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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孤灯味 “识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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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主嚣张的气焰瞬间散了大半,双颊不自觉泛起一抹红晕,咬着唇别开了脸,竟生生咽下了这口气。
宋知栩见状,适时扬手招呼内侍打圆场:“都愣着作甚?还不快扶公主去暖阁,寻大夫拿冷绢敷上!”
众人簇拥着晞宁公主往暖阁去。场上顿时空落下来。
李亦舒僵立在雪地之中,面色煞白,全无半分血色。
她只觉周遭哪怕没人,却似有无数道耳光齐齐扇在脸上,火辣辣地生疼。她死咬着唇,眼底憋着屈辱的泪水,到底半句嘴都不敢回,灰溜溜地跟着沙弥退了下去。
李亦棠立在原地,垂首敛目,全当没看见自己庶妹的狼狈。
待人走远,宋宴清这才转过身。
他垂下眸子,视线落在姜绵身上,嗓音温润如初:“方才那一杖,可曾伤着?”
姜绵抬眼一瞬,目光险些和宋宴清撞上,她忙不迭低下头,怯怯道:“民女无碍,多谢殿下关怀。”
宋宴清没看清姜绵的脸,只能看到她那汉白玉般的脖颈。
他视线在那截白净的脖颈上停驻了一瞬,而后下移,停在她手里握着的球杖上,他忽地笑了一声:“沈姑娘方才那几筹,打得倒是不错。”
姜绵道:“殿下谬赞……民女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
陆知舟目光掠过她那副楚楚可怜的姿态,眼底淡淡一哂。
好得很。
宋宴清察觉到陆知舟的视线,转头看向阶前的陆知舟,似笑非笑道:“小陆大人可是识得这位姑娘?”
场上虽散了大半,剩下几人却都听见了这句话。李亦棠立在一旁,目光也在姜绵与陆知舟之间来回。
姜绵呼吸微屏。
先前在陈逢时面前,他都能装作毫不认识她。如今当着李亦棠与几位皇子的面,想来也不会例外。
谁知陆知舟只淡淡道:“识得。”
姜绵一怔。
陆知舟神色如常:“先前一桩案子里见过几回。”
宋宴清听罢,唇边笑意反倒深了些。
“原来如此。”他尾音微缓,“竟只是几面之缘。”
宋宴清这话听似随口,落在姜绵耳中,却分外微妙。
她垂着眼,指尖仍扣紧球杖。方才宋宴清出手护她,面上那副受惊惶乱的模样尚可伪装,可此刻这番话,却叫她心底的纷乱再难掩住。
不对。姜绵很快便反应过来。
宋宴清不是在问她。
他是在问陆知舟。
陆知舟神色不变,只道:“一桩旧案牵连,算不得什么交情。”
“是么?”宋宴清顿了顿,道,“可小陆大人方才处置李二姑娘,倒处置得很周全。”
这话听着有些莫名其妙。
毕竟李亦舒的姨娘刚在偏院干了龌龊事,险些坏了这趟雅会。依着宋宴清和李亦棠的眼光,陆知舟向来是个守礼刻板的做派,心下不快,借着由头迁怒发作一番,也是情理之中。
可宋宴清偏偏不依不饶,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紧接着道:“不若替我引荐一下?”
话音落下,周遭微静。
阶前,陆知舟摩挲着扳指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眼,迎上宋宴清那带着几分探究的视线,面上全无被上位者审视的局促。他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姜绵,只用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口吻,徐徐开口:“此乃太常寺香药库沈氏。”
宋宴清听罢,讶异道:“我倒是不解了。小陆大人才从馆阁出来,刚去了度支司,手中并无刑狱之权。不知是出了什么案子,竟劳烦度支司的大人,亲自过问太常寺的人?”
姜绵心口微跳,面上却不显:“当日那桩案子虽不大,却多赖陆大人费心盘问,才免了民女的无妄之灾。大人明察秋毫的恩情,民女不敢忘。”
旁边的李亦棠听了,便以为是林半夏婢女金盏中毒一事,她唇角牵起一抹温婉的笑意,轻声道:“原来沈姑娘与小陆大人,还有这般渊源。”
陆知舟眸光淡淡,目光在姜绵那张温顺的面庞上扫过,嗓音波澜不惊:“不过公事。”
姜绵垂下眼,乖顺接话:“是。陆大人一向公私分明,是民女失言。”
站在一旁的宋知照听得云里雾里。他看不出这三言两语间暗藏的刀光剑影,只顾着抚掌打岔:“正值小寒,陆大人是邀咱们来玩的,皇兄缘何又提公事。还有这沈姑娘,方才那几筹捶丸打得是真漂亮!这般手法,当真不可貌相。”
宋宴清闻言,顺势笑道:“既然今日没尽兴,改日再组一局也无妨。”
说罢,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稳稳落在姜绵身上,明晃晃地抛下了鱼饵:“改日若再设小局,倒可请沈姑娘来添一筹。”
姜绵余光一动,察觉阶前那道视线落了过来。
是陆知舟在看她,似在无声告诫,叫她切莫应下宋宴清的邀约。
可姜绵偏不遂他意。
她恍若未觉般避开陆知舟的视线,笑意浅浅:“殿下相邀,是民女的福气。”
宋宴清眼底掠过一丝满意,温声嘱咐两句,便由内侍簇拥着,转身踏上游廊。
陆知舟垂眼,唇畔扯出一抹很淡的冷哂。
