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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佛寺密会 春闱结束, ...

  •   春闱结束,次日清晨,霜重雾浓。柳芊芊依约来到辛弃疾房前,却见门虚掩着,内中空无一人。桌上留了张字条,墨迹未干:“辰时三刻,城西大悲寺,观音殿后。”
      她将字条凑近烛火燃尽,心中暗赞辛弃疾的谨慎。大悲寺是汉人香火最盛的寺庙,每逢初一十五人潮如织,正是掩人耳目的好去处。
      燕京的晨街尚未完全苏醒。柳芊芊穿行在早点摊的热气与驼队的铃铛声间,不时侧身避让巡城的金兵。这些士兵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行人脸庞,她在其中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是完颜亮亲卫“铁鹞军”的人。看来这位金主对京城的掌控,比想象中更严密。
      大悲寺的香火比她预想的更旺。观音殿前跪满了祈福的百姓,多是汉人装束,低声念诵的却是金文佛经——这是完颜亮推行“汉地金化”的痕迹。她按指示转到殿后,只见一株千年柏树下站着个灰衣僧人,正低头扫落叶。
      “施主求签还是还愿?”僧人抬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眼神却精光内敛。
      “求一支平安签。”柳芊芊按约定答话,“为济南故人求。”
      僧人手中扫帚顿了顿:“故人姓甚?”
      “姓辛。”
      扫帚指向西侧一条小径:“沿此路行百步,见柴扉叩三声。”
      小径尽头果然有处荒僻柴院。柳芊芊叩门三响,柴扉吱呀开启一条缝。辛弃疾的脸在暗处一闪:“快进来。”
      院内别有洞天。三间陋室中竟挤了七八人,有书生打扮的,有商贾模样的,还有个做樵夫装束的汉子,腰间别着斧头。众人目光齐刷刷射向柳芊芊,审视中带着戒备。
      “这位是柳青,济南来的兄弟。”辛弃疾简短介绍,又转向一位四十许的文士,“这位是李夫子,在大兴府学任教。”
      李夫子捻须打量柳芊芊:“柳小友可知,我等在此所谋何事?”
      “驱除胡虏,恢复中原。”柳芊芊一字一顿。
      满室寂静。樵夫模样的汉子猛地站起:“小子狂妄!可知这话传出去,要掉多少脑袋?”
      “若怕掉脑袋,”柳芊芊迎上他的目光,“各位便不会在此了。”
      辛弃疾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抬手示意樵夫坐下,缓缓道:“柳兄前几日与我深谈,确是同道中人。如今完颜亮在汴京大修宫室,又征调民夫打造战船,南侵之意已明。我等既知此事,当有所为。”
      李夫子叹道:“朝中并非没有明白人。耶律元宜几次谏阻南征,反被贬去守陵。完颜亮刚愎自用,已听不得逆耳之言。”
      “所以不能指望金廷自省。”一个年轻书生激动地说,“当联络山东、河北义军,待金兵南下,后方空虚之时……”
      “起义?”柳芊芊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她。她走到简陋的木桌前,蘸着茶水画出粗略地图:“完颜亮若南侵,必以燕京为大本营,粮草军械皆屯于此。山东义军距此八百里,中间隔着黄河、漳水,金军沿途设有关卡二十七处。请问如何联络?如何呼应?”
      年轻书生语塞。樵夫皱眉:“那依你之见?”
      “等。”
      “等什么?”
      “等完颜亮离开燕京。”柳芊芊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汴京位置,“他想在汴京大兴土木,必会迁都南下。届时燕京守备空虚,才是真正的机会。”
      辛弃疾眼睛一亮:“柳兄的意思是……擒贼擒王?”
      “不。”柳芊芊摇头,“是釜底抽薪。完颜亮若南下,必带走精锐。留守燕京的若非老弱,便是不得志的将领。这些人中,未必没有可争取的。”
      李夫子深深看她一眼:“小友对金廷内部倒很了解。”
      柳芊芊心头一凛,面上却淡然:“家父曾在衙门当差,听过些闲话罢了。”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鸟鸣声——三长两短。屋内众人脸色骤变。
      “是暗哨。”辛弃疾低声道,“有官兵往这边来了。”
      樵夫一跃而起:“从后山走!李夫子带人先撤,我断后!”
