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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反骨香 “总觉得这 ...

  •   翌日。

      汴京城连日来的残雪终于被晨阳化去了大半,长街上早市的喧嚣声伴着炊饼和羊肉汤的白气,叫人感觉到一股热烘烘的热闹。

      姜绵戴着一顶牙白帷帽,垂落的素纱将面容遮得严实,她今日脚下的步子比往常轻快了几分。

      如同被扼住咽喉许久的人终于吸进了一口畅快的新鲜气,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散了些许。

      她怀里揣着刚制好的几枚合香,连同那卷看完了的《借身缘》第一卷,迈过了闻书坊那道半高的雕花木门槛。

      铺子里拢着两个烧得正旺的银骨炭盆,空气中浮动着一股好闻的松烟墨与旧书页交织的幽香。

      眼下时辰尚早,铺子里却已是人头攒动,合香生意正是火热。几拨戴着帷帽的内眷和年轻太学生正围在柜台前挑拣香药。

      姜绵既在衙署当差,为免招摇,特意将面纱拢紧了些,贴着人少处往里走。

      稚鱼正踩着杌子费力码书,眼尖瞧见她,当即跳下地,拍打着满手浮灰迎了上来。

      “沈姐姐!”

      稚鱼目光往她怀里一落,笑得熟稔,“可是来拿《借身缘》次卷的?掌柜的昨日还叮嘱,说姐姐近日研制合香费神,这第一卷便直接赠予姐姐了,不必归还。留着闲时多翻翻,没准还能给您添些调香的新点子。”

      “哪有白拿的道理?”姜绵将书递过去。

      她隔着面纱莞尔一笑,直奔正题,“陈掌柜可在?我今日带了几个新拟的合香,想同他商定一番这新系列的买卖。”

      稚鱼面露难色,有些歉意地凑近了些,指了指后头的庭院:“真是不凑巧,今日一早便来了位汴河上的大客商,掌柜的眼下正在后头同人家盘账呢。沈姐姐若是不急,不妨先在那边的暖椅上吃口茶稍作歇息,我这就去后头替您传个话。”

      “无妨,正经生意要紧,我不赶时间,你先去忙。”姜绵点点头,并未在意。

      待稚鱼转身快步朝后院走去,姜绵闲来无事,便踱步到了大堂侧面,又来到了那面留言壁前。

      随着穿堂风一过,满墙纸笺簌簌作响,简直比外头的瓦市还要热闹几分。

      原先贴着纸笺的留言壁旁,如今生生辟出了一方宽敞的花梨木长案,前头还围着几个青衫书生在那儿指指点点、争论不休。

      长案上分门别类码着一排排精巧的螺钿漆匣,匣底铺软缎,盛着的正是出自姜绵之手整套合香。

      “江桃”香分四味。
      香粉“宁折”清绝,香丸“破障”辛烈,香饼“借春”缠绵。

      唯独摆在最末的一盒香膏名唤“反骨”,气味霸道刁钻,喜欢的千金难买,厌恶的闻之掩鼻。
      两极分化至此,却偏偏是铺子里卖得最俏的一味。

      这阵子,因着那执笔的“不系舟”迟迟不更出新卷,《借身缘》原先的热头本有些见缓。
      谁承想这四味合香横空出世,气味将书中人的骨血揉捏得恰到好处。
      买香的去翻书,看书的来寻香,反倒连带着替书造了一波极大的势,硬生生将这留言壁前的口水战再度烧到了鼎沸。

      姜绵隔着几步远静静看着,墨香与药香交织缠绕,让她心底忽而生出几分踏实。

      这一方案席占地不大,却像是她在这门第森严的汴京城里亲自栽下的一截根骨。
      那些曾只能在暗夜里悄悄研磨的香料,如今终于破土而出,在这人流交织的喧嚣里,堂堂正正地替她撑起了一隅天地。

