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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镜中人 “你——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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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半夏见大家都说她是无中生有,心中气急,随后便一股血气直冲顶门,双眼一翻,竟大口喘着粗气,又倒回了榻上昏了过去。
“哎呀,这当真是癔症了!”陈婉宁吓了一跳,忙上前为她掖紧被角。
正乱着,毡帘轻晃。有婢女悄步入内,径直停在云羡跟前,低声耳语几句。
云羡听罢眸光一亮:“六殿下他们在西角门外的梅林设了捶丸场,晞宁公主也在,遣人来问我们要不要过去凑趣。”
陈婉宁原还放心不下林半夏,江采采却道大夫既说无碍,留两个婆子守着便是。云羡又催了几句,她到底没再推辞。
姜绵方才故意把林半夏迷晕,自然也没有留下的道理。
她正愁不知外头情形如何,便顺势同众人一道出了暖阁。
西角门外红梅映雪,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世家子弟。四皇子、五皇子同晞宁公主都在,六皇子宋知栩见云羡来了,远远便招呼她过去。
姜绵拢着手炉扫视一圈,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那道娇俏身影上。
宋晞宁乃是宠妃所出,又是圣上膝下最小的公主,素来最受娇惯,身畔自然少不了阿谀逢迎之人。
只是姜绵颇有些意外,竟在公主身侧瞧见了李亦舒。
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攀上的交情,此刻跟在公主左右,瞧着倒比周围的奴仆们还殷勤几分。
众人很快分作两拨。云羡自然去了宋知栩那边,陈婉宁与江采采便被分到了对面。姜绵借口畏寒没有下场,只坐在廊下捧着热茶看热闹。
起初几局还算和气,直到陈婉宁与宋晞宁争一筹时,李亦舒忽然横杖拦了她一下。
陈婉宁碍着公主身份,不敢硬争,只得仓促避让,谁知一脚踩上雪下枯枝,当场崴了脚。
她疼得脸色发白,也只能低头请罪,由婢女扶着退下了场。
正玩在兴头上却少了一人,宋晞宁顿觉没趣,不耐地蹙起眉。她目光扫过场外,瞥见廊下闲坐的姜绵,索性拿手中球杖遥遥一点:“那个谁,过来补上。”
姜绵愣了一瞬,捧着热茶的神情还有些懵,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便是“那个谁”。
宋晞宁不耐地扬了扬下巴:“还愣着做什么?我就是在唤你呢!”
李亦舒侍立在公主身侧,见姜绵这副呆愣无措的模样,眼底划过一抹幸灾乐祸。
捶丸原是汴京贵胄寻常消遣的雅戏,场地、球杖乃至击球的法门皆有讲究。
这乡野里长大的丫头,恐怕连球杖都不曾摸过。
李亦舒便盼着她待会儿一记空杆扰了公主的兴致,惹得公主当场发难,好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丢尽颜面。
众目睽睽之下,姜绵无奈搁下茶盏起身。
一旁的宫婢低眉敛目,双手递上一条素色襻膊。姜绵顺势接过,双手翻飞,将宽大的袖口利落束起,十字交叠系于背后,露出一截皓腕。
她上前领了球杖。单手掂了掂木球分量,目光在杖头与远处的斜坡间来回比划,似是在找寻力道。落在旁人眼里,便是连握杖的姿势都十分生涩。
实则姜绵心底也正捏着一把汗。
前世身居宫闱,她虽无数次立在殿外廊下,看诸王贵臣以此角胜。那些击球的角度、借地势算计的门道,她也没少观摩过。
可看归看,她确是两世都不曾亲自握过这玩意儿。眼下头一遭上手,那些看来的招式能不能照猫画虎使出来,她自己也毫无底气。
沉下一口气,姜绵敛起心神,目光重新锁死前方的斜坡。腰腹沉劲,手腕倏地发力。
“咚”的一声闷响。
木杖挥出一道利落风声。木球贴着残雪,划出一道笔直的辙印,不偏不倚,稳稳滚入远处的球窝。
一筹落袋。
姜绵直起身,顺手挽了个轻巧的杖花,脸上漾起浅笑。真上了手,倒也顺畅。
周遭静了一瞬。
李亦舒准备好看笑话的表情猛地僵在脸上,半晌没接上气。
众人面上皆浮起几分讶异。宋知照率先拊掌,打破了沉寂:“好球!”
李亦舒仍旧轻嗤了声。
随后的几个来回里,姜绵手底稳当,眼力毒辣,也没碍于皇家颜面就手上谦让,原本落后的一队,借着她的势,行云流水般连赢数筹,直接反超了宋晞宁那拨人。
宋知栩虽被反超,却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他看着对面赢了筹,转头冲着云羡朗声夸赞:“阿羡,你这同僚瞧着文弱,捶丸的手段倒是了得啊!接下来我可要认真了!”