      “来不及了。”柳芊芊侧耳倾听,“马蹄声已到半山腰,后山小路定有埋伏。”她看向辛弃疾,“幼安兄,寺中可有藏身之处?”
      辛弃疾略一沉吟:“观音殿有地宫,但入口在佛座下,需从殿内开启。”
      “那就回大殿。”柳芊芊当机立断,“此刻香客正多,混入人群反不易被发现。”
      众人快速分散。柳芊芊与辛弃疾最后离开,刚掩上柴扉,便见一队金兵从山道转出,为首的军官鹰目如电,正是昨日在城门口盘查过她的那人。
      “搜!”军官挥手,“有人举报,这一带有反贼聚会!”
      柳芊芊与辛弃疾低头混入香客队伍。军官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格在柳芊芊背上:“那个穿青衣的,站住!”
      辛弃疾脚步微顿,柳芊芊却暗暗拉了他一把,示意继续走。
      “说你呢!”军官大步追来。
      千钧一发之际,观音殿内忽然响起惊呼:“有人昏倒了!快找郎中!”
      香客们顿时骚动起来,向殿内涌去。柳芊芊趁机拉着辛弃疾拐进侧廊,却见廊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昨夜客栈里制止辛弃疾妄言的同伴,那个叫党怀英字世杰的书生。
      党怀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后是堆放香烛的杂物间,墙上有个暗格。他按下机关,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三人闪身而入,暗门合拢的刹那,听见门外军官的怒吼:“给我一寸寸搜!”
      地宫阴冷,只有一盏油灯照明。党怀英点燃灯芯,这才看向柳芊芊:“柳兄好胆色。若非我及时让同伴假装昏倒,此刻只怕……”
      “世杰,怎会在此?”辛弃疾问。
      “我本在寺中为你等望风。”党怀英苦笑,“幼安,此番太冒险了。完颜亮已下严令,缉拿‘妖言惑众者’,你们今日聚会,只怕早有眼线盯上。”
      柳芊芊忽然问:“举报者是谁?”
      党怀英摇头:“不知。但能准确说出柴院位置,定是知情人。”他顿了顿,目光在柳芊芊脸上停留片刻,“柳兄初来燕京,便遇上这事,实在不巧。”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辛弃疾皱眉:“世杰,柳兄是我请来的。”
      “我知道。”党怀英叹道,“所以才更担心。幼安,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话不得不问——这位柳兄的来历,你真查清楚了?”
      地宫中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柳芊芊迎上党怀英审视的目光,缓缓道:“党兄怀疑的是。换作是我,也会怀疑。”她从怀中取出一物,“此物或可为证。”
      那是一枚铜钱,边缘磨得光亮,正面是“正隆元宝”,背面却刻着两个小字:不臣。
      党怀英接过铜钱,脸色变了:“这是……大名府义军的信物!”
      “一年前,大名府义军首领王友直兵败被杀,残部散入民间。”柳芊芊平静地说,“这枚钱,是王将军就义前交给家父的。他说:‘若遇同志,此物为证。’”
      辛弃疾猛地看向她:“令尊是?”
      “一个侥幸逃生的无名小卒罢了。”柳芊芊打断他,收回铜钱,“如今可以信我了么,党兄?”
      党怀英沉默良久,终于拱手:“柳兄见谅,非常时期,不得不慎。”
      地面隐约传来官兵搜查的脚步声。三人屏息静待,直到声响渐远,党怀英才道:“此地不宜久留。黄昏时分,僧人会来添灯油,那时再走。”
      油灯的火苗渐渐矮下去。黑暗中,辛弃疾忽然轻声问:“柳兄,若真有起事那天,你当如何?”
      柳芊芊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完颜雍殷切的眼神,想起济南街头宋人绝望的目光,想起历史书上那些冰冷的名字和数字。
      最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当提三尺剑,斩尽不平事。”
      辛弃疾在黑暗中笑了。他伸出手,柳芊芊犹豫一瞬,握了上去。少年的手掌温热有力,掌心有常年练剑磨出的硬茧。
      “那便说定了。”他说。
      党怀英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添了些灯油。
      火光重新亮起时,照见三张年轻的面孔。他们还不知道,这一刻的盟约,将如何改变这个时代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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