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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酥凝香 “我不重口 ...

  •   梦里的自己嗓音嘶哑,带着彻骨不甘,无助质问。

      李亦棠垂眸望着她几近崩溃的狼狈模样,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的婢女留云顺势上前,存心羞辱,一把将她的头按向铜镜。镜中登时映出她枯槁憔悴的面容、蓬乱零落的发丝,所有不堪、落魄与狼狈,尽数摊开,一览无余。

      她笑骂姜绵,不管她如何模仿李亦棠,终归是个赝品,在宋宴清眼中,都比不上李亦棠的一个指甲盖。

      李亦棠缓缓垂了垂眼,语调平缓,听来似是带着几分恻隐,轻声开口拦了一句:“够了,不必这般折辱于人。”

      “沈清荷,你自己缘何落到这般田地,你还会不知吗?”

      姜绵不停地摇头,她不知道。

      李亦棠勾唇:“全因你利欲熏心,贪得无厌。”

      贪得无厌。

      姜绵在梦里放声大笑。

      倘若她也能生成李亦棠那般的命格?有高门倚仗,有双亲护持,有陆知舟毫不偏倚地坚定选择。

      若是生来就稳坐云端,谁稀罕去靠揣度人心度日。这世道的运势从来偏心,所有的好处都会理所当然地向李亦棠倾斜,连那份清高,都端得这般理直气壮。

      “呼——”

      姜绵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

      梦境支离破碎。冷汗浸湿了里衣,贴在脊背上泛起丝丝凉意。她死死抠着硬实的案沿,指骨泛白,胸膛剧烈起伏。

      手肘下还压着那本《借身缘》。原是方才看书看乏了,竟不知不觉伏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窗外暮色沉沉,已是日暮时分

      姜绵缓缓咬紧牙关,强行压下急促紊乱的呼吸。

      梦里那般命如浮萍、任人摆布的无力滋味,她此生绝不再受第二次。

      《借身缘》到底只是话本,里头的江桃大仇得报,尚能凭空指望个世外高人替她去讨公道。

      姜绵很羡慕。

      那也只能羡慕羡慕罢了。

      姜绵冷汗淋漓地在案前坐了半晌。

      心绪既然难平,她索性将心思全扑在赚钱的营生上。

      日后谋事周旋,无处不需要用钱,她需要挣银子,大量的银子。

      先前她放在闻书坊售卖的几味合香颇受青睐,进账丰厚。眼下《借身缘》风头正盛,姜绵心思活络,顺着这阵东风连夜调配了一套名为“江桃”的新香,欲借着话本的名头再揽一笔横财。

      主意打定,她一刻未歇。趁着休沐,姜绵将新香妥帖装匣,径直雇了辆青篷小车赶赴闻书坊寻陈逢时商议。

      两人在二楼雅间碰了头。姜绵抛出借名出香、奇货可居的盘算,陈逢时深谙商道,一点就通,当即拍板应下。两人就着茶水,又顺势补足了诸如一楼设案看供、以冷金笺立契预定等顾全权贵颜面的由头。

      他们很快敲定好了首尾,一应事宜梳理得有条不紊。

      ……

      这几日的汴京朝野,传闻铺天盖地。

      江南钱粮案再生变故。据闻押解关键官员的车队在半路遇袭,撞上了凶煞的匪寇,一路截杀,无一活口。

      消息传回京城,流言四起。有内侍将偏殿觐见的细碎情景悄悄散了出来。传言圣上当时面色沉冷,将案上卷宗掷落在陆知舟身前,厉声训诫,若是不堪任事,便不该妄揽重务,徒误朝廷要事。

      虽无当众降罪的旨意布告朝堂。可陆知舟自宫中退出之后,便闭门谢客,将自己死死关在度支司衙门里,连着数日未曾露面。外人瞧着,皆当他是折了羽翼、受挫沮丧,连那身锐气都被生生磨灭了。

      市井与官场上不少冷眼旁观之人暗自议论,瞧眼下这般光景,朝中多少有牵扯的涉案要员,大抵能够安枕无忧了。

      ……

      连着数日,度支司衙署里的气压沉得能拧出水来。

      差役们连大气都不敢出,走路皆是垫着脚尖贴着墙根。庭院里扫洒的杂役,连扫帚落在青砖上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进屋递送公文的,更是将脑袋死死低垂,交了差事便屏息退下,生怕稍有动静,便触了这位大人的霉头。

      只是外头传言未必作数。压在陆知舟心头的烦闷,并非来自圣上那番训话,似乎另有缘由。

      自打听了卫民按日递来的消息,说姜绵近日常往闻书坊跑,同陈逢时走动频繁,前两日还去皇子府凑了一局捶丸。

      陆知舟心底便无端生出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郁气与烦躁。想不通缘何一个两个男人都好似瞎了双目,上赶着要做姜绵鱼塘里的鱼。
      明明她本该只是原书女主的对照组来着。