此言一出,原本笑盈盈站在宋知栩身边的云羡,嘴角的弧度顿时僵了僵。
她勉强扯起嘴角,声音却冷淡了两分:“清荷平日在香药库干的都是力气活,手腕自然比旁人有劲些。”
宋晞宁连输几筹,本就心气不顺,闻言冷嗤一声,将球杖重重顿在地上。李亦舒见状,立刻赔着笑脸上前递茶,眼风轻飘飘地瞥向云羡。
二人视线一撞,心照不宣。
下半场再开,两拨人那股子随便玩玩的意思散了个干净,场上多出几分暗流涌动的较劲。
轮到李亦舒击球,她眸光微转,假作失手。手腕猛地一沉,木球顿时偏了轨迹,裹着冷风,直挺挺朝姜绵脚边滚去。
宋晞宁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冷嗤一声,提着球杖便逼上前,有意要煞一煞姜绵的威风。她脚步飞快,木杖抡圆了挥出,带着不讲理的架势,直奔姜绵跟前的木球砸去。
这一下若是砸实了,非得连着姜绵的腿骨一并折了。
姜绵眸光微凛,正欲抽身向后暂避锋芒。
身侧的云羡却忽地惊呼出声,似是被公主的架势骇破了胆,慌乱中往后退了半步。这一退,不偏不倚,恰好用身子将姜绵后撤的空当堵了个严实。
无处可避,姜绵只得立在原地,探出手中球杖。
“啪!”两根木杖重重击在一处。
宋晞宁原是用足了十成蛮力,存心要叫姜绵认清,驳了她与六皇兄颜面的下场。谁知姜绵杖端微侧,手腕借着巧劲轻轻一拨。宋晞宁只觉虎口一麻,手中球杖受力反弹。
坚硬的木柄直直弹回,正磕在宋晞宁自己的手腕上。
“啊——”
宋晞宁痛呼出声,球杖脱手落地。她捂着红肿起来的手腕,金枝玉叶的身子何曾受过这等皮肉苦,眼眶一酸,泪珠子断了线般往下砸。
云羡满脸煞白地扑上前,女眷与内侍急忙涌上,七嘴八舌将人团团围住。
宋知栩骤然变了脸色,两步跨上前,托起宋晞宁的手腕细看,急声吩咐:“快去取寒泉浸过的冷绢来!”
宋晞宁推开周遭搀扶的手。她虽娇纵,到底顾忌着皇家体面,只咬紧了唇,委屈又恼怒地瞪向姜绵:“太常寺便是教你这般没规矩的?全无半点章法,分明是仗着蛮力故意伤人!”
话音刚落,李亦舒心头微动。
她早盼着姜绵倒霉,当即拔高了嗓音斥道:“公主千金之躯,岂是你这等粗鄙之人能冲撞的?果真是青阳县小地方出身,不知规矩轻重,浑身上下只剩一身蛮力!”
一句“青阳县小地方出身”,恍若冷水溅入沸油。
簇拥在公主身畔的几位世家公子,原先瞧着姜绵姿容清丽、举止端方,衣饰行头又皆是汴京城里时兴的矜贵做派,只当她是哪家新露面的名门千金,心下尚留着三分宽宥。
此刻一听她竟出自青阳县这等穷乡僻壤,方才恍然。原来不过是个披了身锦绣行头、妄图混入雅集攀附权贵的乡野村雀。
汴京权贵骨子里的那份傲慢立时浮上面容。打量的目光顷刻化作刀子,齐刷刷剜向孤零零持杖而立的姜绵,满脸皆是高高在上的鄙夷与嫌恶。
姜绵攥着木杖,指骨泛白。
她本就不欲下场,硬被点名架来凑数。赢了招人恨,输了讨人嫌,如今不过是抬手自保,反倒被扣上蓄意伤人的罪名。几番折腾下来,心头火气夹杂着委屈翻涌直上。
她冷冷抬眸,背脊挺得笔直:“方才是公主急步上前挥杖,我不过举杖格挡,各自受力罢了。球场上本就凭本事说话,这关出身何事?”
“还敢狡辩!”李亦舒厉声打断。
她环顾四周,见在场的世家男女皆面露鄙夷。那股无形的权贵威压齐齐倾轧在姜绵一人身上,显然众人都站到了自己这边。
有了这群人无声撑腰,李亦舒底气大壮。她眸中闪过一丝狠色,几步逼上前:“冲撞了公主还敢全无悔意,今日我便替公主,好好教教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什么叫规矩!”
