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今夏短》祈南雪落

5、三角梅 哦哦哦，心

　　海中的传统是新生的第一学期有一周的适应期，可以免上晚自习，这让刚开学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得到了宝贵的喘息机会。下午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立刻弥漫开一种轻松雀跃的气氛。

　　“走走走！”霍蔚寒第一个跳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脸上是迫不及待的兴奋，“池谨刚来，咱们带他逛逛校园，熟悉熟悉地盘！省得以后迷路哭鼻子。”他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自己也是被关了一天急需放风。

　　许凝桑立刻响应：“好啊！陈璐，一起！”她顺手就拉上了正收拾书包的班长陈璐。陈璐推了推眼镜，笑着没拒绝。

　　池谨自然是没意见，他正需要多了解这个新环境。他下意识地看向卿渝的座位——那人正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

　　霍蔚寒也看了过去，笑嘻嘻地喊：“渝神！别磨蹭了，一起啊！”

　　卿渝动作顿了顿，抬眼，目光掠过霍蔚寒，落在池谨带着点期待和不确定的脸上。他沉默了两秒，将书包背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一行五人就这么出了教学楼。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橙红与紫粉色，海风比白日里更清爽了些，吹散了残余的闷热。

　　霍蔚寒是个不合格但热情的向导，东指西指，介绍得天花乱坠又漏洞百出，不时被许凝桑毫不留情地拆穿，两人照例斗嘴斗得不亦乐乎。

　　陈璐走在旁边，偶尔微笑着补充几句准确的资讯。池谨走在稍靠后的位置，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即将生活三年的地方。

　　走过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绕过实验楼，霍蔚寒忽然指着前方：“看！咱们海中的秘密花园——花廊！”

　　那是一条不算很长的、由白色廊柱和弧形铁架构成的廊道，攀爬着茂密旺盛的植物。此刻，正值花期，入目是一片绚烂到几乎灼眼的紫红色——是三角梅。

　　池谨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一条不算很长的廊道，白色的廊柱与铁架上攀满了盛放的三角梅。紫红色的花簇如烈火般倾泻而下，几乎要淹没头顶的天空。夕阳的余晖从花叶间漏下，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碎金泼洒。

　　池谨仰起脸，眉眼间盛满惊艳。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像是想触碰那片夺目的色彩，又怕惊扰了它的热烈。

　　卿渝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却未落在那片花海上。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池谨——看那道瘦削的轮廓被霞光勾勒，看那双眼睛被花朵的浓烈映得发亮，看唇边那抹毫无防备的笑。

　　许凝桑已经拉着陈璐跑到前面去了，霍蔚寒也咋咋呼呼地跟过去，指着某处说那里去年结过什么奇怪的果子。

　　卿渝没有跟上前面的三人。他静静站在池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没有去看那片闻名校园的三角梅花海，而是落在了池谨身上。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颤，像是被风拂过的花瓣，悄然掀起一场无声的悸动。

　　他看得有些出神，甚至忘了移开视线。直到池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目光带着询问看向他。

　　卿渝这才猛地回过神，睫羽轻颤了一下，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波澜。他抿了抿唇，抬步走上前，与池谨并肩站在花廊入口。

　　前面的霍蔚寒已经嚷嚷着要去小卖部买水，许凝桑和陈璐也附和着，三人打打闹闹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暂时遗忘了后面的两人。

　　卿渝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他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觉得我很厉害？”

　　“啊？”池谨一愣，转头看他，下意识点头，“是很厉害啊。”

　　卿渝唇角微抬，忽然倾身靠近——

　　池谨瞳孔一缩，条件反射往后仰了仰。

　　结果卿渝只是伸手从他头发上拈下一片落花，语气平静：“你也很好。”

　　池谨：“……？”

　　他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的逻辑链条是什么。等意识到自己被调侃了，耳根才后知后觉发热：“不是，我哪有——”

　　前面的霍蔚寒突然嚎了一嗓子：“你俩看花能看出量子力学啊？！走了！”

　　池谨如蒙大赦，赶紧大步往前走，嘴里还嘟囔着：“突然说什么怪话……”

　　卿渝看着他的背影，把指间的花瓣碾碎在掌心，眼里闪过极浅的笑意。

　　而后他应了霍蔚寒一声，抬步向前走去。

　　一行人很快在校园小卖部汇合。小卖部不大，挤满了放学后同样来觅食的学生。霍蔚寒熟门熟路地挤进去，嚷嚷着“见者有份”，出来时手里抓着一把蓝白包装的小布丁，挨个分发。

　　“海中特产，便宜又好吃！”他塞给每人一个。

　　塑料包装撕开，奶白色的冰棍在夏日傍晚的余热中散发着诱人的凉气。池谨咬了一口，浓郁的奶香和恰到好处的甜意在舌尖化开，确实不错。

　　卿渝接过布丁，道了声谢，也安静地吃起来。许凝桑和陈璐边吃边小声讨论着新看到的小说。

　　几个人就站在小卖部门口的榕树下，一边嗦着冰棍，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云霞从绚烂的紫红渐变成温柔的藕荷与灰蓝。冰棍吃完，塑料棒扔进垃圾桶，大家也该散了。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霍蔚寒把书包甩到肩上，“明天见！”