      目光越过长案,姜绵重又看向那面留言壁。

      上次站在这儿时,她还没看过《借身缘》。如今上卷看毕,她总算知道前头那几个书生在吵些什么了。

      按理说,原身江桃被盐运使裴衍之强取豪夺、遭其未婚妻鸩杀,而后女仙借尸还魂,步步为营将裴家送入大牢,最终与小木匠陈景禾相守——这本是个大快人心的复仇戏码。

      可姜绵今日驻足细看这满墙的观后感,却彻底领教了这群京城看客的千姿百态。
      墙上有关第一卷的留言泾渭分明地成了两派,竟全是在为书里的两个男角色叫屈。

      “裴衍之位高权重,提点两浙盐务,生得又是芝兰玉树、清贵无双。
      江桃不过一介贫女,能入裴府已是天大的造化!至于江桃之死,分明是那与裴家定亲的贵女嫉妒心切,暗下毒药鸩杀。
      她被毒死与裴大人有何相干?裴大人对她一片深情,却到死都没得到江桃的心,当真是可怜可叹!”

      “阁下说的不错,这原身从了权贵做个贵妾有何不好?
      偏要端着清高,这才丢了性命。如今那女仙借了她的身子,竟恩将仇报,将裴家上下送进大狱!
      生生毁了裴大人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真真叫人心碎!”

      姜绵眉心一跳,视线往下,旁边紧挨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字迹方正刻板。

      “江桃红颜祸水!陈景禾温润如玉,本是个安分守己的良民,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沾惹上江桃!
      若不是江桃四处抛头露面招惹了权贵,怎会害得陈家那无辜老母受了牵连?
      陈景禾这般大好的儿郎,落得个家破人亡,实属可怜!”

      “同意阁下!这陈景禾当真是世间难寻的好男子啊,就算最后女仙替江桃如了愿,与陈景禾相守,可这身子到底是被裴衍之碰过不干净了。陈景禾这般大好的男儿,兜兜转转竟娶了个破鞋……”

      除了这些极端之语,墙上还有些纸笺上的言辞虽不至这般粗鄙刺耳,却也多是在互相揭短。

      分别拥护两位男角色的两拨人拿着笔杆子作刀枪,专挑对方拥护之人的错处痛骂。

      他们引经据典、言之凿凿,争得面红耳赤,左不过都是在拼命证明,唯有自己相中的那个男子,才更堪配这本子里的“男主公”。

      姜绵站在墙前,整个人都看傻了。

      裴衍之可怜?陈景禾可怜?

      合着被权贵强取豪夺、被逼得清白尽毁,最后还被裴衍之的未婚妻一杯毒酒鸩杀在深宅大院里的江桃,反倒成了这第一卷里唯一罪大恶极的恶人?!

      她难以置信地一行行看过去。
      有人在为裴衍之的“爱而不得”扼腕叹息,有人在为陈景禾的“无妄之灾”痛心疾首。

      可看来看去,愣是没有一个人,把惨死的江桃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看待!

      一团无名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烧得她气血翻涌。

      她实在气不过,一把扯下腰间的钱袋,两根纤长的手指探进去,捏出一粒碎银角子。

      “当”的一声脆响,银子被她重重丢进墙下那专供买纸笔的钱笸箩里。

      紧接着,她一步跨到案前,挽起袖口,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羊毫,蘸饱了砚台里浓黑的宿墨,一把扯过几张空白的笺纸提笔便写。

      姜绵的笔走龙蛇,全无素日里的端着的柔婉。

      叫旁人端看这字句都能看出这写者定然是咬牙切齿:“简直是谬言!裴衍之强抢民女在先,纵容未婚妻行凶在后!他入狱是贪腐败露、国法昭昭,纯属罪有应得!”

      “怎么,长了张好脸,连杀人越货的禽兽都能被称作情深了?这等家破人亡的恩典,送给你们,你们敢接么!”

      写完一张,她心中的郁气仍未平复,又扯过一张纸,冷着脸继续写。

      “江桃宁死不屈都未能保全清白,她何错之有?她本是任人宰割的受害者,为何在你口中倒成了连累旁人的恶人?
      女仙替天行道、手刃仇人,分明是大快人心!尔等满嘴仁义道德,实则膝盖生根,只会对着权贵与男子摇尾乞怜。
      活生生的无辜女子被逼死无人怜悯,贪官恶霸落网倒叫你们如丧考妣,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我观不系舟先生之书,想来先生定然也见过那运河两岸、码头之上,那些被贪官污吏克扣了口粮、在数九寒天里冻饿而死的漕运脚夫与民夫吧?
      裴衍之府中的每一缕脂粉,皆是浸透了底层劳苦大众的膏血!缘何你们一叶障目,看不到人家写书的根本用意!”

