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锁临安》暮昜仁卿

8、燕京初遇 十日后，燕

　　十日后，燕京城的轮廓终于在暮色中显现。柳芊芊勒住马，望着这座北方雄城。城墙高耸，箭楼如铁，与她记忆中的北京城依稀相似，却又透着塞外的粗砺与金人的尚武之气。她身着男装，一身青布直裰，作汉家书生打扮，风尘仆仆却难掩眉眼间的清丽。
　　城门处盘查森严。守兵验过她伪造的路引——上面写着“济南府学子柳青”，又上下打量她几眼：“为何此时入京？”
　　“赴春闱。”柳芊芊垂首，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少年人的清朗，“路上遇雨耽搁了。”
　　士兵挥挥手放行。她牵马走过幽深的门洞，忽听身后有人低语：“这几日入京的举子真多……听说济南府的辛弃疾也到了……”
　　她的心猛然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缰绳握得更紧了些。
　　燕京的街道比济南宽阔许多，但行人神色匆匆，少见笑容。金人贵族策马而过，溅起泥水；汉人商贩低头避让，眼角藏着隐忍。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膻味、马粪的骚气，还有一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压抑。
　　“这位小官人，可要住店？”一个机灵的小伙计凑上来，“小店干净，离贡院只隔两条街，这几日住了好些应试的举子老爷呢。”
　　柳芊芊心念一动：“可有一位姓辛的济南举子？”
　　伙计眨眨眼：“倒是有几位山东来的，姓甚名谁却不便打听。小官人不如自己瞧瞧？”
　　她跟着伙计走进一家名为“云来”的客栈。院子颇大，东厢房隐隐传来读书声，西厢却静悄悄的。正要细问，忽听二楼传来争执。
　　“金榜题名？不过是女真人施舍的骨头！真丈夫当提剑北顾，收复河山！”
　　这声音清越激昂，如金石相击。柳芊芊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二楼栏杆边，一个青衫少年正与同伴争论。他约莫十七八岁，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有勃勃英气，此刻因激动而双颊微红。夕阳余晖落在他肩上，仿佛为他镀了一层金边。
　　是了，这就是辛弃疾。与她梦中那个醉里挑灯看剑的身影重叠，却又更鲜活、更锐利，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
　　“幼安兄慎言！”同伴慌忙制止，“隔墙有耳……”
　　幼安兄？辛弃疾字幼安，天呐，她真的是辛弃疾，我的梦中男神！想到此，柳芊芊望向他，两眼放出光芒。
　　辛弃疾却一甩衣袖：“怕什么？完颜亮篡位弑君，南侵在即，这燕京城里多少汉家儿郎夜不能寐！我此番来，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功名……”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了楼下庭院中，那个正仰头望着他的青衣“少年”。
　　四目相对的瞬间，柳芊芊忽然忘了呼吸。她设想过千百次重逢的场景，却没想到是这样——她风尘仆仆，他意气风发；她在暗处仰望，他在光中激昂。
　　辛弃疾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陌生的注视者。他微微蹙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拱手：“这位兄台，可是从山东来？”
　　柳芊芊慌忙回礼，心跳如擂鼓：“正是。在下柳青，济南人士。”
　　“巧了。”辛弃疾展颜一笑，那笑容如破云之月，照亮了整个暮色庭院，“在下辛弃疾，字幼安，也是济南人。相逢即是有缘，兄台可愿上楼一叙？”
　　楼梯的木阶在脚下吱呀作响。柳芊芊一步一步向上走，仿佛走向一个等了太久的梦。她知道前路危险重重，知道身份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知道这少年将来会成为一代词宗、抗金名将……
　　但此刻，她只是柳青，一个“偶然”邂逅同乡学子的书生。
　　而那个注定要照亮历史的少年，就在楼上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