　　“明天见！”许凝桑挥手，然后很自然地拉住池谨的胳膊，“哥，走这边。”

　　卿渝和陈璐也各自道别，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池谨和许凝桑并肩走出海中校门，穿过马路，对面就是一片看上去整洁安静的新小区。两人熟门熟路地走进其中一栋楼，乘电梯上了七层。

　　电梯门打开，是一梯两户的格局。许凝桑掏出钥匙打开702的门，朝里面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还有我哥！”

　　几乎是同时，对面701的门也开了，一个眉目温婉的女人探出身，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小谨回来啦？快，洗手准备吃饭了。桑桑，你也过来，饭都好了。”

　　这是池谨的妈妈，张语桐，是长姐。

　　另外一个是许凝桑的妈妈，张语棠，是妹妹。

　　姐妹俩年轻时先后嫁人，一个留在海市，一个远嫁S市，如今因为家庭和工作的变动，又先后回到海市，还特意选了这对门的房子，彼此照应，于是这七楼的两户人家，平日里更像是一个热闹的大家庭。

　　“来了来了！”许凝桑应着，拉着池谨先回了701。

　　一进门，食物的香气就扑面而来。客厅明亮整洁，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餐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几道家常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鸡蛋汤，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都是池谨和许凝桑爱吃的。

　　“桐姨今天又做大餐啦！”许凝桑眼睛放光，凑到餐桌边深深吸了口气，“饿死我了！”

　　张语桐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米饭，笑着嗔怪：“洗手去！没规矩。”她又看向站在门口还有些局促的池谨，目光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宝宝，在学校累不累？先去换身舒服的衣服，马上吃饭。”

　　“宝宝”是池谨的小名。小时候叫惯了，即使他现在已经是个半大少年，在妈妈和亲近的小姨这里，这个称呼也从未变过。

　　池谨在S市时，因为奶奶管教严格，性格被压得有些内向，朋友也不多，这个称呼似乎总带着点将他视为需要保护的小孩子的意味。但此刻，在妈妈温柔的注视和熟悉的饭菜香气里，他却感到一种安心的暖意。

　　“嗯，不累。”池谨小声应着，换了拖鞋，回自己房间放下书包，换了家居服出来。

　　许凝桑已经洗完手，大喇喇地坐在餐桌旁了。张语棠也从对门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碟自己腌的爽口小菜。“姐，你这个排骨烧得越来越好了。”她笑着夸赞。

　　四人围坐在餐桌旁，温暖的灯光洒下来，饭菜热气蒸腾，勾勒出一室温馨。

　　张语桐给池谨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又给许凝桑夹了一筷子青菜，这才柔声问道：“宝宝，在新学校还适应吗？跟同学们相处得怎么样？交到朋友了吗？”

　　她的语气里满是关切，没有丝毫逼迫，只有纯粹希望孩子在新环境里开心顺利的期盼。

　　池谨还没开口，旁边的许凝桑就迫不及待地咽下嘴里的饭，抢着回答，眼睛亮晶晶的：“那肯定！桐姨你放心吧，我哥人见人爱好吗！第一天就跟我们班最厉害的那几个打成一片了！”她差点把“渝神”秃噜出来，临时改了口。

　　张语棠也笑着点头：“小谨性格好，长得又讨喜，肯定没问题的。桑桑你多照应着点。”
　　“那必须的！”许凝桑拍胸脯保证。

　　张语桐看着她俩一唱一和，脸上的笑意更深，眼角的笑意都透着满足。她又看向池谨，眼神询问。

　　池谨扒了一口饭，感受着排骨酥烂酸甜的滋味在口腔蔓延，心里那份因为新环境而产生的细微不安，也被这熟悉的家的味道熨帖平了。

　　他抬起头，对上妈妈温柔期待的目光，又看了看旁边冲他挤眉弄眼的许凝桑和含笑望着他们的小姨，脸颊微热，但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

　　“嗯，挺好的。同学们都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张语桐连连点头，又给他舀了一碗汤，“慢慢来，不着急。有什么事就跟妈妈说，跟小姨说，跟妹妹说也行。”
　　“嗯。”池谨应着，心里暖融融的。

　　窗外，海市的夜幕完全降临，远处有点点灯火。窗内，灯火可亲，饭菜可口，亲人围坐，笑语晏晏。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慢慢展开。