说得没错,他一直在用假话骗着她,哄骗她走向一条自己不愿意去走的路。
可是他不太会,最初的谎话编得不太像。
厌恶,憎恨,不甘。
他在萧晚卿脸上见过太多了,多到他都快失去了理智,只能木木着,麻木地看着自己做些什么。
扶相与跪在地上,姿态恭顺,近来他越来越容易被磕碰,留下或青或紫的伤疤。
他却依旧选择跪着,替萧晚卿换下鞋袜,同以前那般,相敬相爱。
扶相与缄默片刻,脑海有根弦倏地断了,有什么如同排山倒海般袭来,撬开唇齿,疯一般涌出来。
事已至此,又如何只有一个人发疯。
爱欲,怨念,渴求。
扶相与素来清清静静,从没有升起过半分恼人的欲望,眼尾更红了,像在被烧灼着。他眼睫低垂,掩饰眼底的执拗,虔诚地伏低腰背,最大程度袒露自己的脆弱。
只期伏地自刎。
“扶相与……我恨你。”
“陛下爱我。”
“我……恨你。”
“陛下爱我。”
“我恨死……你了。”
“陛下爱我。”
扶相与的眼尾缀满了泪珠,不断地颤动,他吻起萧晚卿的手背来,动作轻柔又暧昧,嗓音低低的:“陛下爱我,陛下爱我,陛下……爱我。”
他一直重复着,好似没有旁的事情可以去做了。
行尸走肉地像落入蛛丝网面的蝴蝶,等待死亡,可当看清吸食他血液的是谁后,主动放弃抗争。躺在柔软的面上,等待她一颗一颗解开他的衣扣,然后露出鲜嫩的脖颈,只为更好地仰起脸看向她。
他愿意为了阿晚去死。
心甘情愿。
认真固执又执着。
阿晚我从未后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