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堵在胸口,踩着残雪默然离去。
……
转眼已是几日后。
太常寺的直庐内,阴云低垂,寒风夹着雪粒子细细簌簌地拍打窗棂。炭火把屋内映的半明半暗,驱散了些许寒意。
自上回小寒之后,林半夏告病多日,在家中修养,她难得落得几日清净。
她静静倚在案前,指尖轻翻书卷,垂眸细读着册中的《借身缘》,神色恬淡。
正看得入神,廊外忽传几声轻叩。
一名内侍捧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缓步而入,礼数周全地垂首禀道:“姜女使,三殿下遣小臣前来送件物件。”
内侍将木匣轻轻搁于案头,恭声道:“殿下让小臣带话给您,说那日雅会,见姑娘一身妆扮无一不妥帖,唯独鬓间珠簪似是缺了缀饰,犹如白璧微瑕,未免抱憾。这颗南珠,正可为姑娘补缺。”
姜绵面上适时浮起几分受宠若惊的惶恐,顺势福下身去:“殿下千金之躯,竟连这等微末小事都替民女记挂着。如此重赏,民女受之有愧,还请公公代为叩谢恩典。”
内侍点点头,笑得殷勤:“殿下还道,下月初三府上恰有球局,想请姑娘过府,切磋一回捶丸。”
姜绵点点头权当应下了。
内侍得着准信,躬身退了出去。
门扉重新阖上。
听着廊外的脚步声走远,姜绵姜绵抬手掀开匣盖。暗红软缎之上,静静卧着一颗龙眼大小的南珠,光晕莹润流转,品相华贵不俗。
随后她将发间那支断了珠首的破簪抽了下来,捏在指尖打量。
她垂眸,指腹缓缓滑过光秃秃的断口。
不过小小的一支簪子,竟连这点细枝末节都被他全数观察了去。
姜绵眼底浮起一抹讥诮。不过这回到底算抬举,还特意寻了颗名贵南珠来补缺,没再拿些随手打发人的添头来赏她。
一股细密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她将那根破簪随手掷在案上,连同那个紫檀木匣一道推至桌案死角,再无半分流连。
书正看到兴头上,被无端打断,真的好晦气,姜绵只得气鼓鼓地继续低头看书。
哪知连日周旋筹谋,到底耗去太多心神。屋内炭暖融融,烘得人四肢慵懒,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松弛。眼前书页上的墨字层层涣散,深重的倦意翻涌而上,彻底裹住了她。
周遭的风雪声渐渐远了。
姜绵坠入了一个冗长而昏沉的梦。
梦里的汴京在下雨。宫砖上的积水寒凉,丝丝渗进她跪伏的膝盖。
宋宴清负手立在廊檐下,隔着萧瑟的雨幕,睥睨着阶下的她,眼底只余漠然。
“朕布局至今,前朝后宫盘根错节,总得有人填进去平息众怒。”
姜绵浑身湿冷,一点点直起身。
她紧咬唇瓣,拖着吸饱雨水、沉甸甸的华贵宫装,在满地泥泞里缓缓膝行向前。一路狼狈挪至那抹赭朱帝袍之下,卑微地伏落在他膝前。
“陛下,求您开恩……”
“妾这条命是您的,您要妾去做什么都成,只求您……别丢下我。”
仰起脸时,她眼底盈满水光,宛如往昔承恩时那般娇嗔哀戚。她将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料,试图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嗓音颤颤。
宋宴清意外地没有躲。
他甚至俯下身,微凉的指骨伸出,替她理了理贴在面颊上的湿发。
他动作倒说得上轻柔缱绻。
“朕从前待你格外不同,只因你最懂伏低做小。事事以朕为先,倒是惹人怜爱。朕亦欣赏你,喜欢你为博朕垂怜,行事从不留余地。”
指腹缓缓摩挲过她泛白的下颌,语调轻软,竟似情人间低低私语,“你私下那些算计手段,朕尽数看在眼里,朕尽数看在眼里。你能步步顺遂坐上这一宫之主,从来不是你手段高明,不过是朕懒得点破,刻意容你罢了。”
话音落,他低低笑了一声。
微凉指尖顺势滑至她颈侧,掌心缓缓收束,禁锢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
“只是绵儿,你太不乖了。”
他居高临下垂眸望着她,轻描淡写地羞辱她:“你千错万错,不该生出不该有的妄念,来追问朕缘由。”
姜绵浑身发着抖,喉咙里溢出近乎孩童般的抽噎。
她仓皇地摇着头,反反复复地哀泣:“绵儿错了……陛下,绵儿错了……除了您,绵儿早就一无所有了啊……”
宋宴清最后还是毫无迟疑地收紧手掌,静静端详着她因窒息而狼狈挣扎的模样,犹如在看一只被捏住七寸的草虫。
他欣赏着她的濒死与绝望,眼底没有怒意,没有怜惜。
颈间桎梏骤然一松,下一瞬,他拂袖便转身离开。
姜绵重重跌坐在冰冷泥泞里,抬眼只望见宋宴清转身走向殿内的背影。
原来如此。
她若能心甘情愿被人利用,好歹能换口残羹冷炙。
他只喜她俯首帖耳,做一条供他驱使、噬咬旁人的毒蛇;可一旦这条蛇褪去狠戾,胆敢抬头向主人讨要一句公道,便成了失了用处、不知安分的物件。
弃之,不过转瞬之事。
冰冷的雨水忽而化作劣酒的酸臭。耳边是女人挨打后压抑麻木的喘息,眼前不断晃过那只丢在县衙门槛外的沾泥布鞋,还有为了打发走她,塞进手心里的几枚冰硬铜板。
这些带着腥臭的过往,绞成一条粗粝的麻绳,勒着她的脖颈不断下坠。
坠入尽头,是四面漏风的冷宫。
李亦棠身披华贵白狐氅,银线绣就的裙纹一尘不染,静静立在姜绵面前,云端月色般清贵无瑕。
“凭什么我费尽心机,最后却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