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锁临安》暮昜仁卿

9、秉烛深谈 楼上客房简

　　楼上客房简陋，一床一桌，两把旧椅。辛弃疾已在桌上摆开一套粗瓷茶具，茶水正沸，白气氤氲。
　　“柳兄请坐。”他亲手斟茶，动作利落，“燕京春寒，饮杯热茶驱驱寒气。”
　　柳芊芊依言坐下，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方才觉出手心的冷汗。她强自镇定，抬眼打量——辛弃疾的包袱半开着，露出几卷兵书，《孙子》《吴子》的书脊已磨损。墙上挂着一柄寻常铁剑，剑穗却是崭新的，殷红如血。
　　“方才在楼下，听见幼安兄高论。”她斟酌着开口，“兄台似乎……志不在科举？”
　　辛弃疾笑了，那笑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自嘲：“柳兄既是济南人，当知家乡如今是何光景。女真贵族圈占良田，汉人百姓沦为佃户。这般世道，考取功名不过是为虎作伥。”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不瞒柳兄，我此番来燕京，名为应试，实为……”
　　“实为勘察山川险要，联络抗金志士。”柳芊芊轻声接话。
　　房间骤然寂静。辛弃疾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目光陡然锐利如剑：“柳兄何出此言？”
　　四目相对，柳芊芊看见他眼中升起的戒备，心中反而一定。这才是她认识的辛弃疾，那个五年后二十二岁将千里奔袭擒杀叛徒的少年英雄。
　　“因为我也如此。”她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济南府□□闸村往东三里，有座荒废的土地庙。庙后槐树下，埋着三把锈刀——那是三年前，被剿杀的抗金义军所留。”
　　辛弃疾瞳孔微缩。那个地点太过具体，若非亲眼见过，绝难编造。
　　“去年腊月二十三，”柳芊芊继续道，“有人在庙墙刻下一行字：‘赤心报国，誓杀金贼’。笔力遒劲，入砖三分。”
　　那是辛弃疾去年祭奠义军亡灵时，悲愤之下所刻。此事他从未对人言说。
　　铁剑出鞘的寒光一闪而过。剑尖已抵在柳芊芊喉前三寸。
　　“你究竟是谁？”辛弃疾的声音冷了下来，“金人的探子？”
　　柳芊芊不闪不避，甚至微微笑了：“若我是探子，此刻客栈外早该伏兵四起。”她缓缓抬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推开剑锋，“幼安兄，我是敌是友，你心中应有判断。”
　　剑没有收回，但压力轻了些许。
　　“济南府学夫子陈明远，”柳芊芊忽然说起看似不相干的事，“每月十五会去大明湖畔的‘听雨轩’喝茶。他总坐临窗第二个位置，点一壶龙井，看两个时辰的书。”
　　辛弃疾的手颤了颤。陈明远是他的恩师，也是暗中引导他走上抗金之路的人。这个秘密，连他最亲近的同乡党怀英都不知道。
　　“陈先生上月托我捎句话。”柳芊芊一字一句，“他说：‘吾弟子幼安，性烈如火，须记刚极易折。遇事当谋定后动，不可逞一时血气之勇。’”
　　当啷一声，剑落了地。
　　辛弃疾踉跄后退半步，扶住桌沿才站稳。他盯着柳芊芊，眼中情绪翻涌——惊疑、震动、恍然，最后化作一声长叹：“先生他……连这话都告诉你了。”
　　“因为陈先生知道，我与你走的是同一条路。”柳芊芊俯身拾起剑，双手奉还，“柳青此来燕京，一为探听金廷动向，二为寻找志同道合之人。今日得遇幼安兄，是天意。”
　　辛弃疾接过剑，却没有归鞘。他沉默良久，忽然问：“柳兄方才说，你也志在抗金。敢问柳兄之志，是为何？”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柳芊芊怔了怔，脑中闪过许多答案——为历史？为偶像？还是为那一腔穿越时空的痴念？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去，房里没有点灯。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
　　“为让这世上，再无今日燕京街头所见——金人纵马，汉人避道；强者骄横，弱者忍辱。”她顿了顿，“也为让济南城外的荒冢中，那些无名义军的血不白流。”
　　长久的寂静。然后，她听见辛弃疾收剑入鞘的清鸣。
　　“柳兄，”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若不嫌弃，今夜便住隔壁空房。春闱后……”他笑了笑，那笑声里有种找到同路人的释然，“春闱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何处？”
　　“见几个‘不该见’的人。”
　　柳芊芊起身行礼，走到门边时，听见辛弃疾在身后轻声吟道：“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
　　是贺铸的《六州歌头》。她推门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接了下句：“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门关上了。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一缕月光，照见她微微扬起的唇角。
　　而在房内，辛弃疾站在窗边，望着楼下庭院中那个牵马进厩的青色背影，眼中若有所思。
　　这个“柳青”，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可他提起义军遗骸时的悲愤，说起街头不平时的痛心，又不似作伪。
　　“也罢。”他低声自语，“是友是敌，来日自会证明。”
　　柳芊芊望着窗外的月亮，辗转难眠。“她不愧是我的偶像，我的男神，比梦中模样还要俊朗几分，他文武双全、英气逼人、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相貌堂堂、风度翩翩、一表人才……还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还有还有，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总之呢，就是太帅了，帅呆了，酷毙了！当然了，外貌只是他最最不值一提的优点。他的胸襟、他的抱负、他心怀天下拳拳的赤子之心……太爱了，十七岁的他就这么迷人，不过还好，本女侠的表现也不错，要不是读了太多史书、他的生平、故事，又探访了他的故居，派人私下打探，怕是很难取信于他。嘻嘻，得见偶像，得见志同道合之人，简直不要太开心了，我才不要当什么金国郡主，我只是柳芊芊，我要助他实现他的抱负，哪怕身死，亦无怨无悔！”
　　夜色渐深，燕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谁也不知道，在这间简陋的客栈里，两个少年——或者说，一个少年和一个穿越千年而来的少女——刚刚许下了怎样的誓约。
　　而历史的河流，已在这一刻悄然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