      眼不见心不烦,又能顺势做出办事不利闭门反思之派,陆知舟索性连闻书坊那条街都避开了,将自己死死拘在衙署里,没日没夜地扎进堆积如山的案牍中。

      案头的烛火燃了一拨又一拨,天光明暗几番轮转,他便这般埋首卷宗,在直庐之中呆了数日。

      庭院外,章昭顶着一身寒风大步走来。
      一手拎着沉甸甸的双层食盒,臂弯箍着一方厚实的描金锦匣,指尖还勾着个小巧精致的黄杨木镂雕香匣。三样物件大大小小摞在身上。

      差役都忍不住好奇多看了几眼,只见他眉头紧锁,往日里那副张扬散漫的做派荡然无存,瞧着倒比直庐里那位还要愁苦几分。

      底下扫洒的差役暗自交换了个眼神。满京城谁不知晓,他们这位小陆大人性子古怪,不近女色不说,更不喜结交赴会,身边统共也就章大人这么一个能说得上话的知交。
      眼下他们的上官遭了圣怒、一蹶不振,想来也只有章大人能好生宽慰几句了。

      顶着周遭或同情、或探究的视线,章昭重重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推门入内。

      “吱呀——”门扇合拢。

      门缝咬合的刹那,章昭面上那副愁云惨雾瞬间褪了个干净。

      “来了。”陆知舟头都没抬便知来者是谁,随口打了声招呼。

      章昭长舒一口气,将手上大大小小的物什随手撂在脚边,大喇喇拉开圈椅坐下,身子前倾,摸着下巴端详起案后的人。

      感知到灼热的视线,陆知舟搁下手中朱笔,抬眼睨过去:“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啧,我发现了……不过几日不见,陆大官人瞧着倒清减了不少。”

      陆知舟觉得他讲话有些阴阳怪气。

      章昭道: “怎么,莫不是戏演得太深,连自己都骗进去了,真愁得茶饭不思了?”

      陆知舟将朱笔掷入笔洗,身子往椅背上懒散一靠,指节揉了揉眉心,嗓音里带了几分倦意:“少来这套。我这几日过得舒坦的很,无人打搅,膳食也合胃口。难得不用去外头听些聒噪人事,正好借这闭门谢客的清净,理一理案头的闲篇。”

      说罢,他似有若无地扯了扯唇角,嘴硬道:“独处甚好,能静心。”

      章昭闻言,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

      他弯下腰,将脚边那堆东西一个个拎起,“笃、笃、笃”三声,依次撂在陆知舟堆满公文的书案上——两个食盒,一个小匣。

      陆知舟视线扫过:“这是何物?”

      “早知你这般清净快活,我便不费这力气帮人跑腿,凭白勒得手疼。”章昭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这几日连闻书坊的门都不登,里头那帮兄弟姐妹全悬着心,直催我来看看。”

      章昭用下巴点了点左边那个食盒:“这是稚鱼那小丫头亲手做的,要我给你。”

      说罢,他又将右边那个食盒推至陆知舟跟前,拖长了音调:“至于这个,是那沈姑娘做的。”

      “沈清荷?”

      “不然还能是哪位沈姑娘?”

      陆知舟目光在右侧的食盒上微顿,随即便不着痕迹地挪开。他端起冷茶抿了一口,面上波澜不惊:“我不重口腹之欲,你拿去罢。”

      “成啊,正好我跑了一上午,肚里空空。”章昭也不客气。他直接越过稚鱼那个食盒,长臂一伸,一把攥住陆知舟跟前那个食盒,作势便要往自己怀里揽,“那我要这个。”

      陆知舟端茶的手一顿,猛地将茶盏搁在案上。

      “等等。”
      他一把按住食盒的盖沿,硬生生把东西从章昭手里拽了回来。

      章昭讶然挑眉,似笑非笑地打量他。

      迎上这道视线,陆知舟轻咳一声,目光有些生硬地落在一旁的镇纸上:“……还是留下吧。连日办公确实乏了,方才不过是饿过头,倒真缺口吃的垫垫肚腹。”

      说罢,他掩饰般地伸出手,自己拨开了食盒的木扣。

      盒盖一掀,一股清冽的甜香散了出来。盒底垫着防潮的油纸,上头齐齐整整码着几块胭脂色的梅花酥,花瓣层叠,捏得栩栩如生,正应了这二月探梅的时令。

      陆知舟捏起一块,凑到鼻尖嗅了嗅。没闻出异味,他又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两眼。

      姜绵他还不知道?以那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当真会好心做吃食送他?莫不是在里头下了什么穿肠烂肚的药罢。

      “放心吧,没毒。”章昭一语道破他的心思,“来的路上我早替你尝过一块了。”

      说罢,章昭站起身,大喇喇地在原地转了一圈,两手一摊:“瞧,全须全尾,还好好活着呢。”

      “我何时猜忌过她会下毒?”陆知舟面色一沉,话不经脑子便脱口而出:“还有,她既是做给我的,你怎就先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酥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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