说罢,她高高扬起手中的实木球杖,带着几分公报私仇的狠厉,作势要用杖杆抽打姜绵的手臂——那实木球杖带着风声狠狠劈下,眼看就要生生挨上一击。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忽地自斜刺里探出,扣在李亦舒的手腕处,生生将那木杖定在半空。
“比试切磋罢了,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一道低沉温润的嗓音自头顶上方徐徐落下。
来人指尖发力将人推开,顺手夺下那根木杖,当啷一声丢在地上。
满场权贵冷眼旁观,竟有人肯出面解围?
姜绵怔愣了一瞬。
伴随着大氅翻飞的窸窣声,一股冷冽沉郁的瑞脑香袭来。
她本能抬头,视线撞上那张噙着三分温和笑意的侧脸,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周遭嘈杂的人声、寒风过林的蔌蔌声,仿佛一瞬隔了层水膜,模糊得听不真切。
那轮廓再熟悉不过。与前世记忆中,无数次闪回在梦魇深处脸严丝合缝地重叠。
——宋宴清。
心口猛地一缩,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几乎撞破骨血。姜绵眼眶蓦地一热,垂在袖中的指甲死死掐入掌心,借着那点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稳住身形。
再垂眸时,眼底的惊惧已尽数敛去。
她顺势往宋宴清身后瑟缩了半步,恰到好处地带起一丝微颤,俨然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可借着宋宴清高大身形的遮掩,她微微偏过头,朝对面的李亦舒勾了勾唇角,递去一个满是嘲弄的眼神。
李亦舒本就因被人中途截胡而火冒三丈,如今瞧见这乡野丫头躲在男人身后耀武扬威,理智顿时烧了个干净。
她打量着眼前这不速之客,虽气度不凡,可今日最金贵的皇子公主皆在此地,此人还能大过公主去?
“哪里来的无名小卒,也敢管公主的闲事!”李亦舒指着宋宴清厉声呵斥,“这粗鄙丫头伤了公主,我不过替公主教训她,你有何资格拦我?莫不是同她一伙的?!”
从暗处看去,宋宴清身披竹青大氅,正将姜绵护在身后。
游廊阴影里,陆知舟冷眼看了半晌。
方才球杖劈下那一瞬,他搭在凭栏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心底破天荒生出一丝不落忍,权贵们以阶级迫人,他多少有些不快。
只是碍于李亦棠在侧,不便出手。况且他自认了解姜绵,以她那性子,断不会白白站着任人揉捏。
却独独没算到,宋宴清会出面护她。
果不其然,她借势缩去了宋宴清身后。表面一副受惊模样,实则借力打力,躲在后头看戏。
亏是没吃。可瞧见她心安理得地缩在别的男人身后,任由那件竹青大氅将她护住,他不知缘何,心头愈发不快。
“放肆。”
一道清冷的嗓音自廊下横插进来。陆知舟步出阴影,一袭月白锦袍,面上覆着层冷霜。
他停在阶前,视线先扫过宋宴清身后露出的那片裙角,这才落向李亦舒,眼底浮起一抹讥诮:“本官倒要请教,姑娘是哪里来的无名小婢?竟连三殿下也敢当众呵斥。”
李亦舒如遭雷击,脸色唰地惨白。
场上众人亦是一阵骚动。
李亦棠快步越过人群,待她视线触及宋宴清的面容时,她眸光微顿,没想到供案之下“偶遇”的男子会是当朝三皇子,她心下猛地一跳。
惊愕不过瞬息,李亦棠便稳住心神,从容福下身去:“三殿下息怒。臣女这庶妹规矩不好,不知深浅冲撞了贵人,臣女代她赔罪。”
“李大姑娘这话便是不辨是非了。”宋晞宁捂着红肿的手腕,不悦地扬起下巴,“分明是这乡野村妇仗着蛮力伤人在先。你庶妹不过是替本公主出气,何错之有?”
陆知舟轻笑一声。
他转了转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字字带刺:“微臣在廊下观摩多时,这位姑娘击球落筹,皆合乎规矩。”
他目光扫过一众权贵,语气转凉:“倒是这位李二姑娘,输了筹便抡棍子伤人,还仗着人多肆意攀咬。这便是汴京世家自诩的雅量?竟连一个青阳县来的都不如,当真叫人大开眼界。”
场中权贵闻言,面皮紫涨,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你——大胆!”
宋晞宁面带愠色,本欲发作。可转眸顺着声音望去,视线猝不及防撞上一张清隽疏淡的面庞。
她早闻父皇有意向她引荐,鲁国公府的小陆大人清贵无双,风姿卓绝,此刻见他一身月白锦袍立在梅影下,到了嘴边的斥骂忽地卡了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