      姜绵写过才觉得胸中淤堵疏散了几分,可仍是不够痛快,索性又抽出一张笺纸,痛痛快快地将那两个被看客们捧上天、争得面红耳赤的男人也一并扯下了神坛。

      她笔锋一转,墨迹淋漓地写道:“若我是江桃,这两个男子,我是一个都不会选!那裴衍之是个披着人皮的恶狼自不必说,可你们口口声声称颂的可怜人陈景禾,又算什么良配?前期纵然温润体贴,可江桃受难之时,他毫无担当,只知躲在老母身后哀叹命运不公,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母被裴衍之害死,连替心悦之人上京告御状、讨个公道的血性都没有。”

      “倒还替那陈景禾叫上亏了?我看他才是空手套白狼!坐享其成的小人!”

      “反观你们口中贬低辱骂的两位江桃,无论是那宁死不屈、用性命去守一身傲骨的原身,还是后来借尸还魂、步步为营将那贪官拉下马的世外女仙,皆是这整本书里最有胆识、最不畏强权之人!她们在绝境中长出的反骨和血性,不知比那草菅人命的权贵和懦弱无能的男儿强出多少!”

      她一口气连写了四五张,字字皆是针锋相对、毫不留情的辛辣回怼。

      写罢,她抓起案上那用来粘纸的浆糊小刷,将这些尚未干透的笺纸,“啪!啪!”几声,不偏不倚,全都死死地糊在了那几张痛骂江桃的“高论”正中央。

      姜绵一口气写了个痛快,末了,方贴上的笺纸旁又有一张自己轻浮的短笺掠入她的眼中。

      那人洋洋洒洒地留评道。
      “观裴郎之无奈,念及城外别院里养着的娇柔外室,实在深有共鸣。
      虽不能许以正妻之位,然此番护她周全的情意却是不假。
      看罢此书,惹得本公子触景生情,心中感慨万千。”

      姜绵本遇放下的笔再度提起:“养个外室倒叫你养出委屈来了?怎还好意思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触景生情’?我看你这‘触景生情’四字,你倒是只占了两个字!”

      写完这句,她犹嫌不够,紧接着又在下头补了一刀:“把始乱终弃说成身不由己,把自私薄幸当成情深意重。快把你那点腌臜心思收一收吧,莫要平白脏了人家的墨宝!”

      姜绵刚把最后一张笺纸拍牢,身后便传来了一道温和含笑的嗓音。

      “沈姑娘这般义愤填膺,可是也迷上了这《借身缘》?”

      姜绵回过头,只见陈逢时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不远处。
      他今日穿了件素净的鸦青色直裰,目光并未看墙上那篇墨迹未干的“檄文”,而是静静落在她身上。

      其实他早就下楼了。
      只是方才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看她挽着袖口、疾笔如飞,对着满墙荒谬痛下针砭的模样,一时生出几分新奇,便没出声打断。

      “陈掌柜。”姜绵搁下笔,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拭了拭指尖沾上的墨星,倒也没什么被人撞破的窘迫。

      她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唇角轻弯,语调坦然:“迷上倒谈不上。只是我那四味合香,全仰仗了这书里的东风才卖得这般俏。白占了人家这么大的便宜,如今眼见这书中人受了不平之屈,我若不替她仗义执言骂上两句,总觉得这银子赚得心里不踏实。”

      说罢,她将帕子收起,顺势将话锋一转:“掌柜的这个时候下楼,可是楼上的客商账目都盘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反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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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大人看看美味预收吧 坦荡炽烈心软的神师姐×阴湿男鬼悖逆暗恋系师弟(前世) 伪小太阳热脸欠小师妹×偏执占有欲冷脸萌大师兄(今生) 我重生了。 为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我伪装成柔弱可怜的师妹,在死对头面前哭唧唧演戏,满心都想置他于死地。 可我怎么也没料到,这个阴湿死对头师弟,早在前世就已经觊觎我了《她看残风卷雨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